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电梯里,脑袋有些懵。
我觉得很奇怪,不久前还在疑惑着,为什么同一层楼,却总见不到其他住户,连电梯都未在其他楼层停过。可今天却停了那么多次,现实的刻意,就好像故意想让我忘掉之前那些想法似的。
就连电梯门口张贴的告知书我也才看到,可明明贴了那么长时间,我每天都从那儿过,为什么一直没有看到呢。
我看着电梯里反射出来的人影,半分是我,半分又像别人,模模糊糊,像一个游魂。
我伸出一只手,想去触碰那抹魂,却在刚触到冰凉的电梯门时,“哗啦”一声,门便开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见确实停在 15 楼,这才放心的走出了电梯。
走了一半,站在走廊的中央,我蓦地停下了脚步,眼睛盯着乔炎家的门,尽力的克制着内心的怒火。
我能猜到接下来将要面对的局面。
小雪只要在那儿,就意味着所有的窗户纸都会被捅破,不管是我和乔炎,还是小雪和许戈,抑或是许戈和乔炎,我们四个人的关系,将摆在明面上,所有的试探和猜测都没了意义。
这段时间足够我消化一切了,所以对于他们的感情问题,我已没了兴趣。反倒是其中或许存在的利益纠葛,使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不明白为什么许戈要隐瞒乔炎的资料。
或许我所查到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不相信警察会查不到一个人的过往资料。
所以许戈为什么要隐瞒这一切?他和乔炎到底有着什么关系?
我想进了那扇门,一切答案就在眼前了。虽然这一切我等了太久,可一想到即将面对,却还是有些害怕和迟疑。
不管怎样,我对许戈好不容易再建立起来的信任,又在悄悄瓦解了。
我徘徊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我叩响了门,等了一会儿,却没人来开门。
难道出去了?
我把脑袋靠了过去,耳朵贴在门上,却听到很细微的类似脚步的声音。
我心中生疑,便又拍了拍门。
“有人吗?”我大声的问道。
当我试图再把耳朵贴上去的时候,门却突然打开了。
我险些没站稳,身体晃了一下。
乔炎用一只手撑了我一下,身体却往后退了一步,充满了疏离感。
“我以为没人呢”我笑着说。脑袋却偏了偏,眼睛往屋里瞧,却不见小雪的身影。
乔炎突然挡住了我的视线,笑道:“我有事儿在忙,没太听到。”
她的笑容有些奇怪,令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看到她侧着身子,左手抵在门后,右手放在前面,衣袖挽得高高的,手上湿哒哒的,像是刚洗完手的样子。
“你在做饭吗?”我问。
“噢,对。”她僵硬的笑了笑。
她摆出一副并不欢迎我的样子,我却很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不请我进去坐坐?”我满怀深意的笑道。
“现在不方便吧”
她的身体很明显的松懈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却并不好看。
“没事啊,我又不打扰你做饭。怎么,难道你怕我赖在你这儿吃饭啊。”
她却冷笑道:“就怕你不敢吃。”
我不禁挑了挑眉,有些疑惑,又为她挑衅的语气感到不服。
“对了,你说你要做腌肉的。”我想起她之前说的话。
她点了点头,然后向我展示了一下她的左手,笑道:“菜刀很好用。”
她的左手衣袖也挽得高高的,手上还戴着个一次性的透明手套,手套上沾满了血,我看到地上也滴了些鲜红的液体。
“地弄脏了!”我道。
她看了一眼,很淡然的说:“肉太新鲜了,是这样的。”
说完便踮起脚把地上的血蹭掉,然后解释说:“不蹭掉会招蚂蚁的。”
“为什么不用拖把?”我问。
她再次向我展示了一下她的手,“我可腾不出手来。”突然又问:“要不你进来帮我?”
她向旁边挪了一步,示意我进去。
她的态度扭转的太快,使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看着她手套上的血,又看了看地上被蹭得很模糊的血迹,那些红色竟令我有一丝退却。
我的内心顿时慌乱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了?”她问我。“你不是要进来的吗,怎么愣住了?”
她的语气在我听来有些咄咄逼人,也许是我想太多了,总觉得她在激将我。
“其实我只是想问问小雪在不在”
我承认我怯懦了。没来由的怯懦。
“小雪?”她突然一笑,“小雪怎么可能在我这里。”
我怔了怔,还是不愿离去。
“怎么了,你还是想亲眼验证她在不在这里,对不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进来自己瞧呢。”
我恍惚了一下,好像那一瞬间特别的漫长。
我似乎能看到从她手套上滴下的血珠,以极缓慢的速度,在半空中留下了淡红的印记。
而它坠落地面时的声音,却在我耳心里荡漾,那粘腻的震动感,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才能感受到。
我看到她在我面前有了重影,她很缓慢的张大了嘴,又很缓慢的闭上了,反复了好几次,才有如蝇翅振动的细小声音传来。
“进来吧”她对我说。但这三个字说的特别缓慢,它们像被拆开了笔画,一点点的传输到我的脑袋里。
这期间我似乎有很多时间去思考,好像只要我一转身就能拒绝。
但我的脚僵硬如石,丝毫动弹不得。
我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用那只干净的右手,扼住我的手腕,强行将我拉了进去。
随着我进屋的同时,身后的门被“嘭”地一声关上,时间才恢复了正轨。我的双腿才变得柔软,那些极缓慢的分子才又正常运作了起来。
“坐吧”她突然对我说。
我蓦然回过神来,然后环视了四周,不见小雪的身影。
最后我的目光落到了半开的厨房门上,门把上很干净,但能透过一线缝隙看到地板上杂乱的血渍脚印。
红色而斑驳的血,如耀眼的彼岸花,虽呈现出很稀疏的状态,却给人的眼睛以很大的冲击。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关注的方向不太合宜,乔炎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去,立刻关上了厨房的门。
“对不起,里面乱糟糟的,我想你不会喜欢的。”
我能想象出她的案板上还堆放着一些新鲜的待切割的生肉,从血渍的斑驳来看,她似乎准备的还不少。
我艰难的咽了下口水,为了摆脱掉胃里的不适感,我快速的转过身去,对着空荡的客厅陷入了沉思。
“我就说小雪不在这里吧,你为什么偏不信呢。”乔炎摊手道。
我很失望的叹了口气,刚刚所预想的所有画面都破碎了,现实令我难以接受。
“需要喝水吗?”她问我。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又请我坐。
我本想离开的,但想到刚才那么强烈的想要进来,现在刚进屋又要离开,似乎说不太过去。
便没再说什么,乖乖的走到沙发上坐下,无聊的左顾右盼起来。
“我去洗个手”乔炎扬了扬那肮脏的一次性手套,皱眉道:“这样待客很不礼貌。你等我一下。”说完,她便去厨房了。
厨房就在我的左侧,由于隔得太近,我能清楚的听到“哗啦哗啦”的水流声。但因为被墙隔着,我只能从菱纹窗户上看到乔炎模糊的上半身。
她的头低垂着,手上的动作很缓慢,因为洗的极认真,给人很宁静的感觉。
但她的双肩不时的晃动着,又像是在公交车上打盹,好像轻唤一声,就能把她吓一跳。
我觉得一直注视着别人很不礼貌,于是我收回了视线,并挪动了身子,想找一个比较安逸的坐姿。
但臀下突然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硌着我,于是我伸出一只手在传来刺痛的地方一顿摸索,很快便摸到了一个小巧而尖锐的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却是小雪的耳钉!
是它!令我每每见到,都心生愤怒的耳钉。
可是此时此刻,在乔炎的家里发现了它,却又令我无比惶恐。
我快速的将它放到了衣兜里,又转身看向厨房,见她仍低着头,一副完全没注意到这里的样子。
我不禁问道:“你说小雪没来过?”
她抬头看向我,有些茫然的说:“没有。”
“一次也没有?”我不死心的问她。
她突然笑了笑,笑得很深。然后很认真的说:“小雪似乎很不喜欢这里,所以一次都没来过。”
我全身的毛孔瞬间张开,身体忍不住的颤抖,但脑袋里却一片清明,有种‘鬼压床’的感觉。
我回想起刚才她开门时的反应,还有厨房地上的斑驳血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一些东西。
那半开的厨房门就像一张怪物的嘴,嘴里藏着一具冰冷的尸骸,血腥味肆意漫散,那张嘴似乎只要一开一合,尸骸就能变为粉碎。
之前所以为的,她案板上待切割的生肉,也变成了凌乱的四肢,好像随便拼凑,就能变成小雪的样子。
我确信小雪来过!
小区和走廊的监控视频就是证据!
我衣兜里的耳钉就是证据!
——乔炎杀了她!
也许——我正面对的是一个分尸现场!
我的手,我的脚,我的全身都很冷,我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就像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突然又被冲了一桶冰水。
我如坠入死井般绝望。我想,我可能逃脱不了了!
水流声停止了,我看到乔炎擦着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地板上的血迹肆意流淌着,我注意到了!原来我刚才看到的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但仅仅一瞬,门便又被关上了。
乔炎把门关的很死,似乎很怕被人看到里面的东西,但她的脸上很平静,平静到……像一张没有感情的面具。
随着她慢慢走近,我猛然站起了身,并试图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要回去了!”我直言道。并快速的看了一眼她的手上,空荡荡的,没有握任何刀具。身上也很单薄,似乎没有藏着什么危险物品。
我几步迈到了门前,却被她一把拉住。
“你才刚来,怎么能走呢。”她冷笑道。
我看着自己的手腕,被她捏得发红了,但她的力气出奇的大,我想挣脱,却摆脱不掉。
她将我按回了沙发上,然后对我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的表情很神秘,嘴角的笑意很重,眼神却很清亮,像一瞬间就变成了天真的少女。
一张脸呈现了两种不同的样子,上半部分是纯真且稚嫩的,下半部分是很邪气的,它们合而为一,变成了眼前这个我从未看透过的人。
她转过身去,走到那个巨大的酒柜前,精心挑选着里面的宝贝。
我看着她的背影,身子小心翼翼的往外挪,就在我快要离开沙发上时,她却突然转过了身。使我不得不暂时放弃逃跑的想法。
她向我走来,也许是注意到我的位置发生了改变,脸上显出一丝不悦。
然后坐到了我旁边,用力地又将我挤回了原位。
“你看”她捧着一个小巧而精致的玻璃罐子,兴高采烈的向我展示着。
我看着罐子里面雪白而精细的盐,喉咙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但她似乎根本不在乎我的想法,就像没看到我如秋风瑟叶般抖动的身体,而是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那些盐,露出了极为贪婪的着迷表情。
“你知道为了收集这些盐,我付出多大的努力吗。”她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很快她又说道:“有人说中国最好的盐,是来自四川自贡的井盐。其实他们不知道,矿盐才是最好的,什么池盐,海盐,都是次等的。”她将手里的罐子凑近给我看,“你看,它是什么颜色的?”
“白、白色的。”我努力张大了嘴巴,但哽咽着说出的话,声音却小的可怜。
她蓦地摇了摇头,微笑着说:“你仔细看,它其实是带点粉色的。这是意大利矿洞出的玫瑰盐,价格很高不说,也很难买到的。你知道为什么它偏粉色吗,因为矿洞里经常发生意外,听说死的人太多了,鲜血染进了盐巴里,就变成了这种颜色。原本它就叫矿盐,可是商人想要卖出更高的价格,也为了掩盖矿难,加上盐里的血根本洗不干净,所以就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玫瑰。”
“我为了买它,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呢。但一切都是值得的,用这种盐腌出的肉,有种挥之不去的淡腥味,每每尝到那些肉,我都能想象出矿洞里那些腐烂的却无人问津的尸体,这种感觉……棒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