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预料到了。
于是我问:“乔炎发病了,对吗?”
刘主任点了点头,然后说:“学校当时准备了一场文艺汇演,大一的学生都要参加。当时他们班报了一个舞台剧,叫《荒诞》。舞台剧的演员里,就有乔炎和王琳。”
荒诞……
我蓦然想起了乔炎的悬疑小说《死循环》里,其中一个故事就叫《荒诞的真相》。
故事的背景是在六零年代的西方,主角是一个落魄而美丽的卖花女,名叫路伊斯.朝露。
朝露的母亲是一个成功的舞者,因为爱上了嗜赌的情夫,而倾家荡产,最后流亡他乡,死在了沼泽里。
朝露拥有着和母亲一样的美貌,同时也继承了母亲的天赋,拥有曼妙的身姿,所跳的舞蹈虽然晦涩,但每每舞动身体,都能使路人看得很痴迷。
很快一家舞团的团长看中了她,并悉心培养,不出两年,朝露的名字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朝露享受着曾经母亲享受过的一切,每天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多少名门贵子倾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
她原以为人生会一直如此,直到舞团里来了另一个女孩儿,她叫安娜。
安娜没她美丽,但比她年轻,比她更柔软,更会讨人欢心。
于是很快的,安娜代替了朝露的位置,成为了舞团的新活字招牌。
舞团受邀为皇室表演舞台剧,安娜像是有意而为之,特意给了朝露一个小角色。
那个角色和她饰演的女主角是相反的,她肮脏,悲切,且丑陋。她会用尽一切办法来伤害女主角,直到最后,用一把匕首结束了女主角的生命。
很显然,朝露的角色是令人憎恶的,在饰演完后,她一定会招来很多的谩骂之声。
但奇怪的是,朝露答应了,脸上平静如死灰。
舞台剧开始了,进行的很顺利。观众席上有人对着朝露破口大骂,他们入戏太深了,甚至想杀掉朝露,而去解救安娜。
朝露忍受着一切,依然坦然的和安娜共舞,最后两人携手走到了高台之上。
人们迎来了最精彩之处——配角掏出了匕首,一下刺中了主角的心脏,然后带着满脸的笑意,看着她从高台坠落。
安娜背后的安全绳被拉起,她像个天使一样从高台徐徐落下,她张开着双臂,像展开的翅膀。
一瞬间,全场掌声轰鸣。帷幕慢慢落下。
演员们拥到幕后,随着帷幕再次升起,所有人都举手欢呼。
这时候,有人发现朝露和安娜不见了,于是都往高台看去。
——高台上空无一人。台下却躺着两个女人的尸体。
安娜被刺中了心脏,死得很意外,所以双眼睁得很大。
安娜胸上的匕首不见了,跑到了朝露的手上。朝露被割断了喉咙,死得很安详,双目紧闭着,嘴角似乎带着笑意。
——朝露到死也不会将位置拱手于人。于是她借着舞台剧的情节,杀死了安娜。并选择了自杀。
我突然一震,像是从梦里猛然惊醒似的。
我想我之所以会想到这个故事,并非它和刘主任说的那个舞台剧的名字很像。而是它给我的感觉,并非是名字的相像,或许还有更像的……那就是结局。
果然,刘主任望着窗外,再次幽幽地开了口。
“那天,乔炎突然发疯,拿着匕首刺死了一个女生。所有人都以为是道具,直到鲜血从舞台中央慢慢流散,我们才意识到,那个女生真的死了。”
“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我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去,再次看到了那棵香樟树。
“赵璐”他说。
赵璐……朝露……
多么巧合的名字啊。
还是说……这并非是巧合?
就像我在新闻上看到的某个杀人犯,因为想要满足自己变态的心理需求,而像写日记似的,把每次杀人的细节都详细的写了下来。
《荒诞的真相》会不会就是乔炎的‘日记’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犯病了,而是蓄意谋杀。
“因为这样,所以乔炎才被查出有精神疾病的?”我问。
“对。警察很快就把乔炎带走了,事后听说,她对舞台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后来被警察送去司法鉴定,结果……真的是精神病发作。”
“所以,乔炎没有被判刑?”
“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后来我就不知道了,因为这件事情,学校直接把她开除学籍,我也没再见过她。”
我蓦然想起了乔炎的脸,只觉手脚冰凉。
我无法理解一个精神病人的思想和逻辑,所以更不懂,她在面对我的时候,是把我看作了朋友还是敌人,抑或是一件物品?一种植物?
精神疾病不是每时每刻都发作的,但我每次和乔炎正面接触时,即便她的某些反应很反常,可和我所理解的精神病人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我们一起对话,互相试探,她的逻辑是没有问题的,不然我不会那么久都没有察觉。
如果她发病时,我们也能够正常交流,那我岂不也有精神病的征兆了?
我好笑似的冷哼了一声。我觉得乔炎肯定是被治愈了,不然她不可能安然的生活在外面,并且成为了一名出色的悬疑作家。
但她被关在精神病院多久呢?在这期间里,她的母亲夏百合是否也还在医院里?还是说,夏百合在她之后被治愈的?那她有没有去看过自己的母亲呢?
不管怎样,我总算明白了,为何村里人都说,她念大学之后就没再回去。因为那时她还被关在精神病医院里。
我的目光始终放在窗外的香樟树上。也许此刻外面的风有些大,香樟树的叶子在剧烈的晃动着,我能想象树叶与树叶相撞时发出的‘莎莎’声。
但我听不到,因为被玻璃窗挡住了,外面的一切似乎都与我无关。我只能看得到,却无法将它们视为现实。
我心中蓦然有些难过,脑海里想象着王琳被乔炎虐待的画面,很不舒服。
“王琳被乔炎虐待过,为什么还要和她一起参加演出呢。”我很疑惑道。
“也许是被乔炎强迫的”刘主任说。
我怔了怔,然后说:“既然乔炎是在舞台上杀死赵璐的,那当时的经过,王琳应该很清楚才对。”
刘主任没有回答,也许他觉得我是在自言自语。
我问他:“您有王琳的联系方式吗?”
问完又觉得多此一问,因为隔了那么多年,很难再保持联系了。
可刘主任却很快的掏出手机,对我说:“我马上打电话让她过来。”
我有些发懵。
“不用那么麻烦的,您告诉我她的地址就好,我自己去找她。”
他却道:“我忘了说,王琳现在就在学校,是我们这儿图书馆的管理员。”
“啊?!”我感到不可思议。
“噢,她在这儿上班几年了,还是我介绍她来的。几年前遇到了她,当时她正愁找工作的事儿呢,所以我就帮了她一把。”
我疑惑道:“王琳是什么学历啊?怎么会找不到工作呢。”
“被虐之后,她的心理就出了些问题,乔炎进精神病院不久,她也退学了,所以只算是高中文凭。”
“高中生也能找到好工作啊,哪怕做文员也好啊。而且,她对这里难道就没有心理阴影吗?”
刘主任推了推镜框,尴尬的笑了笑,说道:“她的心理障碍已经严重的影响到了她的生活,很多地方是不敢要她的。至于为什么她会同意在这儿上班,也许是听从了医生的建议吧,心病还须心药医,越是恐惧的地方,对她的病越有好处。这几年的时间,她的病情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控制,甚至偶尔还会主动提起当年的事情,所以,我想她对你会有很大的帮助。”
“你确定她不会再发病吗?”我有些迟疑。
他笑道:“你就放心吧,她得的是恐慌症,又不是精神病。”说完就真的给王琳打了电话。
“恐慌症……”我自言自语道。
趁着等人的空挡,我拿起手机佯装玩游戏,实则是在网上搜索关于恐慌症的资料。
资料上显示,恐慌症是在一段特定时间内,有强烈害怕或者不适的感受。症状有:心跳加速或心悸、出汗、发抖或战栗,失去真实感、失去自我感、感觉与自己疏离。
恐慌的终身盛行率,在一般人口约为 1.5-4%,好发于二十余岁晚期,病因有多项说法。
如此看来,恐慌症并不是一种罕见病症了。或许在我们的周围,就有这样的人,只是很多人有病却不自知。
我正想得认真时,突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这才蓦然回过神来。
刘主任去开了门,走进来的是一个看似很文静的女生,和我岁数相仿。
她着一身休闲套装,简单的扎了个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眼睛不大,但有神。
“这位是报社记者,叫李木。”
刘主任向她介绍我。
我起身和她握了手。
“你好,我叫王琳。”她对我笑了笑,但很快又收回了笑容。
我忽然一怔,有一丝奇怪的感觉在心里蔓延。
刘主任给王琳接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对我说:“大致情况我已经跟王琳说了,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行,谢谢刘主任。”
他又对王琳说:“我跟李记者大概讲了下你的情况,你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好的主任”王琳道。
“行,你们慢慢聊,我也出去走走,不打扰你们了。”刘主任说完便离开了。走时还替我们关上了门。
随着门被轻轻关上,屋里的气氛瞬间古怪起来。
我看了看王琳,尴尬的笑了笑,然后反客为主的端起茶几上的水,递给了她。
“来,喝水。”
“噢谢谢”王琳赶紧接了过去。
她显得有些局促,眼神飘来飘去,不时的看向我,但当我目光与她对视时,却又赶紧瞟向了别处。
她端着水杯,抿了几口,脸上略显迟疑。
“怎么了吗?”我不禁问道
她突然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然后放下了水杯,有些紧张的搓了搓手。
“我们……是不是见过?”她忽然问道。
“啊?”我有些莫名其妙,“没有吧。”
她突然定定的看着我,神情与之前截然相反。
“没见过?”她又问。
很快的,她又收回了视线,神色似有缓和的说:“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