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李姨极力的想要制止我,但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在好奇心的强烈驱使下,慢慢的走进了那座荒屋。
屋里阴暗潮湿,幸好有微弱的阳光穿过废墟的缝隙照射下来,才能勉强看清屋内的情况。
当我穿过堂屋,走进了旁边类似卧房的地方时,鬓角的一缕头发忽而被风撩起。
我恍惚的往头上看去,只见屋顶破了个大洞,才知道风是往那个地方吹进来的。
此刻的卧房已不是卧房,只能依稀看清房间的大致轮廓。
木梁似乎在很久前就已倒下,它潮湿发黑,身上布满了斑驳的霉斑。
木梁横亘在房间的正中,压在了一张简易而破烂的木板床上。那床很小,很窄,成年人根本睡不下。
我设想了一下,能安然在这张床上睡下,应该有着怎样的身高体格。
很快,脑海中便构造了一副动态图。
一个年轻而瘦弱的女孩子,顶着一头蓬松而杂乱的头发,穿着一件夏日的橙色背心,趿拉着拖鞋,走到了床前。
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歪着脑袋就倒在了床上。最后脚用力一蹬,那双略显累赘的拖鞋,便从脚上飞了出去,重重的打在了旁边的衣柜上。
衣柜……我的目光慢慢向右移动,却只看到一堆被老鼠啃咬成渣的木头,和细成沙的泥土。
衣柜呢?我不禁在想。
可突然一怔,为何我要觉得那里之前是摆着衣柜的呢。
为何我要觉得,这张窄小的床之前是一个女孩子睡的呢。
我的目光四处打量着,心底茫然无措。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铎铎之声,像斧头砍向了木板,但声音浑浊且富有节奏。
我的脑海中蓦然出现了一个词——剁肉。
当有这样的想法时,我忽然就闻到了一股肉香味,甚至能听到类似水沸腾后发出的“咕噜咕噜”声,不禁咽了下口水。
我循着声音走去,穿过一个狭窄的甬道,只往前迈了几步,便豁然开朗了。
蓦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宽大的厨房,充斥着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灶台上堆满了各种蔬菜和肉类,有南瓜、萝卜、白菜、西红柿,有五花肉、鱼,还有大骨。
那大骨不似平常看到的那样,关节要比一般猪骨小上几分,但长度却有一只手臂那样长,皮已经被割掉了,只留下一圈细腻的精瘦肉,勉强包住了骨头。
正在我想着那是什么肉的时候,一只粗糙黝黑的手,突然把骨头拿起,然后放到了厚重的菜板上。
灶台前不知何时站了个男人,他背对着我,使我看不清他的脸。单从上半身的背影来看,身材健硕,虎背熊腰,应该年纪不大。
但他站立的姿势却很奇怪,下半身好似扭曲着,右腿就像美人鱼的尾巴,撇得很远,是耷拉着的,而非正常的站立。
所以他整个身子都向右倾去,就像瘸了一条腿的凳子,因为不一样的高度,而失去了平衡。
他举起了另一只同样黝黑粗糙的手,我看到他的手中攥着一把大砍刀,然后用力的向大骨砍了下去。
只听“嘭”的一声,骨头便被砍下了一块,在菜板的震动下,滚落到了地上,沾上了一层肮脏的灰。
菜板旁边是一口很大的铁锅,锅下是一个如深渊般的灶口,灶口里塞了几块木柴,熊熊烈火在燃烧,火舌不时伸了出来,舔舐着木柴的中端。
我听到铁锅里在沸腾,但上面盖了个木锅盖,使我看不到锅里的东西。
水蒸气从锅盖的缝隙中窜了上来,氤氲着像一团白烟,它们飘到了我的鼻尖,我闻到了浓烈的肉香味。
我不愿执着的去猜测铁锅里的食物,而是将目光瞟向了掉落的那块肉骨头上,心里很怅然。
直到那条像鱼尾的右脚,踩到了骨头上,我才精神一振。
我清楚的看到,那只脚已经严重变形了,甚至它不能称之为‘脚’,因为他的脚骨就像折了一样,根本支堎不起来。
几个指头也黏在了一起,只能用脚背代替脚掌,薄弱的皮肤经过日复一日的摩擦,已经看不到血了,反而起了一层厚厚的茧。
它不仅仅是变了形,还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红色,从脚背到脚肚子的皮肤都凹凸不平,甚至像花朵一样是往外绽开的——就像火腿肠被炸破了皮。
那只怪异的脚,给我以感官上的震撼,甚至忘掉了周围一切繁杂的声音。
我不禁后退了一步,头却微微的抬起,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了那个男人的脸。
但接下来的一幕,却令我不受控制的尖叫出来。
——他没有脸!
就像未完成的漫画,作者还来不及给他添上五官。
因为没有嘴,所以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说话,可奇怪的是,我却觉得他在笑。
他的笑令我很恐惧,我甚至觉得他下一秒便会扑过来,于是我转身便要逃。
而我的脚却被门槛给绊住了,于是整个人便失去了重心,一下扑到了地上。
我像一个梦游的人,被手心突然传来的疼痛唤醒了。
耳边的繁杂声消失了,就连肉香味也没了。
我蓦然回头看去,方才的烟火气没了,只剩下一间乱杂的,分不清本来颜色的厨房。
那口铁锅还在,灶口里却没了火焰。灶台上的食物没了。那个没有五官的男人没了。就连那块滚落到地上的肮脏的骨头也没了。
我看到一只瘦小的老鼠,从废墟中钻出来,然后爬上了灶台,又钻进烟囱里去了。
我茫然无措,有种分不清今夕为何夕的失落。
也许我刚才害怕的大叫了,因为我听到李姨在门外焦急的唤我。
“李记者,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然后冲着门外喊:“没事,只是看到了一只老鼠。”
“哎哟,你一惊一乍的要吓死我嘞!”
我没空理睬她,拍了拍手上的污垢,便又走了进去。
我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出现那些奇怪的幻影,我想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或许又因为得到的信息太乱太杂的缘故,使我的脑袋和神经已经负荷不了了。
可奇怪的是,来到这儿之后,我偏头痛的毛病就再没出现过。
我正想的入神时,又一只老鼠从废墟中钻了出来,它比之前的那只还要瘦小,所以我冷眼旁观着,没有任何惧怕的感觉。
我看着它沿着墙角一直走,然后爬过了几个碎碗,慢慢钻进了一个笼子里。
那是个竹编的笼子,左侧是可以推开的,像一个小门,老鼠就是从那里钻进去的。
那笼子已经腐朽了,只能从残破的外形,依稀想象出曾经的样子。
“大概这么大,是竹编的箱子。”
——这句话在我脑海中蓦然出现。
我再次想起乔炎之前接受采访的样子,她向我比划着,形容那个箱子的大小。
竹编的箱子……
我注视着眼前这个残破不全的笼子,想象着十七岁的乔炎,被关在里面的场景。
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儿,像个牲畜似的蜷缩成一团,双眼透过头发的缝隙,惊恐地注视着外面。
而我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她看向的地方。
她突然抓住了笼子,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困兽。
她露出了那张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脸,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她哭着对我喊:“救我!救救我!”
“啊——”我惊恐地喊出了声。
“别看着我,求求你!别看着我……”我蹲在地上乞求着。
她的目光太凄凉,她看着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是个罪人。
我帮助不了她。我也无法帮助她。
我双手抱着头,故意侧过身去不愿面对她,但我却无法无视她的存在。
我的后背似乎长了一双眼睛,我能清晰的看到她的脸,甚至不错过任何表情。
她看着我,怔愣着,似乎没有意料到我会不顾她的生死。
作为一个唯一可以救她的人,我太令她失望了。
“离开这儿”她蓦地对我说。
我不禁回头看她,不可置信道:“你让我走?”
她艰难的咽了下口水,我看到她的嘴唇干裂的厉害。她似乎很久没有进食了,她的脸干瘦而苍白,像个被啃得一干二净的枣核。
“你走吧”她再次说道。语气平淡的出奇。
“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她抬起头,定定的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我疑惑的摇了摇头,不明白她的意思,又或者,是我的内心并不想离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的脚像被灌了铅,又像被施了某种魔法,导致我迈不开脚,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
她突然又开了口。
“我会离开这儿的,只是现在我不想走。我还要带走一些重要的东西,它们能给我很多条生命。它会使我重生,让我获得自由。”
说着,她便用手轻轻一推,笼子的右侧便被打开了。
她似乎想向我证明,她真的能离开这儿。
我的内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就像死去了多年的魂,终于得以超度。
我转身走了出去,刚走到堂屋,我便听到了李姨的声音。
“李记者,你还在吗?”
“我在”我冲着外面喊。
“刚才又是怎么了?”她问我。
“噢,又遇到了一只老鼠。”
我回过头去,看向了厨房里的那个竹笼子,里面的乔炎……不见了。
我感受到了一丝愉悦,所以我几乎是跳着走的。
但来到堂屋中央,我却突然停了下来。
我注意到了那坨乱草堆,它们被堆得很高,直觉告诉我——下面有东西。
我弓着身子,抱起一堆乱草扔向了别处,直到几个菜坛子映入眼帘,我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坛子……”我自言自语道。
我蓦地想起了之前二狗说的话,他口里说着什么‘坛子’,还有‘东西’,还让我不要往这里走。
难道……他指的就是这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