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乔炎应该有洁癖,要么就是个心眼很小的人,总之不像她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即便她看着你时是笑着的,但很有可能她在心里已经骂了你无数遍。从我发现她扔掉那件大衣时,我就那么觉得了。
我是个洒脱随性的人,所以极不喜欢和心眼小的人相处,但为了完成专访,我不得已的再去接近乔炎,厚着脸皮想搞好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原本想多制造一些相处的机会,比如假装偶遇什么的,但后来我却发现根本没有那样的机会,因为乔炎出门的时候极少,甚至有时一个星期都不会露面。
我站在空荡的楼道里,抱着双手,眼睛静静的盯着她家的大门,好奇她在屋里到底在做些什么。
也许作家就是这样,他们每天忙着码字,将自己锁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两耳不闻窗外事,日夜颠倒,不分朝夕。
但——依旧很可疑。
因为有过几个夜晚,大概是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曾听到隔壁发出了很多可疑的声音。有时叮咚作响,有时噼里啪啦,有时却是窸窸窣窣的,我甚至很惊讶,一个小小的房间里,为何能发出那么多奇怪的声音。
我贴在墙壁上,想弄清楚乔炎到底在干嘛。
这栋楼的建筑很奇怪,每家每户的格局都是一样的,规整的有些死板,所以我能清楚的知道,这面墙的背后,正是乔炎的卧室。
随着我的耳朵慢慢贴近,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我闭着眼睛想象这声音是如何形成的,几秒之后我恍悟的睁大了眼睛,这个声音……像是在拖拽着什么东西。
我调整了一下僵硬的姿势,想要继续听下去,声音突然变了,像是小刀猛然扎进了墙壁。
我屏住了呼吸,听到小刀刮出的‘刺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好像慢慢向我靠过来了。
我僵在那里不敢动弹,声音突然停止了,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想要离开那里时,突然‘砰’的一声,好像什么东西砸了过来。
我惊吓的瘫倒在床上,盯着那面白森森的墙出了神,好像能透过那面墙,看到对面的人一样。——凌乱的头发,犀利的眼神,还有嘴角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承认我害怕了,那种恐惧感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我看着手臂上冒出的细密的鸡皮疙瘩,有种还是离乔炎远些的想法。
就在我怀着这样的想法,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晚之后,我背着背包,抱着之前就写好的稿子,走到玄关处换好了鞋子,然后慢慢的开了门。
当门被慢慢打开,一张阴郁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时,我不由得惊叫出声。
“我的天!”我吓得后退了几步,手里的文件夹噼里啪啦的散落了一地。
乔炎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微笑,淡淡的。我似乎从未看到她放肆的大笑过。
“你的盘子”她将我之前送过去的果盘递了过来。
我顾不及撩开散乱在额前的碎发,心有余悸的看了她一眼,好像她下一秒就会突然扑过来似的。
她的手指细长,捏着盘子时软若无骨,好像随时都能使盘子掉落下来。
一大早守在我的门口,就为了还我盘子?
我不禁多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笑容依旧,就连嘴角的弧度都未曾变过,像个假人。
“哦”我快速的接过了盘子,只因不愿再看到那抹假人脸上的微笑。
“就一个盘子而已,你可以不用还我的。”我的脸绷得很紧,致使我并不确定自己到底是该笑还是该哭。
“怎么了,你好像不想看到我。”她突然说。
我很意外的看着她,然后慌乱的摆了摆手。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一个盘子值不了多少钱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我的确不想再跟她废话了。
“你的脸色很不好”她突然把脸靠近我,问道:“昨晚上没睡好?”
我吓得后退了一步,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目光却咄咄的看着我,语气里不像是好意的询问,而是试探和挑衅。
我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情,虽心有余悸,但仍对墙壁那面发生的事情感到好奇。不过我不敢直接问出来,因为眼前这个女人给我的压迫感实在有些透不过气来。
“时间不早了,我得去上班了。”我不愿再和她聊下去。
我转身走到屋内,将盘子放到了桌上,眼睛无意识的瞟到了盘子的边沿——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儿。
我伸手将那个红点儿抹去,那红色如墨汁的液体被附在了拇指的指腹上,我把食指和拇指相互摩擦,那红色的液体便被抹散开了,越来越淡,直到看不见。
摩擦间,有种很奇怪的黏腻感,于是我不假思索的放到鼻尖闻了闻——这是……血腥味?
我的心里‘咯噔’一声,不禁为自己灵敏的嗅觉深感叹服,但又很疑惑,乔炎到底用我的盘子装过什么东西。
“要迟到咯”乔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贝拉听到有人在呼喊,于是在笼子里急的团团转,不时发出警告性的吠叫。
“贝拉!”我怒斥了一声。它便乖乖的安静了下来。
我走到门口,看到乔炎皱紧眉歪着脑袋,斜睨着屋内。我想她是怕贝拉会冲出来。
“它被我关起来了”我希望她能放下心来。
乔炎放松一般舒了口气,然后笑道:“笼子真是个好东西。”
“我得去上班了”我希望她能听懂我的意思。
她耸了耸肩,然后侧身让我出了门,等我刚关上门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突然对我说:“你下班之后不忙吧,我请你吃饭。”
我有些诧异的看着她,想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请我吃饭,她可不像是喜欢交朋友的人。
“……好”沉默了片刻,我还是答应了她的邀请。
“专访的事情我会考虑的”她笑着说,“等你下班后,我开车到报社门口接你。”说完,她便转身走回了家。
我一面走近电梯,一面揣摩着她话里的意思,总感觉自己变得很被动,她似乎是存心拿着专访的事情来要挟我,我想如果我不配合她的‘热情’,很可能专访的事就泡汤了。
当然,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不管怎么样,事情总算有些眉目了,和乔炎走近些,对她多些了解,对我的采访也有帮助。
下午我提前忙完了工作便下了班,刚下楼就看到乔炎的车子停在门口,我站定了,却见她摇下了车窗,笑着喊我:“愣着干什么,快上车啊。”
她的笑容很亲和,与往日的冷漠不同,我不由得愣了愣,她给我的感觉,好像我们已是多年好友似的。
——她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白天与黑夜,屋内和屋外,似乎能根据不同的环境和人物,而转换不同的性格。
我逐渐对乔炎这个女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来自我的猎奇心理,和探求真相的勇气与执念。
车子慢慢启动,我通过车内的后视镜,看到乔炎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她的眼睛直视前方,眉头不时的微皱一下,阳光打在她的身上,使她侧脸的阴影加重,一半浮在光明中,一半又陷入黑暗里。
红灯亮起,车子停了下来,我快速的将目光转向窗外,假意看风景,实则是怕被她察觉我在看她。
我将车窗摇下,风将我的头发吹乱,如同我的心脏,因为窥视别人而略显不安。
“很闷吗?”乔炎突然问我。
我抬头在后视镜中对上了她的目光,想也没想便道:“嗯,很闷。”手却不由自主的将车窗摇上了。
“要我把天窗打开吗?”她又问。
“不用了”我赶紧摆手,“我只是想到了《死循环》中的某个情节。”我胡乱的找了个理由。
《死循环》是乔炎的成名作,整本书由十个案子组成,其中的一个案子——“沉箱案”,案发现场便是在车里。
虽然是在几年前看的,但由于惊悚的文字氛围,以及精彩的侦破过程,促使我过了几年仍对书中的描写记忆犹新。
“……是杀死后装入箱子里,然后沉江的那一段?”她看上去像在思考,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没错。那段文字我现在还记得——‘她的嘴角溢出了红酒一般的血液,我突然兴奋了起来,于是翘起舌尖舔了舔她的嘴角,除了令人作呕的咸腥味,却尝不出任何甘甜。我忍不住给了她一巴掌,算作她欺骗我的惩罚。只是她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得毫无情调,于是我便将她装进了箱子,像扔掉肮脏的垃圾那样……扔了她。’”
我完整的将那段文字复述了一遍,心中莫名雀跃,好像完成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她有些诧异的看了我一眼,似乎也在为我完美的复述而感到不可置信。
后面有喇叭响起,她蓦地回过神来,然后转过了头,继续启动了车子。
“你念出那段文字的时候显得很兴奋”她忽然说,“我从未遇到过像你这样完美的读者,你知道的,我的小说几乎都是用第一人称写的,刚刚听你念出来,就像看到‘凶手’说出那些话一样。我想我的私心是很疯狂的,因为在看我的书时,我希望每个读者都是‘凶手’。”
“我很兴奋吗?”我摸了摸脸,然后从兜里掏出了手机,在黑色的屏幕里观察自己的表情。
我觉得乔炎是在故意诱导我,她希望我成为她书里的‘凶手’,以相同的立场坚信着她用文字描述出来的可怕三观。
她觉得唯有那样,才显得她的作品很优秀,很成功。所有的作家或许都是如此。但她错了,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她书里描述的罪犯心理都很扭曲,我觉得既可怖又恶心,所以我厌恶还来不及,怎么会感到兴奋呢。
我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自己,表情如乔炎平时表现的那般淡漠。我坚信着,她是眼神出了问题,不然怎会有那样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