走下山坡后,我跟着李姨往前走了两三百米,便看到一个破旧的废厂区,废厂区里堆放着一些木料,但已经腐朽不堪了,上面布满了白蚁蛀的空洞,用脚踩上去,立马就碎成了渣。
李姨嘱咐道:“你小心些,那些木料上有钉子,别被戳伤了脚。”
厂区里有一栋废厂房,年深月久,墙壁上刷的白漆,早已成块儿的脱落,斑驳得厉害,露出了里头风化已久的砖头。
楼已经很明显的往右侧倾斜了,有大半都已倒塌,只剩下凌乱的残垣断壁,一副荒凉的景象。
厂房下是一片空旷的土地,到处长满了杂草,围墙下堆满了碎酒瓶和一些塑料垃圾,不知名的藤曼甚至已经爬过了围墙,像是不甘于待在这种凄凉的境地里,而拼劲了所有的力气,只为寻找另一番天地。
我四处打量,除了那栋废厂房,和我现在所站的这片荒地,也没见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啊。
我便问李姨:“当年埋尸的地方,是在哪个位置啊?”
李姨指了指一块被铁丝网围住的空地,说道:“就是那儿。”
我不禁走了过去,细细的打量了一番。
铁丝网已经布上了一层暗黄的铁锈,脆弱无比,甚至用手一拧,便被拦腰截断了。
我看到下半段有一处已经破了个大洞,足够一个成年人通过了,为了省点力气,便直接从那破洞里钻了进去。
我拍了拍手,疑惑道:“为什么这儿要围上铁丝网啊?”
李姨站在外面没动,打量了一下铁丝网,皱眉道:“我们村儿那段时间本就不安宁,当年又出了这档子事儿,搞得大家人心惶惶的,所以每家就出了点钱,请了个道士,特地在这儿做了场法事,说是可以避邪驱灾。”
她说着,便用手比划了一圈,“以前这外面还贴着黄符,后来下了场雨好像就被冲掉了。这附近有很多野狗,应该是在这儿打架,把铁丝网也弄破了,本来该修修的,可没人敢来这儿啊。幸好后来也没再出什么岔子,大家都说是黄符起了作用,时间一久,就没人再提起了。”
像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专业些,所以我拿起相机,不同方位都拍了几张。
拍完后,我看到李姨还站在外面,便向她招了招手,示意让她也进来。
可她马上摆手,头也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一副很排斥的模样。
“怎么了?”我不解道。
李姨叹了口气,为难道:“这儿的阴气重,全村上下,没人敢来这儿。李记者,我知道你是见过世面的,不信邪祟之说,可世上奇怪的事多了去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所以啊,我能带你来已经是破了天荒了,就别再让我进去了。你要问什么,直接问我就好,我在这儿也能听到。”
我心中好笑,但看她一副很坚持的模样,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我蹲在地上,用手指捏起地上的一小撮泥土,湿润带着土腥味的颗粒,在我的指尖缓缓滚落。
我突然问李姨:“当年警察来这儿时,你说你也在现场?”
“对啊,只敢站在人堆儿里看。”
“那你看到凶器了吗?”我用手比划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形状,解释道:“就是那种透明的封口袋,痕迹科都会把发现的物证放到里面的。你有看到他们装了类似凶器的东西在里面吗?”
我记得当年的新闻报道,只讲了被害者被杀害后埋到了土里,却没有说明是被什么凶器杀害的。
李姨想了想,“我不记得有些啥物证,当时我也没看清,但是凶器吧,我敢确定警察没有找到。因为当时现场很乱,围观的群众太多,有些好事的,直接挤进隔离带里了。当时带头的警察过来驱赶,那法医就跟他一起呢,我隐约听到法医说,是用啥铁锤杀的人,好像砸中了那人的脑袋,但那警察说,现场没有这样的东西。”
“你确定?”我再次问道。
李姨拍着胸脯说:“这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没过多久,那个萧政又跑来闹,口口声声的说什么‘你们连一把锤子都找不到,有个锤子用!’当时我们围观的听了,都忍不住偷笑呢。”
铁锤……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白云山上的白骨,死因也是被铁锤击中后脑的。
难怪许戈说,这两个案件要并案处理,看来凶器的特征都是一样的,属于原切面铁锤。
我在脑中构造了一下那种铁锤的外形,大概是属于可以单手持起的小铁锤,从一击致死的程度来看,锤的重量又比平常家用修理工具盒里面配置的要大,有点像……组装铁锤。
我曾去过偏远地区采访,在很多农村的家里,都有见过那种铁锤。
就是农民自己砍的木头,经过推磨之后,插在了锤子中央的凹槽处。
为了使木柄卡得更紧,还会用一些粗布条,或是削好的木片,推到凹槽的夹缝里。
农村里用的木柄锄头,就是用这种方式组装的。
类似大小的铁锤,一般分为两种。
一种是,一头为分叉微倾形的,平时比较适用于拔钉子;另一头则是平面多菱形的,形状类似椭圆。
第二种则是,两头都为圆切面,平时适用于拍钉子、砸东西等日常使用。
——而两个案件中,凶手使用的凶器,与第二种极其相似。
也许,正因为两个案件的凶器一致,加上凶手采用埋尸这样相同的处理手段,才会让警方并案调查的。
这也正说明了——凶手是同一个人。
十年前杀了萧何,八年后又杀了另一个女人,相隔了那么长的时间,实在有些奇怪。
而且凶手为何会再次犯案呢?难道两个被害者间有什么相似之处?
想到这儿,我不由得对白骨案的死者生出强烈的好奇心来,按理说都那么长时间了,死者的信息应该早就被调查清楚了,可为什么没有得到消息呢?
我突然恍悟到,埋尸案的调查不对外公开,白骨案又与埋尸案并案调查,肯定也会受其影响,不会再对外公开了。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只有等我回去之后,再想办法向许戈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有其他收获了。
兴许是我表现得太丧气了,李姨不禁问我:“李记者,你叹啥气啊?”
我随口道:“埋尸案被封档后,警方从未对外界透露过任何信息,除了萧何的身世背景和死因外,其他的更是一无所知。我专门来这儿一趟,居然一点收获都没有。”
我确实感到很失望,眼睛呆呆地看着脚下的泥土,心里纷乱如麻。
也许是泥土太过松软的原因,我的手指不自觉的插入了泥土里,那暗黄的细碎沙砾吞噬了我的半截手指。奇怪的是,那冰凉的触感竟让我有些着迷。
我的脑海中蓦然想起了,曾经在报纸上看过的埋尸案的报道,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还把萧何的照片登了出来。
——那是个长相很秀气的男孩子,眼睛里清澈有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穿着白色的短袖校服,一副很沉静听话的好学生样子。
——可事实却相反。这是我怎么也没料想到的。
我看着插入泥土的手指,想象着十年前的某个午后,周围寂静如斯,几条野狗在旷阔的空地上奔跑追逐,而寂静的墙角跟下——我现在蹲着的位置下面,却埋着一具年轻的尸体。
我能清晰的透过厚实的泥土,看到那张年轻的脸,他沉静而美好,但脸上却冷如死灰。
那双清澈干净的眸子,在我看到他时,便瞬间放大。
他的两颗眼珠像蒙上灰尘的弹珠。它令我想起了贝拉。
我突然被吓得站起了身,快速拔出的手指缝里,还嵌着肮脏的带着土腥味的泥土。
我用力的拍打着手掌,湿润的沙砾便簌簌地往下掉落。
我的掌心很痛,但疼痛却无法安定我的心。
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我毫无理由的四处张望着,像在努力的搜寻着什么。
那些碎掉的玻璃渣子。变为废墟的厂房。还有想着逃出生天的藤曼。它们在我的眼里打转,如黑色的胶片,在我的脑袋上盘旋。
我试图想要抓住它们,于是我伸出了一只手,像爪子一样举到了半空。
可所有胶片却在下一秒散开了,变成了被火燎完的灰烬,像黑色的蝴蝶,慢慢飞远了。
“李记者,你怎么了?”
李姨的声音蓦然响起,顷刻间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茫然的看向她,见她也是一脸茫然的看着我,但是她的目光里明显闪过一丝警觉。
我突然意识到,她能如此的配合我,一定是有自己的目的的。
果然,在我还未开口时,她就突然说道:“李记者,你不是没有收获,因为我可以给你一些线索。不过……”
她很为难似的将目光瞥向了远处,甚至配合的咬住了下嘴唇,脸上竟还出现了类似抱歉的做作表情。
——真不是省油的灯。我在心里想。
不过这样也就容易了,至少能说明,她能给我的线索是有价值的,而且是旁人很难会知道的。
我想也没想便从手腕上取下了手表,然后递给了李姨,笑道:“初来乍到,没带什么礼物。能遇上李姨也算缘分,这只手表送给你了,就当见面礼。”
李姨看着手里的表,虽然笑得合不拢嘴,但动作还是有些拘谨。
“这怎么好意思呢,李记者破费了!”
我冷笑道:“您不是说,看我就觉得很面熟嘛,说明咱们有缘分啊,我既然叫你一声李姨,送给你也是应该的。”
然后假装很随意的说:“这是我刚应聘上记者时,买给自己的礼物,虽然戴了几年有所贬值,好在也是名牌表,卖个几万不成问题。”
“这值几万?!”她的脸上露出极其夸张,和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点了点头,淡然道:“没错,这可是江诗丹顿 18k 的白金手表,二手价不低的。”
见我这么说,李姨总算放下心来,立马将手表揣进了兜里。另一只手还不忘捂在兜外,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人抢去了似的。
我面上没做什么反应,心里却很是鄙夷。果然,‘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是很有道理的。
但‘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也一点儿没错。收了我的手表,李姨果真更配合了,这下也不怕什么‘邪祟’之说了,撩起袖子就从铁丝网的破洞里钻了进来。
我心中冷笑,问道:“现在你不怕邪祟了?”
她却左右看了看,见四处没人,才走到我身旁,小声道:“我是怕别人听了去。”
我挑眉问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她继续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萧何死前,好像还被灌了药。”
我猛然一惊,急问:“什么药?!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姨道:“萧政的那些小弟里,有一个是我们村长的侄子,一次他在村长家喝大酒,吃醉了说出来的。当时我去还村长东西,偶然间听到的,后来村长一死,这事儿就只有我一人知道了。”
“你确定这是真的?
李姨叹气道:“千真万确。就是当年来过现场的那个法医测出来的,不过这事儿怎么让萧政知道的,我也不晓得。反正在案发后不久,萧政就让他的几个小弟来我们村上,挨家挨户的查,弄了好久才消停。”
我心想,警局里有萧政的人,法医鉴定的结果被他第一时间知晓,自然是很正常的事。
但萧政大张旗鼓的让人在村里逛荡,莫非是发现了什么蹊跷,是与埋尸案有关的?
于是我问:“他们挨家挨户的查什么?”
李姨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觉得,应该是在找一个女人。”
“你为什么这么想?”我不解道。
李姨突然神秘的一笑,“因为那天我偷听到,萧何被灌的药是——迷魂药。”
我不禁皱起眉头,“什么叫迷魂药?”
李姨“扑哧”一笑,轻轻推了我一下,饶有深意的说:“还能是什么,就是能让人受到刺激,欲仙欲死的药。你想想啊,萧何虽然只是个高三学生,但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吧,能和他一起用那种药的,不是女人,难道还是男人啊!”
我突然胃里一阵绞痛,止不住的犯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