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很奇怪,当我坐在车里,很茫然的等待去往目的地时,没了上次的焦躁和急促。车子却像经过了时光隧道般,以极快的速度停在了百川大学的门口。
百川大学虽位于繁华街道附近,但中间被一条胡同给挡住了,所以即便能听到街头的嘈杂,正门道旁却绿荫环绕,少有行人经过。
我站在百川大学的大门口,透过欧式的刷着白漆的大铁门,看到了里面宽阔的足球场,和来往不绝的学生。
铁门内一片喧嚣,铁门外却只有两排刷了石灰石的白杨树,张着枝桠将行人道都遮住了,恰有遮阳挡雨的好妙用。
为了使自己办事更加顺利,我特意带上了记者证,等把它挂在了脖子上,我才准备走进去。
可我还没踏进大门,就被保安给拦了下来。
“你找谁啊?”
保安有两个,都是四十来岁的男人,一个微胖,一个偏瘦。问我话的就是微胖的那个。
“你好,我想找你们这儿的教职工了解一些情况。”
“那你具体找哪个啊?”
这我也回答不上来,只好亮了亮脖子上的记者证,说道:“你好,我是华南日报的记者。我们要写一篇关于百川大学教育体系的新闻,是要宣传你们学校的,但你们学校这块儿具体属于谁负责,这个我还不太清楚。”我表现出很为难的样子。
“噢,原来是记者啊!快里面请,里面请!”
见我是记者,保安的态度缓和了很多。
他们打开了门,让我进去,同时又询问我:“不是要采访吗,怎么就你一个人啊?”
我打起了哈哈,“是这样的,我是先来了解下情况,具体受访时间得学校领导做安排啊。”
“原来是这样啊……”微胖的保安道。
很快他又说:“这样的话,你应该找学校的刘主任啊,他是负责教务宣传和行政管理的。”
我一拍脑袋,装作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对对对,就是刘主任。之前有给过我名片的,这不是突然忘记了嘛,不然我就直接打电话给他了。”
见我这么说,他们也没产生怀疑。
微胖的保安对我说:“这样吧,我带你进去找刘主任。”
“行,谢谢你了!”
我就这么跟着保安走了进去,足球场的左侧就是教学楼,为了省时,我们直接穿过了足球场,从教学楼的大厅上了电梯,坐到第七层便是刘主任的办公室。
刘主任是一个五十上下,鬓角花白的男人,戴着一副黑色的粗框眼睛,皮肤黝黑,很斯文,很沉着的模样。
“刘主任,这位记者同志找你。”保安敲了敲门,对着坐在办公桌前的刘主任说道。
“记者?找我干什么?”刘主任一脸疑惑的看了看我。
我怕再说下去会露馅,所以在保安还未来得及开口时,便对他说:“接下来的事情我会和刘主任慢慢谈的,麻烦你了。”
保安似乎听出来了我的意思,看到刘主任也没有说话,可能以为我们真的有要事商谈,便不好再待下去了。
于是说了句:“好”,便转身离开了。
见他走了,我这才笑着问刘主任:“请问,我能进来吗?”
刘主任怔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指了指他对面的靠椅,说道:“请进吧。”
我便厚着脸皮走了进去,坐到了他的对面,有些拘谨的做了下自我介绍。
“刘主任您好,我是华南日报的记者,我叫李木。”
我向他伸出了右手,他迟疑了一下,然后也没说话,便也伸出了右手,和我握了一下。
“你好。你来这里是……”他没有问下去,显然是想让我直接说明来意。
我便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我们报社想做一期关于乔作家童年往事的特别专访,我早就了解过,她以前就读的正是你们百川大学,所以我想多找一些关于她在学校时的资料。”
刘主任很温和的说:“这个倒是简单,不过说实话,我并不知道你指的乔作家是谁。”
他露出了既尴尬又抱歉的笑容,接着说:“你能告诉我这位作家的全名吗?还有她入校的时候是哪年?”
我很抱歉的笑了笑,道:“不好意思,是我没有说清楚。她入校的时间距离挺长的,大概在十年前入的校,她叫乔炎,是临市人。”
我话音刚落,就见刘主任的神色变得有些难看。
我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其实之前并未抱太大的希望,因为我一直觉得,可能乔炎根本就没有来百川大学报到。
可是现在,我突然改变了这种想法。
我看着刘主任,疑惑的问道:“怎么了?您有印象吗?”
“这个名字我再熟悉不过了。不过我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是不是她。”
我疑惑的看着他,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却不能完全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只好解释性的说道:“这个乔炎是临市人,她的父亲曾是一名厨师,在她高三的时候遇害了。她的母亲叫夏百合,是一名……精神病患者。”
我不知道作为教导主任的他,是否能够如此清楚的了解到,曾经在这里就读的某位学生的家庭情况。
但我所能给的重要信息就只有这些了,所以我满怀期望的看着他,甚至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表情。
我希望他能从我的只言片语中,回想起那个第一眼就让人觉得很特别的女孩子。
也许是我的心声起了作用,刘主任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好像早已在心中确定了,我说的和他所想的,就是同一个人。
我们都沉默了许久,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很认真的问道:“你说,乔炎是个作家?”
“对,悬疑作家。”
我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我还是如实的回答了他。
他突然露出了一抹近似嘲讽的微笑,那微笑出现在他的脸上,看起来很不协调。
“一个精神病,怎么可能会当作家呢。”他突然疑惑的说,语气里有一丝嘲讽。
我并没把乔炎的笔名告诉他,毕竟我来调查乔炎的资料是真,采访一事是假,若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意图,只怕会对我接下来的调查有所影响。
“刘主任,您记错了,患精神病的是乔炎的母亲,而不是她。”我纠正道。
刘主任看了我一眼,透过透明的镜片,我看到他的双目暗黄,就像浑浊的潭水。
他忽而皱紧眉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口吻,强调似的说:“我知道,乔炎的母亲是个精神病人。可你不知道的是,乔炎也有精神病。”
“什么?!”我很诧异的看着他,一度认为是自己听错了。
我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乔炎的身影,她忽而板着脸,忽而微笑着看向我,她还会时不时的伸出那双,不知道何时会染成什么颜色的指甲油的手。
她的表情和神态,转换快速且自如,就像川剧里的脸谱,似乎一个侧身,再一转头,整张脸和整个人的状态,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模样。
刘主任注视着我,突然问道:“他们家族有遗传的精神病史,你知道吗?”
我茫然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当年乔炎刚入校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听说了她家里的变故,经过学校领导的讨论,我们为她免除了学费。当然,政府也为她提供了资助。当时我也参加了会议,所以对这个学生的印象很深。”
我点了点头,静静的听着他的讲述。
可他突然停了下来,我看向了他,猜测他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他果然露出了一种类似沉思的表情,然后推了推眼镜框,继续说道:“后来,发生了另一件事,使我再也忘不了‘乔炎’这个名字。其实不止是我,我们学校里的教职工,了解过当年发生的那件事情的人,都无法忘记这个名字。”
他惋惜似的叹了口气,使我不明所以。
我从包里拿出了录音笔放在桌案上。
刘主任微微一怔,“你这是……”他的表情有些紧张。
“噢,只是正常程序而已,你不用担心。”我解释说。
刘主任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些。
我打开了录音笔,对他问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到底是什么事情,能使他过了那么多年,都还对‘乔炎’这个名字,印象如此之深呢?
我静静的看着他,希望他能继续说下去。
他直视着我,面无表情的说:“这事情就发生在她刚入学不久,还没到半个学期,严格说来,离现在大概有九年多的时间。起初,我们的老师都没发现她有异常,就觉得她是个很开朗,很善良的女孩子,而且成绩优异,加上她的特殊情况,我们学校都是把她视作重点培养的学生对象。”
他刚说到这儿,我忍不住打断了他。
“你说,她是个开朗的女孩子?”
“对”刘主任疑惑的问道:“怎么了吗?”
我不禁冷笑了一下,“你确定,你了解她吗?”
刘主任奇怪的看着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只好如实说道:“我曾去过她的高中学校了解过,当初教她的班主任,和您的说辞完全相反。她认为乔炎是一个……显得有些诡异的人,她的一些行为方式和正常人完全不同,总是阴沉着脸,和你口中描述的‘开朗’,完全不一样。”
说到这儿,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我心里想到,她的行为方式不同常人,是不是就说明了,她那时候就已经有了精神病发作的倾向?
可随之又觉得不对劲,因为如果她真的有精神病,木塔村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啊,可是从李姨的叙述中,并未觉得乔炎和常人有何不同。
是李姨故意隐瞒了我?还是乔炎骗过了所有人?
可即便乔炎能骗过别人,作为她的父母,乔杰和夏百合也不可能不知情啊。
为什么她能安稳的在木塔村生活那么多年,却没人知道他们家有遗传病史的事呢?
按照李姨对夏百合的描述,他们村里的人是对夏百合很排斥的,有种避之不及的感觉,如果乔炎有精神病,他们不可能装的视若无睹。
除非——他们对乔炎的病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