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脸沉醉的表情,令我觉得很恶心。
她突然看向我,也许是我脸上嫌恶的表情太明显了,于是她突然扼住了我的下巴,逼视着我。
“你这样的眼神……好熟悉。”
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布上了一层薄膜,像水,又像雾。
“像谁?”
我想,应该是像曾经欺辱过她的人吧。
我复杂的情绪中,很意外的又多了丝怜悯。
没人能够想象,当你处在一个案发现场,面对杀人如麻的凶手时,除了惊恐和慌乱外,竟还有怜悯。
我想如果她此时落泪了,细数自己曾经悲惨的经历,我可能会放弃想要逃跑的冲动。因为我并不觉得,她会杀掉一个完美的听众。
但她并没有。她没有回答我,甚至连眼里仅有的那层薄雾都消逝了。
她的脸蓦然变得很阴冷,好像之前下半部分的脸,将上半部分的稚气全然占据了。
我似乎能够感受到,一个自私而怨气深重的灵魂,把另一个善存良知的灵魂给吞噬了。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乔炎的精神分裂症,根本没有痊愈!
当我有了这样的想法时,眼前的她猝然变成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似乎顷刻间就能将我吞食。
“对不起,我、我要离开了。”
我站起身来,却又被她拉住了。
她恶狠狠的对我说:“我给你看看我的肉吧,我的刀技可是很好的。”
她想将我拉到厨房去,但我另一只手抓住了沙发,借力稳住了身体。
我知道,如果我进入了那个厨房,将意味着什么。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进去。
“我不喜欢生肉,我觉得很恶心!”
“我可以教你做腌肉的,你如果学会了,就不会恶心了。”
“我没有兴趣!”我依旧没能挣脱她的手。
她就像是一只章鱼,只要抓住了猎物,就怎么也不会松手。
“你为什么一定要腌肉!”我几乎在怒吼。
而我的潜台词是,‘你为什么要杀了小雪!’
她突然靠近我,一脸认真的,一字一顿的说:“你走前我问过你的,你很确定自己的想法。所以我也坚持我的,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啊。”
我猛然一惊,之前在电梯里和她相遇时候的对话,又反复从脑中过滤了一遍。就像电影一样,按了快进,情节快速的重复着,但那是属于过去式的,所以我即便再后悔,也无法将其扭转过来。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乔炎会反复问我那么多次了。
我明明已经猜到了她在监视我,但我却还孤注一掷的去调查她。
她问过我几次,是不是真的要去。她很清楚我要去的地方是她住过的精神病院,也许以前她也很清楚,我曾去过临市。
我所查到的所有资料,似乎都是她有意留给我的。
她的目的是什么,我到现在都想不出来。
或许,她把自己视为了上帝,而我则是她的玩物。
她明知我离真相越来越近,却并不阻拦我,故意像选择题一样摆在我的面前,让我自行选择。
而我所选择的,都是在她意料之中的事情。正如这次一样。
如果……这次我不那么坚持,选择不去普安医院的话,或许小雪就能活了。
虽然我没有亲眼验证自己的想法,但是面对那扇紧闭着的厨房门,我终究没有勇气推开它。
我怕我看到的会是小雪的尸体,我也怕推开那扇门后,乔炎会立刻杀了我。
但此刻她却想要强拉我进去,她似乎准备放弃我这个‘玩物’了。所以……她那些未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吗?
我不明白她是如何安然的离开普安医院的,我甚至没有质问她的勇气,内心还在期盼着,也许我装作毫不知情,就会躲过一劫。
我极力冲到门口,衣袖却被乔炎拽住了。
她手上的青筋像一张染上毒液的巨网,令我心生畏惧。
我嘴里不停的说着:“我要走了!我要离开!”
“我希望能帮助你摆脱对生肉的恐惧!”她仍固执的说着。
突然我兜里的手机响了,我用另一只手掏起手机,是许戈的电话!
我赶紧接起了电话,求救般的喊道:“许戈!”
随着这个名字被喊了出来,乔炎的手顿时松开了。
我看着手臂上斑驳的红白相间的抓痕,终于松了一口气。
许戈是警察,至少这一刻,乔炎还不敢对我怎么样。
许戈能查到我手机的位置,如果我遭遇了不测,第一个查到的人就是乔炎。所以不管他们之间有何关系,我现在都是安全的。
“喂”电话里响起了许戈的声音。
虽然我不敢十分的信任他,但在这一刻,我又无比的感激他。孤立无助的我,已经没人敢相信了。
“许戈,我在乔炎这儿。”我说出了自己的位置。
我用余光看了乔炎一眼,发现她僵立在一旁,脸色有些难看。
“许戈有事找我,我得离开了。谢谢你的款待。”我不禁说道。语气里更多了一分底气和意味深长的怨怼。
我如愿的离开了乔炎的家。
当我走向我家时,身体是虚软无力的。
我知道乔炎还站在门口看我,所以我尽量加快了步子,打开了我的家门。
随着钥匙将门锁扭开,我听到了 1501 的门被用力地关上了。这才完全松了气,快速的窜回了屋里,把门给反锁上了。
我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瘫软在地上,连灯都没有开,就在黑暗的房间里,看着清冷的月光夺窗而入,泪水肆流。
“你怎么在乔炎那儿?”许戈在电话里问我。
我想回答他,但刚才的一切都还停留在眼前,使我已经没力气解释了,而是思绪混乱的,止不住的哭泣。
“你怎么了?”许戈问我。
他的话语里有些着急,我就当作是真的担心我好了。毕竟,现在我除了他,我已经没有能够依赖的人了。
“许戈,你能来我这儿一趟吗,求求你……”我卑微的说道。
他怔了怔,随即说道:“你等我!”便挂断了电话。
我瘫坐在地上,双手贴在胸口,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我的后背死死的抵在门上,生怕门会被突然推开。但是门外没有人,我连任何声音都没听到。
我想趴在猫眼上看,但我很怕又会像上次那样,看到那只布满血丝的瞳孔。
我原以为乔炎会跟过来,或者趁着没人的时候,猛拍我的门,要么就是用别的手段,强行将我的门拆开。
不过这些都是我的假想罢了,我没想到乔炎能那么沉得住气,竟然就这样放我走了。
她就不怕我把什么都告诉许戈吗?
或许是的,因为我根本没有亲眼看到小雪的尸体,所以即便她在厨房里分解尸体,我又怎么能让许戈相信我呢。
在这漫长而冷漠的黑夜里,我想了好久好久,直到门外想起了许戈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
我把灯打开,突然的光亮刺激着我的眼膜,有一刹那使我觉得,今晚的事情都只是个梦。
“木木,是我。快开门。”许戈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却不急着打开。
我怔了几秒,为了安全起见,我不得已的看向了那个曾给过我惊吓的猫眼。
——门外只有许戈一人。
我这才放心的打开了门。
许戈还穿着警服,大概是在局里加班,接到我的电话就赶过来了。我心里有些感动。
“木木,你怎么了?”他进屋的第一句话就问我。
我再也控制不住的投入了他的怀抱,泪水横流,恨不得把今晚的事都原原本本,一字不漏的告诉他。
但我太激动了,哭了很久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只好一面拍着我的后背安慰我,一面告诉我他这几天的工作动向,也许是为了让我理解他,为什么没能陪在我的身边。
他说了很多,但我脑袋里很乱,所以连他的话都无法正确的连接在一块,我只对我感兴趣的那些词汇尤为敏感。
那些词汇大概是:扫黑除恶、埋尸、白骨、虐杀、性侵害、上吊。
我想他最近查的案子都很复杂,好像两案并查之后,还得到了更多的线索。
但我现在已无心关注那些了,我的脑子里全是透过乔炎家的厨房门,所看到的那些斑驳的血迹。
许戈安慰了我很久,直到我的心绪终于平静了些,至少能够思考和分析问题的时候,我才说出了我所了解到的事情。
“小雪根本就没出过小区!确切的说,她根本就没出过这层楼!我看过监控视频,那一整天的我都看完了,她进了小区之后,就没再出现过!”
许戈纳闷道:“会不会搞错了?如果她没出过这层楼,又能在哪儿呢,不可能凭空消失吧!”
“乔炎家!”我很确定的说:“她只能去乔炎家!但我刚刚去乔炎家里问了,她说小雪根本就没去过。”
许戈还想说什么,我立刻掏出了兜里的耳钉。
“你看,我在乔炎的沙发上发现了这个!这是小雪的耳钉,你应该很清楚。”说完最后这句话,我顿时愣住了。
许戈也怔住了,皱着眉没有说话。
但现在我还不想直接捅破这层纸,因为重点不是这个,于是我很自觉的绕过了这个问题。
“所以乔炎在撒谎!”我很肯定的说道。
他沉默了良久,最后只不咸不淡的说了句:“可是你没有直接的证据啊,万一这是小雪失踪前落在乔炎家的呢。而且……乔炎也没有理由隐瞒你啊。”
我以为,就凭他和小雪不清不楚的关系,他一定会对乔炎心生怀疑。
但我似乎想得太简单了,他好像并没那么在乎。
或者是说,他和小雪的关系,与乔炎比起来,根本就是微不足道。
这个时候,我突然替小雪感到不值。
我气愤的看着他,将手上的耳钉举到他的面前,怒吼着:“这难道还不是证据吗!你知不知道我刚刚还看到……”
我本来想告诉他,我怀疑乔炎已经把小雪杀了,并且在厨房里进行了分尸。
但当我看到他左胸上佩戴的警号时,顿时呆住了。
他的警号是——205877。
我脑海中快速的搜索到了这几个数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对它记忆如此深刻,但我能清晰的记得,这个警号——是当时没收我身份证的,那个老警察的。
据我所知,警号就像警察的身份证一样,六位警号代表的意思不同,前三位是县市分局的代码,而后三位是个人代码。也就是说,同一个省内是没有相同警号的。
可为什么……许戈的警号和那个老警察的一模一样!?
难道其中一个是假的?!
这个发现使我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再起波澜,面对许戈,我已经无法再相信他了!
也许是我的眼神太怪异了,许戈突然问我:“你怎么了?”
我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尽力按耐住躁动的心,颤声道:“没、没事。”
“你刚刚想说什么?你看到了什么?”
我张大了嘴,一时回答不上来。
我看着手里的耳钉,然后将它再次扬了扬,“我、我说我看到了耳钉啊!我不是怀疑小雪失踪前去过乔炎家吗。”
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顺势将那枚耳钉拿了过去。
“你放心吧,我会查乔炎的。”
“真的吗?你真的……真的会查她吗?”我已经不会相信了。
“当然,等我查到了线索,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我看到他把那枚耳钉收到了裤兜里,就好像……替人销赃一样。
我点了点头,内心无比失望。
“你走吧,我、我想休息一下。我现在脑子很乱。”我很认真的说。
他摸了摸我的头,一如往常那样温柔。
但此刻,我却感受不到半丝温度。
“你能行吗?”他一脸担忧的问我。
我已经无法再面对他那种故作姿态的样子了,虚伪得很。
我闭着眼睛,故意不去看他的脸。
“你走吧,我累了。”我再次下了逐客令。
他沉默了一会儿,遂说道:“行吧,你有问题再给我打电话。”
“等等!”我突然叫住了他。
他很茫然的回过头来看着我。
“怎么了?”
“你一定要查乔炎,要查清楚。”我满坏深意的说。
他怔了怔,然后点头道:“会的。”
他还欲走,却又被我叫住了。
“明天,我们约个时间聊聊吧。”
他有些疑惑。
“有什么不能现在说的吗?”
“明天我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好好的谈谈。”我固执的说。
“木木,你怎么了?你的表情看上去很不对劲。而且……你好像有很多事情瞒着我。”
“明天你就知道了”我强颜欢笑道。
“好,什么时间?”他问我。
“我随时。你有时间了再打电话给我。”我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对了,你能再帮我查个人吗?”
“谁?”
“邱启蒙”我道,“曾经是普安精神病院的医生,我想知道他的住址在哪儿。你只要帮我查这个就好。”
他似乎想问我原因,但我立刻说道:“你去帮我查就好,明天我会告诉你理由的。”
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只道:“好。”便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窗前,一直看着他走上车,然后驱车离开。
待他离开之后,我立刻收拾了东西,包括洗漱用品,和一些平时工作用得上的东西。
我把它们打包进了行李箱,然后趁着夜色,拦车搬到了报社。
我知道我的家不能住了,至少这段时间绝不能。
我很怕乔炎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而我现在能去的地方,只有报社了。那里相对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