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资料室的门被重重的关上,那沉重的声音令我一震,好像被突然拉回了现实的世界,有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也许在资料室呆的太久的缘故,当我站在走廊上时,外面的光线突然变得很刺眼,使我不得不举起一只手,挡在了眼睛前面。
护士长锁好门后,便问我:“李记者了解的也差不多了,是现在就回去吗?”
我知道她在下逐客令,但我并不想马上回答她,而是望着楼下那些或静止或移动的‘问号’,心里闪过一丝悲凉之感。
“我能再走走吗?”我道。
起初进来时,我是很抗拒的,这里的一草一木,或是任何风吹草动,都让我觉得很不安,很排斥。
但不过呆了半天的时间,快要离开时,却觉得有些遗憾。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但脑袋昏昏沉沉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事。
护士长沉默了一会儿,便道:“好吧。我陪你。”
我们一起下了楼,她始终站在我的身后,我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下楼后,我仍不忘四处打量,依旧没有看到任何摄像头的影子,但我已经不意外了。
楼下的草坪很宽阔,草坪旁有几个固定的长椅,我找了一处坐下。然后侧着身子,目光在那些患者中游移,像无聊时盯着路人的脚步那样。
这时,突然有个小护士急急忙忙往这边跑,跑到护士长面前后,气喘吁吁的说:“不好了护士长,15、15 号找不到了!”
“怎么又找不到了!”护士长皱紧了眉头。
“我刚刚想带她去……”她突然顿住了,好像才注意到我的存在,所以舌头有些打结。
但她的眼神明显有些奇怪,好像还藏着什么话没有说出来。
护士长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像是故意放大分贝的说:“是去检查身体是吧,行,我跟你去找找。”然后又对我说:“不好意思了李记者,你先在这儿等等,我马上就回来。”
我点了点头,“没事的,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她观察了一下四周,似乎认为我一个人在这儿搞不出什么事来,这才放心的和那个小护士走了。
我看着她们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心中生疑。
“检查身体……”我喃喃道。不明白所谓的检查身体,到底是字面上的意思,还是另有深意。
我不禁陷入沉思,目光也往远处看去。
突然看到草坪上趴着一个病人,屁股撅得高高的,头埋在草里,好像在啃食青草。
他顿时吸引了我的注意,使我情不自禁的走了过去,想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其实大部分的精神病患者都是没有暴力倾向的,我想现在正在吃草的这位就是这样。
“哎,你在干什么?”我站在他旁边问道。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还叼着一根草,然后学羊“咩”了一声,随即又埋下头去,继续吃了起来。
我也来了兴致,于是蹲下身子,试探的问道:“你是羊吗?”
他又抬头看向了我,只是这次他的表情看起来比较激动,似乎很开心有人认出了他的‘真身’。
我还想再问他,但他很快伸出了一根食指,放在了嘴上。
“嘘……别让他们抓到我。”
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骇然,似乎很惧怕那些医护人员。
我看到他伸出的手腕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于是我指着他的手,问道:“这是怎么了?”
他小声的说:“他们要宰羊,要掏我的心和肝,他们要熬汤!”
我不禁笑出了声,有些无言以对。
他再次低下头,慢慢啃起草来。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两只手并不是撑在地上的,而是耷拉着。随着他的头向下倾,一面肩膀杵在地上,仅以此作为支撑。
“你的手怎么了?”
虽然我知道他不会给我正常的回答,但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依旧执着于吃草。于是我撩起他的一只袖子,慢慢往上拉。
随着衣袖的上拢,我看到了他的手肘处——确切的说是肱静脉,那里的皮肤形成了一大块的紫色淤青,而细看下就能看出,淤青上布着很多的针孔!
我突然想起了肱静脉穿刺采血法,因为这在临床上是最广为采用的,所以我的第一直觉就是——有人在抽他的血,而且抽了很多次!
于是我赶紧又撩开他的另一只袖子,他的那只手上的状况完全一样,他的两只手都被抽过很多次血!
也许是我的动作太过粗暴,把他弄疼了,所以他一面哭嚷着,一面往后退。
“那是谁干的?”我急忙问他。
但他没有正常人的思维,根本回答不了我。
我看了下四周,见没有医护人员在附近,这才又放心的向他走去,小声的问:“是那些医生干的吗?”
他却喊道:“我不要被熬汤!不要被熬汤!”便哭着跑开了。
我想要追过去,但他跑得太快了。加上我怕引起别人的注意,便只好由他离开了。
我站在草坪中央,仰望着医院的主楼,浑身蓦地一颤,像中暑了一般,有些站立不稳。
忽然我的视线注意到了对面角落里的一个白色身影,我定睛一看,见那人正是 15 号。
我环视着周围,并没看到护士长的身影,猜测他们可能正在别处找人。
想到之前她们离开时的状态,我心中觉得奇怪,迟疑了一会儿,我便径直向 15 号的位置走去。
随着我慢慢走近,15 号也看到了我,兴许是已经对我有些熟悉了,她并没跑掉,而是露出了很古怪的笑容。
她的眼圈很黑,眼窝深陷,皮肤惨白,配上那抹古怪的笑容,感觉有些瘆人。
她的双手扣在墙壁上,身子藏在后面,只探出那颗毛毛躁躁的头。
我刚走到屋檐下时,便听到楼上护士长的声音,于是我赶紧弯下了身子,看着 15 号,把食指竖放在嘴唇上,向她传递了一种很神秘的感觉。
——我希望她能理解为我要和她捉迷藏。
事实也确实是那样,因为她在看到之后,笑得更开心了,转身就躲了进去。
我也跟着追了过去。
但就在下一秒——
却被 15 号拉到了角落里。
“嘘……”她学着我的样子,一脸神秘的让我别说话。
有那么一刻,我甚至觉得她不是神经病。
但就在我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时候,她却用一种很古怪的表情对我说:“我们要藏起来噢,他们就找不到噢。”
然后她拉着我,径直往隔壁房间走。
我看着她抓住我的瘦骨嶙峋的手,感受不到半丝温度。
我蓦然想起方才那个病人手上的针孔,带着怀疑的态度,我也缓缓地拉起了 15 号的衣袖。
——无数的针孔遍布在她的肱静脉处,像密密麻麻的小蚂蚁,慢慢汇拢在一起的样子。
我惊讶的张大了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状态那么差了,而且瘦的离谱。
我的脚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房间里很暗,我只能看到模糊的大概轮廓,还能闻到灰尘陈旧的味道。——这里应该是储物间。
我正四处找灯的时候,15 号却拉着我来到了储物架的最后面。
她的嘴里还喃喃道:“躲起来,躲起来就找不到了。”
我想,他们急着找 15 号做什么?‘身体检查’难道就是抽血?
我刚冒出这样的想法,15 号却拉着我一直往前走。
“那是墙……”
我的话还未说完,面前的‘墙’却被推开了,俨然是武侠小说中暗室的模样。面对眼前的一切,我惊叹不已。
当我从那‘墙’旁边走过时,手摸在上面,却是滑滑的触感,而且轻轻往下凹去。——原来是幅画。
我这才明白,这里其实一直有道门,门口是被一幅画挡住的。
而画的上下都被嵌进了墙体里,像有韧性的橡皮筋。用手拨开的时候,能清楚的看到画后面的门,而放开了手,橡皮筋又绷回了原位。
画上是墙体的样子,连细节都做的很逼真,即便站在画的面前,也根本看不出里面另有乾坤。
15 号拉着我走了进去,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
我不禁问她:“你以前来过这里?”
她却一直往前走,好像听不见我说话。
“你认识乔炎,对吗?”我急着问她。
但她还是沉默着。
我还想再问,头上的灯突然亮起,吓了我一跳。
灯光把屋里都照亮了,我看到这里只是一间普通办公室的样子,书桌、文件柜、茶几、沙发一应俱全,但有两个地方比较奇怪。
第一,沙发背后放了一个移动病床。就是那种很普通的,有四个轮子,可以推动的病床。
第二,办公桌背后,离墙面大概留了一米宽的距离,但墙面正中又镶了块落地玻璃,那玻璃的材质似乎和平常玻璃不同,看着很厚实的样子,漆黑一片,只能看到灯照在上面的反光。
我疑惑的梭巡这间屋子,发现这个屋子虽然和普通办公室没什么区别,但却没有窗户,所以并不通风。
可我并没有感到很闷,真是奇怪。
我将目光放到了 15 号的身上,她却只抬着头看着那盏刺眼的灯,一脸满足的傻笑着。
“我们就躲在这里吗?”我突然问她。
她偏过头来看向我,小心翼翼的说:“嘘……小声点,被抓住了会被熬汤的。”
熬汤?又是熬汤。
于是我问她:“什么是熬汤?”
她突然捂嘴笑了起来,“把你肚里的东西掏出来,放进袋子里熬汤啊。”
放进袋子里……
为什么不是放进锅里?
又为什么……必须用肚里的东西熬汤呢?
我想,如果有人知道,我为了精神病人的话而纠结,一定会觉得很可笑。
但我却不那么认为。因为结合之前那位病人和 15 号的话,很容易就能看出,他们的话虽然毫无逻辑和事实依据,但却出奇的统一。
他们是精神病人,所以他们之间是不存在正常交流的,但也许一些潜在的信息已经印在了他们的脑袋里,或者是眼睛里,所以他们会用自己的‘语言’来进行阐述。
就像之前那位病人,记住了自己是只‘羊’,所以会选择吃草。
而 15 号觉得看到的人,和想要带走她的人,都是在和她‘躲猫猫’,所以她会选择躲起来。
同时,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们这些话,和手上的针孔有直接的关系。
随着这个想法的出现,我再次看向 15 号,想要试着用她的思维,来与她沟通。
但当我看向她时,却见她走到了办公桌前,对着那块玻璃傻笑。
我问她:“你是看到什么了吗?”
她的目光很奇怪,似乎能透过那块玻璃,看到其他的东西。
但她只是时而偏头傻笑,时而皱着眉,一副能看到其他世界的样子。
我也看向了那块漆黑的玻璃,虽然在上面我什么都看不到,但我却有种特别的感觉。好像玻璃背后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吸引着我走过去。
我不明白办公桌和墙为什么要隔那么宽的距离,当我想走过去时,却看到两边各放了几大盆发财树,好像是故意挡在那里,不想让人过去似的。
于是我弯下腰,使出了浑身解数,这才将一面的树给挪开了。
随着最里面那盆树被挪开,我忽然听到了“滴”的一声,就像超市里买单时,扫描仪工作时发出的声音。
与此同时——那块黑色的落地玻璃,从中间慢慢开了一条缝,然后像自动门一样,往两边移动,直到卡进了墙里。
我张大了嘴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玻璃里面——竟然还有一个房间!
我回头看了 15 号一眼,发现她正坐在地上玩着自己的头发,于是顾不得多想,便径直走进了那个房间。
当我走进去时,身后的玻璃门缓缓合上,我突然打了个寒战,也许是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太足的缘故。
眼前的一切映入眼帘,它们以最直观的方式钻进了我的瞳孔里,使我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反抗。
这里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房间。
我没想到,它竟然是一间手术室!
我看到里面摆放了很多各种各样的医疗器械,有缝合针,还有各种各样的手术刀。我所认识的只有几种,比如皮片刀、柳叶刀、铲刀、挑刀、锋刀、解剖刀 。
还有止血钳和镊子。比如纱布剥离钳、海绵钳,还有组织镊、整形镊、持针镊……
我不知道精神病院有手术室是不是正常的,但我知道的是,把手术室设在如此隐蔽的地方,一定不正常!
我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黑色玻璃,我并未在玻璃上看到自己。
那玻璃猝然间变成了透明的,可以无比直观的看到外面,办公室的角角落落都能尽收眼底。
“单反玻璃”我惊讶道。
这和我在电视上看到的,警局的审讯室里,只能看到一面的那种玻璃一模一样。
这是一种光学玻璃,在一面看全反光,但在另一面,却能清楚的看到对面的事物。
手术室的门竟然安装的是单反玻璃,真是难以置信。
就像……是为了随时观察外面的动向。
到底什么样的手术,需要用上单反玻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