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许戈去的地方,是一座烂尾楼。曾经在这儿外采过,所以我知道现在这里没人看管,可以随意进出。最重要的是,这里很清静。
烂尾楼的位置很偏僻,紧靠江边。楼下是一片空地,堆了些变了色的破砖头,站在空地中央,还能听到渔船的鸣笛声。
阳光突然从云层中钻了出来,烂尾楼的暗影瞬间将我们吞没,身上的温度似乎也在一点点的被吸收。
许戈站在我身边,四处打量了一下,皱眉问道:“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我淡淡地说:“因为这里很像一个地方。”
“哪里?”他问我。
我突然回头与他对视着,生怕错过他的任何表情。
“埋尸案的现场”我冷冷道。
许戈先是有些纳闷,随后恍悟道:“你去过?”
我叹了口气,说道:“没错,我去过那里,就在不久前。那儿除了一栋快要碎成渣的厂房,还有一片宽敞的空地,和这儿很像。不过那里一切都乱糟糟的,就像此刻我的内心一样。这里要清净许多,我觉得在这儿谈事比较合适。”
“你为什么要去那里?”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我淡淡一笑,“你就不想知道,我在那儿找到什么线索了?”
“关于埋尸案的?”他问。
我点了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
“确切的说,是关于某一个人的。”我逼视着他。
我想他能明白我的意思,从而告诉我实话。
但他还是令我失望了。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让你不要碰埋尸案。也不要自作聪明的去查什么线索。”
他的语气很冰冷,我从未在他脸色看过那样的表情。
我顿觉不安。甚至有些害怕。
他也许注意到了我慢慢后退的动作,于是缓和了语气,指了指烂尾楼,对我说:“你想在这里吹冷风吗?进去聊吧,顺便找个地方坐坐。”说完便走了进去。
我的手隔着单薄的布料,握了握衣兜里的水果刀,终于鼓起勇气,跟着他走了进去。
这座烂尾楼是因开发商无力继续投资建设,所以停搁了两年多,因地势偏僻,平时也很少有人来这里。
但已经建了大半了,楼下一层都抹好了水泥墙,所以很坚固,是危险系数很低的烂尾楼。
但这不代表人也不危险。
就单单从许戈刚才的表情来看,我想他是在克制着情绪,心里没藏事的人是不会有那种表情的。
即便许戈欺骗了我,我还是对他抱有一线希望,但愿他不会令我失望。
一楼门口有个台阶,上面布满了木屑和杂灰。许戈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包纸巾,然后拿出两张,将它们平铺在台阶上。
“你坐这儿吧”他对我说。然后拿出一盒烟,抽出了一根,点上后便塞进了嘴里。
我怔了怔,迟疑着走了过去,然后坐在了铺好纸巾的台阶上。
他站在旁边,一手插进裤兜里,不时回头看向我。
他笑了笑,说:“我记得这个习惯还是被你培养出来的。”
“什么?”我不禁问道。
“我是指带纸巾这件事。记得刚认识的时候,有一次我带你去爬山,到半道上你就走不动了,想找地方坐,可是石板上又冷又硬,还很脏,你就问我要纸巾。我记得当时我说的是‘哪个大男人身上会带纸巾啊!’你就闹脾气了,说我不关心你,还说我是个大直男,说别的男生都会为女朋友准备这准备那的,就我没情商,只会惹你生气。”
他这么一说,顿时勾起了我很多的回忆。
我不禁笑道:“你就是个大直男啊,从来不会浪漫。”
“这不就是浪漫嘛”他突然把那包纸巾递给我看,“从那以后,我兜里都会揣一包纸巾。有时候兜里揣太多东西了,我宁愿不带烟,也会把纸带上。就怕你热时没纸巾擦汗,累了时没干净地方坐。”
我眼眶蓦然变得酸涩起来,望着他的侧脸,心上的坚冰也在慢慢融化了。
我实在容忍不了曾经的亲密关系,变成现在的尴尬境地,所以我想,即便许戈和我并不是一条心的,我也要弄明白其中的原由。
于是我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小雪……可能已经被乔炎杀了。”
“什么?!”他手里的烟突然掉到了地方,一脸错愕的表情。
“我昨天看到乔炎厨房的地上有很多血迹,她告诉我是在做腌肉,但我不明白……买回来的肉,怎么会带那么多血呢。她还试图想让我留在那儿,我不知道她想干嘛,如果不是你及时打来了电话,我可能就出不来了。”
他刚想说话,我又急着说道:“我调查了乔炎的底细,和你告诉我的完全不一样。我甚至知道她杀过人,然后被关进了普安医院,可是那个医院和表面上看起来的不一样,我怀疑存在着贩卖脏器的非法交易。至于乔炎现在是否治愈,我还不太确定。”
他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也许是没料到我会了解到那么多的情况。
但我用一种极为平淡的眼神回视着他,希望他能明白,我已经拆穿了他的所有谎言。
“你骗了我”我很认真的说。
良久之后,他突然道:“你不该去普安医院。”
他踩灭了掉落在地的烟头,双手揣在裤兜里,脸上若有所思。
他的话,竟令我感到了无比的轻松。因为很明显,他认可了我的观点。也许,他会对我解释一切。
“你知道……乔炎和埋尸案有关了?”他蓦地问我。
“对”我很肯定说,“虽然我还没有直接的证据。”
“你还知道些什么?”他问。
我怔了怔,不明白他是不是试探我。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已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于是我把所有查到的事情都跟他说了,但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很沉着的表情,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直到——我说出普安医院里还有一间隐藏的手术室时,他的脸上才多了一丝惊讶。
“我们一直没找到进行手术的地方,没想到就在医院里面!”
我疑惑道:“怎么,难道你们也在查普安医院?”
他叹了口气,皱眉道:“这是扫黑除恶的专项行动,其他的……我不能告诉你。”
“那你知不知道普安和普华之前也有交易?而且他们背后的人……”
我还未说完,便被他打断了。
“木木,你只是个记者,做好你的工作就行了,至于别的事情,千万别掺和。之所以隐瞒你这么多,就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其他的事情,我以后再跟你解释。”
“真的是这样的吗?”我反问道,“那你和小雪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他看上去有些不明所以。
“还要我再说得直白点吗。那天我都看到了,你们在一块儿,看上去浓情蜜意的,她还穿着你送给我的裙子。”
“你怀疑我背着你跟她交往?”
“难道不是吗”
他双手箍住我的肩,一脸严肃道:“你说你查到很多的东西,都是关于乔炎的。那你有没有查过小雪?你知不知道她……是和乔炎一伙的?”
我生气的甩开他的手,冷冷道:“从她消失的时候,我就在怀疑了。但我没想到,乔炎会对她动手。我也万万想不到,你和她那么亲近,却在知道她惨遭杀害的时候,能冷漠到这种程度。”
他愣了愣,突然笑道:“你真觉得乔炎会杀了小雪?”
“什么意思?”我很不解的问道。
他说:“你没有亲眼看到小雪的尸体对不对?她和乔炎既然是一伙的,乔炎又怎么可能会杀掉她呢。”
我一惊,这才慢慢反应过来。
“所以……她们在做戏给我看?”
许戈笑着点了点头。
“为什么呢?”我更加不解了。
“因为她们想让你觉得自己误闯了案发现场,然后告诉我,从而让我提前介入。”
我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他解释道:“她们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引起了警方的注意,但因为我们还没有直接的证据,所以不好打草惊蛇。于是想到让你介入,并通过你来告知我,这样我就会相信你的话,提前出警。可如果一切都是她们设计的,那我们一定会扑空,从而暴露自己。她们也会借此机会,隐藏的更深,以后要找出任何蛛丝马迹,更是难上加难了。”
“所以你是在故意接近小雪?”
他点了点头,“但我没想到会被你看到,还因此怀疑我。”
“那她们俩,都是埋尸案的凶手?”
虽然一直觉得乔炎和埋尸案脱不了干系,但我从未想过小雪也牵连其中。
“不仅如此,就连之前发现的白骨案,也和她们脱不了干系。”许戈道。
我感到很不可思议,毕竟我和小雪相处了那么久,从未想过她竟然和两个大案都有关。
可是算算时间,我和小雪也认识好几年了,认识的时候,埋尸案还没被重启呢,如果她真的是有目的的接近我,也不太说得过去啊。
况且……小雪是没有任何契机去认识乔炎的啊。乔炎高中毕业就去了大学,刚上大学不久就进了精神病院,而经过我一条线的摸查,并未发现有任何小雪的痕迹啊。
那她们……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想法,许戈突然说:“小雪也进过普安医院。”
“什么?!”我惊愕地张大了嘴,不可置信道:“她、她怎么……”
许戈拍了拍我的肩膀,也许是想让我冷静些。
“小雪念高中的时候,学校里发生过一场意外,令她精神受到刺激,所以才被送到普安医院治疗的,也许就是在那里,才认识的乔炎吧。”
“是什么意外会让她受那么大的刺激?”
“有人和学校起了纠纷,所以在学校的顶楼跳楼轻生。当时小雪就站在楼下,那人跳下后就落到了小雪的面前,听说那人死得很惨,血肉模糊的。也就是在那儿,小雪受了刺激。”
我叹了口气,“以前,从未听小雪说过。”
我陷入了沉思,半天回不过神来。
“现在你总该相信我了吧?”许戈笑道。
我尴尬的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一切虽然都被解释的很清楚了,貌似也能理顺了,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于是我又问:“你既然早就发现了小雪不对劲,那你知不知道她曾经换过我的药?”
“是你常吃的那种偏头痛的药吗?”他问。
“对。当我发现的时候,想不明白她为何对我那么大的敌意。即便后来也猜测过,她和乔炎很可能是一伙的,可她为了乔炎能放弃掉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见他这样,我也只好作罢。
但很快我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的警号为什么是重复的?
我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见我这样,便道:“既然都聊了这么多,你还有什么要说或要问我,就直接告诉我吧。”
他看上去很坦然,似乎并没有要再隐瞒的打算。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直接问道:“205877,这是你的警号吗?”
他怔了怔,似乎不明白我问这个的目的是什么。但很快还是点头道:“没错。怎么了?”
“我查过,一个省里是不会有重复的警号的。而你的警号,却和另一个人的一模一样。你不用狡辩,是我亲眼看到的,绝不会错。”
我说的很决绝,几乎断了他的后路。
他略皱了皱眉,突然问我:“你指的是……金荣?”
我怔了一下,遂道:“我不知道那个老警察的名字,但你一定见过他,他就是当初没收我身份证的人。你不是后来也替我要回来了吗,应该有印象才对。”
“没错,他就是金荣。”
我挑眉问道:“所以呢,是他又怎么样?”我猜他们可能有过节。
但他很快否定了我的想法。
“你还是忘掉这件事情的好。他是有人安插进来的,目的就是阻止我们调查埋尸案。”
他说的很明白,但有些地方又很隐晦。
我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我想,他和那些恶势力也是一丘之貉。
“也许警号的事情是他们的失误,我倒是没发现他的警号有问题,可能是后面又换了吧。”他继续道。
许戈走到我身边,将我轻轻拥进怀里。
“木木啊,你就是太聪明,什么也瞒不过你。但有时候我宁愿你笨一些,别什么都好奇,常言道,好奇害死猫,我是真怕你遇到危险。”
他的声音很沙哑,听上去让人感觉很疲累。我想是他的工作需要保密的太多,所以即便向我解释了一些东西,仍有很多是对我保留的。
可此刻,我却不想再知道了。生怕自己会给他添乱。
我把双手揣进衣兜里,一面是折叠的水果刀,一面是一根红细绳。
我松开了水果刀,拿出了那根红细绳。然后将他系到了许戈的手腕上。
“这是什么?”他看着我问。
“这是我求来的,保平安用的。”
“你还相信这种东西?”他笑道。
“你还在查乔炎吗?”我忽然问道。
他蓦地点了点头,然后疑惑的看着我。
我摸着他手上的红绳子,说道:“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答应我,查乔炎的时候小心些,她……很危险。”这是我的第一感觉。
“你放心好了,我们还是掌握了一些线索的。相信我,不出半个月,一切……就都会结束的。”
他的眼里泛着寒光,使我不禁一颤。
我飞快的眨了眨眼睛,却见他满眼暖意的看着我。
——又是错觉。我那么想着。
我和他十指相扣着慢慢走远。就在刚走出大楼的暗影,身处暖阳中时,我突然一阵恍惚,好像想到了什么。
我突然问他:“你为什么觉得好奇会害死猫啊?”
“怎么了吗?”他问我。
我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想我是在哪里听过。”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对我说:“好奇害死猫。有的东西,千万别碰,如果碰了,就得为此付出代价。”
那声音很熟悉,好像……是乔炎的。
对了!
我突然想到,这话……乔炎也对我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