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记着许戈说过的话,他说不出半个月,一切就都会结束的。
我想,他们应该掌握了很多决定性的证据,不然他不会说那些话。
我等着他们将乔炎绳之于法,也等着小雪再次出现,我要当面问清楚,她为何宁愿放弃我们那么多年的友谊,也要帮助乔炎。
我突然意识到,她口中那个在制药厂上班的‘朋友’,很可能就是乔炎。
但我始终不明白的是,她们如果只是想通过我牵制住许戈的话,为什么又要换我的药呢,两者之间,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啊。
我觉得我必须先弄清楚她们换给我吃的是什么药,才好重作打算。
好在两天之后,我就收到了检测中心寄过来的快递。
那是在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刚和同事吃完饭回来,碰巧遇到快递员在前台询问,于是第一时间就拿到了我的包裹。
和之前一样,都是用文件封装起来的。也许是我拿到快递的时候,表情看上去太兴奋了,毕竟是我等了太久的结果。同事开玩笑,问我藏着什么宝贝,我只是随便糊弄了过去。
本来想回办公室的,但看到同事都在里面,我想了想,避免再出意外,我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看比较好。
我把东西拿到了洗手间,见里面没人,便躲到了一个隔间里,快速的拆开了文件封。
里面依旧是一个档案袋,我小心翼翼的将其打开,然后抽出了里面的药检报告。
虽然鉴定结果和我所想的一致,但当我亲眼看到时,还是感到很不可思议。
——鉴定结果和上次的不同。
由此我也更加确定,乔炎的确调换了我的药检报告。她不止在偷偷的监视我,还试图阻拦我继续调查。
但我现在已经没有功夫去想她如此鲜明的目的了,而是快速的找到分析结果。
经过药检分析,确认该药物并非氟桂利嗪,而是——奥氮平。
上面写着:奥氮平适用于精神分裂症和其他有严重阳性症状和(或)阴性症状的精神病的急性期和维持治疗;亦可缓解精神分裂症及相关疾病常见的继发性情感症状。(例如妄想、幻宽、思维障碍、敌意和猜疑)
而常见的不良反应有:嗜睡和体重增加。可引起泌乳素增加,但与剂量无关。少见不良反应有头晕、头痛、口干、便秘、外周水肿、体位性低血压、迟发性锥体外系运动障碍(包括帕金森综合症)、肝转氨酶一过性增高等。
对肝功能损伤严重。且对严重肾功能损伤和老年患者,须剂量减半。
“难怪我的肝越来越不好了……”我喃喃道。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这张报告越看越奇怪,先不管它的‘不良反应’,从最开始的‘适用症’就有问题。
很明显这是治疗精神分裂症的药物,没有正规的病例报告和用药清单,根本就拿不到的吧。
难道……乔炎把她吃的药换给了我?
如此大费周章,不可能只为了让我肝损伤吧?
可除此之外,我确实想不到还有别的可能了。
我一张一张的翻阅下去,竟发现这次的药检报告比上次的多了几张,仔细看过之后,才发现,原来从我寄过去的药里,不仅发现了奥氮平,还发现了另一种药物——赛洛西宾。
赛洛西宾是临床治疗严重抑郁症的一线治疗药物,但需要服用数周才能起到明显疗效,且会有部分不良反应。赛洛西宾是致幻蘑菇裸盖菇中的一种具有神经致幻作用的神经毒素,已被研究发现或可通过作用于 5-羟色胺 2A 型(5-HT2A)受体而治疗抑郁症,但其与治疗抑郁症的现行药物相比是否具有更优及更安全的疗效,仍有待于进一步比较。
“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只看懂了是治疗抑郁症的,可是其它专业术语根本不明白什么意思。
药检报告就这几张,关于赛洛西宾,再没有其它解释了。
我正苦恼时,突然有人敲了敲门。
“里面有人吗?”
“有!”我赶紧答道。
看来是想上厕所的。于是我道:“旁边还有几个空位。”
“都有人了”
我这才惊觉,刚才可能看太入神了,多久进来了人都没发现。
我看了眼手里的报告,‘赛洛西宾’四个字突然蹦到眼睛里,它们在瞳孔里不断翻转、折叠,似乎是一种能够魅惑人的神奇数字。
我执着于要查清楚它的药理作用,不想被耽误时间。
所以我对门外的人说:“不好意思啊,我、我还没完呢。”
突然隔壁有门打开的声音。
那人道:“没事,有地方了。”
我便听到她走进隔壁的声音。
我松了口气,然后靠在隔板上,用手机搜索着‘赛洛西宾’四个字。
很快,无数条结果蹦了出来。
我点开最上面的一条,便看到了关于赛洛西宾的病理解释。
赛洛西宾种含有裸盖菇素,被当做普通的镇痛药来服用,一旦开始就会产生很强的依赖性,长期服用还会导致肝脏损伤。
它首先进入血液循环,再到达神经系统,然后激活 5-羟色胺受体,而引起神经兴奋作用。
裸盖菇素主要作用于自主神经,引起神经兴奋、致幻,对时间和空间产生错觉,直至出现自我至曲,妄想和思维分梨等症状,严重的出现心动过速,瞳孔放大,排尿困难,但一般不会危及生命。
根据临床表现,裸盖菇素中毒是通过刺激自王神经系统而抑制运动神经系统引起的。
兴奋……致幻……错觉……妄想……这些词语似乎能钻进我的血液里,控制着我的每个细胞,使我动弹不得。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现这些字眼都变了形,像橡皮一样,可以被揉捏成任何的形态。
它们不断的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扭曲着,摇摆着,好像会趁我不注意,就会穿过屏幕蹦跶出来。
它们像游走的蝌蚪,又像不谙世事的卵虫,似乎只要它们愿意,就能脱离手机的掌控,反过来操控我。
我想摆脱掉这些扭曲了事实本质的事物,所以我用力摇晃着脑袋,拼命的眨着眼睛,可越是着急就越摆脱不掉。
直到眼前的事物都变得模糊起来,最后变成白茫茫的一片,我身上的每块肌肉才逐渐放松下来。
耳边蓦然又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和之前在普安医院的手术室里,所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又是幻觉——我在心里想。
那声音近在耳畔,我甚至还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那个声音在说:“这药很贵的,如果换了别人,我可舍不得这么用。虽然它会产生一些副作用,比如排尿困难、心悸,但却能让你神经兴奋。也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出现……”
我的手臂突然一阵刺痛,好像有针头插进了我的肉里,我甚至能感觉到有液体在往我血管里奔涌前进。
那声音还在说着话,但我脑袋晕乎乎的,没能完全听进去。只有少部分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很喜欢看着他们在你身体里打架,那种感觉,比摘掉活人器官还令人兴奋。”
他的声音极具魅惑,好像能侵入我的身体,从而掌控我的每根神经。
可就在我昏昏欲睡时,耳边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同时我的身体突然一阵战栗,顷刻间便从幻象中醒了过来。
我晃了晃脑袋,发现自己还站在厕所隔间里,药检报告上的字也回归了正常,不再歪七扭八的像蝌蚪了。
我打开隔间的门,发现厕所里面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也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
我把药检报告装回档案袋里,又去洗了个手,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这才走了出去。
我已经在报社住了近一个星期了,一直等着许戈的消息,我想事情很快就能解决,到时再搬回去也不迟。
可从两天前,我就没有联系到许戈,他的手机一直处在关机状态。
等到下班之后,我又给许戈打了电话,结果还是关机。直到这时,我的心里才越发不安起来。
纠结了很久,我决定还是先去警局找他好了。
我知道他很忙,除了警局,他似乎也没其他地方可去了。
我一直都坚信自己的直觉,从未想过会有其他的意外。
直到我真的去了警局,从他同事的口中得知,许戈已经几天没去上班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许戈失联了。
一个人民警察,突然失踪,了无音信。
我站在警局的办公室里,怔愣着不知如何是好。
坐在我面前的那个警察,眯着小眼睛,定定的看着我,一脸沉重。
“你们的同事突然失踪了,难道就任由不管,都不去查的吗!”我怒吼着。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突然后面响起了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
“许戈不见了?”
我突然回过头去,不由得呆住了。
因为来人正是当初没收我身份证的那个老警察。也是许戈说的,警局的奸细。
我心里“咯噔”一下,额头有些凉凉的,我想我已经冒出了冷汗。
我的目光扫向了他的左胸上的警号,却见这次的警号和上次看到的不一样。
他看到了我,也是一怔。我想他是认出了我,果然警察的记忆力是很好的。
但他很快又从我身边走了过去,一副并不认识我的神情。
我想我是想太多了。心里放心了不少。
只见他径直走到那个小眼睛警察面前,二人耳语了几句,才有转头看向了我。
“你是许戈的女朋友?”他问我。目光灼灼,不怒自威。
“是的,金警官。”我道。
他露出一副很意外的表情,“你认识我?”
“对,您叫金荣嘛,是许戈告诉我的。”
他默默点了点头,嗫嚅着,却没说一个字。
“许戈失踪几天了,您不知道?”
他瞪大了眼睛,愣了几秒,然后又回头看了眼那个小眼睛的警察。
“就是他刚才告诉我的”我指着那个小眼睛警察说。
他那并不大的眼睛顿时瞪圆了,但很快又恢复如初,好像是刻意想藏住心事似的。但我能看出来,他有些吃惊。
不仅是他,就连金荣的脸上也闪现了一抹惊讶之色。
我不明白,明明是他们内部人员告诉我的,可现在两个人的状态又是完全相反的。金荣看上去还是个小领导,怎么会是并不知情的样子。
“许戈到底怎么了?”我问。
金荣转而看向我,沉默了良久后,忽然说道:“我们还在查,目前没有线索。”
“人民警察突然消失,这不是小事。”
“确实”他沉着脸道。
我没想到他能回答的这么简单,但从他的语气里,似乎又像藏着别的事。
我猛然想到之前许戈说的话,我不知道金荣目前在警局的权力有多大,但有局长为他撑腰,我想势力不容小觑。
也许……许戈的失踪和他有关系。
或者……许戈是在查乔炎的时候出了意外?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既然许戈不在这里,我就不能在此久留。
万一许戈不是失踪,而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故意躲了起来呢。
我在思考时,余光注意到了金荣和旁边小眼睛警察的表情,他们都阴沉着脸,眼神防备似的看着我。
我故意转而看向别处,但不知为何,那些警察虽然看似忙碌,但都神色怪异,总是有意无意的瞟向我,好像……我是什么深渊巨兽似的。
那些眼神令我很不安,如芒在背。
于是我只好道:“算了,我再去别的地方找找吧。”说完,我就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
当我跑到楼下时,天空蓦地飘起雨来,雨丝成线,被老天拉扯着,不安地晃动。
我冲进细润无声的雨丝里,跑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慕然回过头去。
却看到金荣站在楼上,身边围着几个警察,他们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几个警察慢慢散开,留下了金荣一个人。
他背手而立,定定的看着我,像毒蛇遇到猎物时,吐着红信子静待出击的样子。
我浑身泛起凉意,艰难的咽了咽口水,这才转过身去,快速的逃离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