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些了解,当我再提及‘萧何’这个名字时,竟总会不自觉的和‘情色’二字联系到一起。
17 岁的年纪,会使人想到沐浴在春风中的柳枝,青涩得令人感动。
但是现在,却完全推翻了我的想法。使我不明白,到底错的是这个年纪,还是在这个年纪里,不懂得如何把握的人。
我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跟随着李姨的脚步,慢慢走下了山坡。
电线杆下已不见了二狗的身影,我的目光四处搜寻,没有结果,内心怅然若失。
李姨无比信任我的身份,于是一路走走停停,不时的指向远处的高山,近处的鱼塘,或是临近的房屋。
嘴里还不断的说着:“李记者,你们采风是不是都会拍这些建筑啊?也就普通的小楼,没什么好看的吧。”
我心里称是,但却不敢表现出来,于是举着相机,一路在拍,嘴里还心不在焉的作出回答。
“建筑就是越古老越有味道,虽然你们这儿的老房子很少,但因为地势的关系,拍出来还蛮有感觉的。”
“是吗”李姨一知半解的挠了挠额头。
我心中好笑,抱着相机一直从村口走到了村尾。
当我为了节省胶卷,镜头从一众小楼间快速滑过后,手却不小心按了快门,竟拍下了村尾最后的一间破败的房屋。
我放下相机,眼睛注视着那间在众多小楼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破烂屋子,脚不自觉的向它走去,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这房子里没住人吗?”
我想我问的有些多余了,因为这间房屋破败的程度很夸张,就像一个空架子上搭着茅草,甚至站在路边,也能将屋子里的景象一览无遗。
无数的蜘蛛网缠绕在房檐上,瓦砾掉满了阳沟,墙上垮下的泥土和稻草,已经堆满了半个堂屋。
我站在屋前,正准备走进的时候,却被李姨一把拉到了外面。
我以为她是担心房子会塌,毕竟这种程度的危房,已经算是最严重的那一款了。
可是她却一脸阴沉道:“别进去!有邪祟!”
这已经是我在她的嘴里,听过的不知多少次的‘邪祟’了。
我不禁问道:“李姨,之前你就说,那个二狗是被邪祟上身才疯掉的。刚才又听你说,你们村子十年前就不安宁。怎么什么事儿都和邪祟有关啊,你好歹给个理由吧,不然就是你太迷信了!”
“嘿,你怎么就不信呢!”李姨叹气道:“当年二狗,就是进了这间屋子,才会疯掉的!”
我好笑的摇了摇头,“全村不可能就二狗一人进过这屋子吧,别人怎么不疯呢,为什么偏是他!”
李姨却板着脸,很认真的说:“这十年,除了二狗,确实没有人再进去过。”
“十年……”
我很愕然,因为这个时间,使我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埋尸案。
也许李姨看出了我的想法,便直言道:“就是在埋尸案后不久,这间屋子才变成我们口中的污秽的。”
“所以,这里成为荒屋,和埋尸案有关?”
我突然想起,之前李姨说过,萧政曾带人在村子里挨家挨户的找人,难道找的就是这家人?
可就在我想问清楚,关于这家主人的信息时,李姨却抢先一步说了大概出来。
这间荒屋,确实与埋尸案无关。
不过,它们都是悲伤的故事,甚至荒屋更甚。
这间破屋的原主人叫乔杰,一次意外令他成了瘸子,从此便心性大变,变得极度自卑,性格古怪。
他平时不与村里人来往,就连面对面的碰上了,也不愿打声招呼。
就是这样一个古怪的人,某天被人发现死在了堂屋中的木椅上,身体被尼龙绳捆绑,双手被反钳,左胸上还插了把水果刀。
死因为——心脏破裂。
“后来抓到凶手了吗?”我问。
李姨道:“抓住了,就是乔杰的老婆。其实在案发后,我们就都猜到了,除了他老婆还能有谁!”
“是他们夫妻俩的关系不好吗?”我疑惑道。
“怎么说呢,说来话长……”李姨再次说出了那四个字。
我看着破败的荒屋,突然觉得,木塔村似乎藏了太多太多的秘密,也沉浸了太多太多的往事。
打从到这儿来的第一天,就接收到了很多的信息,那些都是出乎我意料的,是我曾经想破了脑袋,都无法想象的。
这儿似乎存在着一股很诡异的磁场,当入了这片土地,我的心就再没安宁过。
而且这里似乎是个‘造梦乡’,每当入睡后,无数杂乱的影子就重贴在我的脑海里。
它们是我的杂念,使我不断的接收和变幻着不同的心境。有时是悲伤难过的,有时是恐怖骇然的,而有时又莫名的憧憬,似乎我能透过一线曙光,而看到广阔的未来。
我哑然失笑,难道,这就是李姨口中的‘邪祟附体’吗。
李姨自然不知道,在她短暂的停顿后,我会冒出那么多奇怪的想法。
所以,她还是执着于我刚才的问题,而继续说道:“乔杰的老婆一直有精神病,不犯病的时候还好,和正常人没两样,但只要一犯病,就神经兮兮的,会拿着菜刀追着乔杰砍。我们看了都不敢拦,那阵仗太恐怖了,要是被疯子惦记上了,说不定下次再犯病了,就会换人砍呢!”
“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判定人是他老婆杀的吧。”
“就我们这么想当然不行,警察把凶器带回去了,那水果刀的刀柄上,确实只有他老婆的指纹,人证物证俱在,想赖也赖不掉啊!”
“她是犯病的时候杀的人吗?”
“这我哪儿知道,不过听办案的警察说,经过什么法定程序的鉴定,她杀人的时候,确实属于发病期,所以都没被判刑,完事儿后直接就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李姨说着,还止不住的摇头,脸上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
“杀人还不偿命,你说哪有这么没天理的。”
我解释道:“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所造成的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确认的,确实不用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责令他的家属或者监护人严加看管和医疗。在必要的时候,由政府强制治疗。你刚才说的情况,应该是属于第二种,被政府强制治疗的。”
说到这儿,我不禁问道:“乔杰除了他老婆外,就没有其他家人了吗?”
“有啊,他还有一个女儿。不过,只是个高三学生,做不了什么主。”李姨道。
“高三学生?难道……就是你在车上时跟我提过的,萧何的同班同学?”
我突然灵光一闪,汗毛顿时竖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袭遍全身。
与此同时,李姨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我的想法。
“对呀,他们就这一个女儿,叫乔炎。”
虽然已经有了预料,可当我真的听到这个名字时,还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想起从毕业册上取下的照片,赶紧从兜里翻了出来,然后递给李姨,请她确认。
“你看看,是不是她?”
李姨接过去,眯起眼睛看了几秒,立马点头称道:“没错,就是她!你怎么有她的照片啊!”
我并不想回答她,而是直接问道:“她人呢,现在在哪儿?”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因为在她父母出事后不久,她就考上了大学,离开了这儿,从那以后便再也没回来过了。”
我原本来这儿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想确认她是不是我认识的乔炎,可是现在没人知道她的下落,我不免心生焦躁,没了主意。
但转念又想,李娟当初是乔炎的班主任,她填的什么志愿,李娟应该知道才对,如果托她帮忙,应该会查到乔炎的去处。
想到这儿,我的心情才好了一些。
“乔炎的母亲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吗?”我继续问道。
“早就不在了。听说她的病情好像得到了控制,在两年前就已经痊愈了,出了医院之后,就没人再见过她。”
——她会不会去找自己的女儿了?!
我突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甚至觉得,如果她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乔炎,可能事情还简单些,若她是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如果她和我隔壁的乔炎是同一个人,那么她的母亲现在又在哪儿呢?
在这十年间,到底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事情,才能将她改变成这样。
我意识到,如果不早点确定身份,或许后面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突然之间,无数关于乔炎的片段,以及她曾经说过的话,都快速在我脑中闪过,像细碎的沙砾又被过滤了一遍,使我被规整过的记忆更加详细清晰。
我突然看向李姨,瞪着眼睛问道:“乔杰是不是厨师?是不是很会做腌肉?”
也许我的表情有些吓人,她看着我时竟露出了一丝胆怯的神情。
她的嘴角不自觉的微微抽动,但眼睛却定定的看着我,瞳孔摇曳不定,不时的放大,又不时的缩小。
“对”她颤声说:“乔杰年轻时是个厨师,就是工作时发生了意外,才会变成那样的。”
“什么样的意外?”
“煤气爆炸,油锅翻倒了,泼到了他的身上。”
被滚烫的热油淋后,变成的瘸子岂不是很恐怖。
——应该毁容了吧。
果然,李姨继续说道:“他腿部的肌肉都萎缩了,半个身子的皮都黏在了一起,走路时就像僵尸。脸也没法看了,皮都翻着,像脱了皮的牛蛙。”
“所以,他的性格才会变得那么古怪。换了任何人,遇到这样的事情,心理都会出问题的。而他的妻子又是精神病患者,两个悲哀的人走到了一块儿,作为他们唯一的女儿……乔炎的童年应该很痛苦吧。”
我突然想起了乔炎在接受采访时说的那些话,她说被母亲关起来,不让她吃饭,她时常会受到各种惩罚。那些都是真的。
但她说她的父亲是个极好的人,会在她处于困境时给予她无限的爱。
可是——一个性格古怪的人,又会以怎样的方式,来爱他的女儿呢?
我抬头望着昏暗的天空,视线慢慢下移,最后落到了那破旧不堪的屋檐上,心中无限凄凉。
我想,我可以确定了。照片上满脸冷漠的女孩子,和我认识的那个乔炎,其实就是同一个人。
但我不解的是,乔炎为什么要改掉自己的资料,难道仅仅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过去?
因为她觉得,有一个性格古怪的父亲,和一个精神有问题的母亲,是一件极其丢脸的事情?
如果仅仅只是因为这样,那她为何在接受采访时,还要提到她的父母呢?
而且为什么她现在是一个人生活的,她的母亲呢?
最为奇怪的事,她把自己受教育的经历,和年龄都改了,这些还都是许戈之前刻意向我强调的,如果没有这一出,我也不会执着的觉得,她与埋尸案有关。
可如果埋尸案与她无关的话,许戈又为什么要向我撒谎呢?
我再次咬起了指头,心乱如麻。
突然之间,我的脑中冒出了一个想法——许戈,会不会和乔炎的童年有关?
我停下了咬手指的动作,慢慢的向着破屋走去。
那幽暗而巨大的黑影笼罩着我,像一双无形的手,在强拉着我走进去。
我回头看向李姨,幽幽的问道:“乔炎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李姨说:“叫夏百合”
“百合……”我自言自语着。
百合,不就是乔炎的笔名吗。
原来这个名字,已经刻在了她的心里啊。
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