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突然一震，有种全身被蓦然间灌上冰水的感觉，甚至凉到快要窒息了。
也许我的表情太过阴晴不定了，当我从思绪中抽脱出来时，我才注意到刘主任一直盯着我。
他的眼神很怪异，有半分思忖，又有半分疑虑，好像在看什么奇怪的生物。
我凝了凝神，问道：“那是从什么时候起，你们得知她有精神病的？”
刘主任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的，轻咳了一声，脸上有些尴尬。
良久之后，他的双目看向了窗外，有种陷入了回忆的感觉。
就在我跟随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窗外的一颗巨大的香樟树时，他突然幽幽地开了口。
“我记得是在发生那件事情的前不久，有一天，一个女学生急匆匆的冲到了会议室，哭嚷着让我们赶乔炎走。”
“女学生？是和乔炎认识的吗？”
“对，不过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那种情况，我们根本没法了解清楚。她看上去情绪很激动，思绪很混乱的样子，就像有精神疾病的乞丐，我真的很难把她和我们的学生联系到一起。她特别的狼狈，衣服裤子上都是很脏的污垢，全身臭烘烘的，就像被尿液泼过一样。”
他看向我，很认真的说：“当时是我把她带出会议室的，我离得很近，我能确定，她身上散发的味道就是尿液。”
“为什么有尿液呢？”我既疑惑，又觉得不可思议。
他向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先别说话。
我只好静静的听着，整颗心都被好奇占满了。
他解释道：“那天刚好是领导到我们学校视察，我们在会议室做汇报工作，结果那个女学生突然就冲了进来，全身脏兮兮的不说，头发凌乱的就像疯子，嘴里还胡言乱语的。一直嚷着说我们学校里品学兼优的乔炎，其实是个精神病，让我们把她关进疯人院。”
“当时我还想不通我们学校的安保做得那么好，为什么会有疯子闯进来，后来把她拉出去后，经过一些了解，我们才得知，她也是我们学校的新生。不过有段时间生病了，就向老师请了半个月的假，至于她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那样，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她的神经好像受了什么刺激，思绪很混乱的样子，我们就把她送去了医院，治疗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为什么要针对乔炎呢？”我忍不住问道。
刘主任说：“后来查清楚之后，我们才知道，原来她和乔炎是室友。”
我差点惊掉了下巴，感到不可思议，又觉得莫名其妙。
“她们寝室一共有几个人？”
“一个寝室有四个床位，但那一学期的女学生不多，所以她们寝室只安排了三个人住。另外一个学生中途被父母安排出国，所以就退学了，只剩下了乔炎和王琳。”似乎怕我不明白，他又强调了一遍：“王琳就是冲进会议室的那个女学生。”
我了然的点了点头，复又问道：“所以王琳是和乔炎发生了矛盾，才会这样的吗？”
“最开始我们也那么认为。其实我们把王琳送进医院后，就单独找了乔炎谈话，她似乎对王琳的遭遇一无所知，问她的问题她也答不上来。她只说，王琳请了病假后，就一直在宿舍里呆着，从来没有出去过，至于为什么会突然以那样的状态出现，并且污蔑她，她根本毫不知情。”
我不禁冷笑道：“想要查出王琳有没有一直呆在宿舍，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嘛，查查监控不就好了。”
刘主任却道：“那时候我们学校除了教学楼和学校大门口，其他地方都没装监控的。”
“可是学生宿舍不是每天都要查寝的嘛，宿管阿姨难道没登记吗？”
“我们自然查过，宿管员说，她每次去查寝的时候，王琳都不在，只有乔炎一个人。同时她还反应了一个问题，就是乔炎宿舍的卫生间，有半个月都是锁上的。”
我想了想，突然问道：“难道这半个月，就是王琳请假的那半个月？”
“没错。”刘主任很认真的回答道。
——可疑！太可疑了！
就像是提前算好的一样。
细想一下，王琳请了半个月的假，除了乔炎说她一直待在寝室外，学校里的其他人都没见过她。
而半个月后，她突然一身狼狈的出现在会议室，还扬言说乔炎有神经病，自己的精神也受到了刺激。
——所以她们之中，有一个人说了谎。
我问：“王琳当时说乔炎有精神病，难道学校就没做什么措施吗？”
“我们怎么能因为一个学生的话，就胡乱给人定性呢。再说了，当时看起来，反而王琳更不正常。”
“后来呢，王琳的病好了吗？她还透露了什么？”我又问。
“也就住了一个星期的院，王琳总算好些了，精神状态也恢复了正常，不过……”刘主任突然顿了顿，眉头紧锁，有些疑惑道：“她痊愈后，学校也专门找她谈话了，可她却对之前的事情只字不提，只说自己病得太厉害了，有些恍惚，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哑然失笑，“不记得了？！她怎么不说自己在梦游呢！”
刘主任却点头道：“她是说自己有梦游症！”
我感到很不可思议，同时又觉得很可笑，因为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她在撒谎！
我很执着的问道：“难道她就没向你们解释，为什么自己会那么狼狈？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往自己身上泼尿的吧。”
刘主任摘下了眼睛，从旁边抽纸盒里扯出了两张纸巾，细细的擦干净镜片上的水雾。
他蓦地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她支支吾吾的，根本解释不清楚这件事情。还说自己有神经病，要申请退学。”
我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静静地看着他擦完了眼镜，复又轻轻戴上。
镜片变得很干净，我能清楚的看到他的瞳孔是淡棕色的，就像浑浊的河水里，有一颗陈旧的碎石，被浪潮冲上岸后，而露出的斑驳肚子的样子。
他正视着我，使我看到那颗碎石全然暴露的样子。
他说：“我们把王琳要退学的事告诉了她的父母，为此她父母专门来了一趟学校，并请求我们留下王琳，还保证说王琳根本没有精神病。学校出于对其他学生的安全考虑，加上她父母的一再请求，我们就将王琳送去了精神科做进一步的鉴定，可鉴定结果却是她没有精神病，只是有神经衰弱。”
“那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我十分不解的问道。
刘主任看着我，冷冷的说出了四个字。
“因为恐惧”
我突然浑身一震，指尖有些发麻，于是我将双手合在一起，却感受到了异常的冰冷。
我怔了几秒，随后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东西，只是这些东西需要在刘主任这儿得到求证。
“王琳恐惧什么？……乔炎？”虽然我发出的是疑问，但却用的很肯定的口吻。
刘主任直言道：“没错。”
我刚想问他为什么，可还没问出口，他便说了句：“因为王琳……受过乔炎的虐待。”
我的手就像死人的手。它变得更凉了。
我无法想象，作为室友的她们，如何转换了身份，变为施虐者和受虐者的。
谁又能想象得到呢，一个大学校园里，竟有这样的事发生。
我想起了刘主任刚才说的，王琳冲进会议室时，身上有尿液。
于是我不禁问道：“乔炎是在哪里虐待的王琳？”
“宿舍”
刘主任的嘴巴没有看出在动，只留了一条缝，这两个字就好像充满了生命一样，自己从这条缝里钻出来的。
宿舍？我心里琢磨了一会儿。
“卫生间！”我赫然道。
我甚至可以想象得出那个画面。
一个狭窄的卫生间里，关着一个瘦弱的花季少女，她无力地蜷缩在冰凉的地面，四肢被捆绑着，嘴巴被胶带封上了。
她焦急而惊恐的看向门下的那条缝，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落到冰凉的地面上。
她想用身子撞开那扇门，但门紧锁着，不管怎么撞都纹丝未动。
白天的时候，整栋楼都是悄无声息的，没人会来，更不会有人听到。
晚上只有宿管阿姨会来查寝，但那个时候，宿舍里另外一个女孩儿就会故意把音乐打开，让劲爆的音乐充斥着整个房间。
宿管阿姨会让那个女孩儿把音乐关了，但都被女孩儿给拦住了，她们的对话从嘈杂的音乐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细软的头发丝，稍一用力就断了。
她求救的声音被音乐完全盖住了，等宿管阿姨离开，宿舍门被关上，音乐也停止了。
她知道自己又要被‘惩罚’了。
厕所的门被突然打开，那个女孩儿望着她，嘴里说着：“久等了。”脸上却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
——那张脸是乔炎的！
我猛然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跳剧烈的跳动着。
这个画面……为何想象的都如此真实。
刘主任看着我，茫然的问道：“你怎么了？”
我摸了摸额头，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嘴里说着：“没事。”手臂却忍不住的颤抖，就像被什么重物给砸了一样。
“对不起，你这儿有水吗？”我四处梭巡着。
“噢不好意思，都忘了给你倒水了。”
刘主任起身从后面柜子里取出了一个纸杯，然后走到饮水机那里，为我接了杯水。
我的眼睛一直注视着饮水机旁的一株吊兰，那吊兰放在一个书柜上，绿叶聚成了一串，从书柜顶上一直垂了下来。
“请喝水”
刘主任把水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有些恍惚。
“谢谢”
我端起水杯，将水一饮而尽。
刘主任怔了一下，随即问我：“还需要吗？”
我连忙摆了摆手，“不用了，谢谢。”
刘主任顿了一顿，然后说道：“我们一直认为王琳是精神压力大，所以才有了一系列的反常举动，直到几天后发生了那件事情，我们才相信了，原来她说的都是实话。”
我挑眉问道：“从开始就听你说了‘那件事情’，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情？”
“舞台剧上的意外”他道。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说：“不，也不完全算是意外。是乔炎的另一个灵魂，所设计的阴谋。”
我看到他淡棕色的瞳孔里寒光骤闪，那露出斑驳肚子的碎石，瞬间又被淹没在了浑浊的河水中。
“另一个灵魂？”我喃喃道。
我想，如果一个人存在着两个甚至更多的灵魂，那么这个人的内心一定是常人无法靠近的。
当被人看出另一个灵魂的存在时……也许就是精神被分化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