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坠入了无尽深渊之中,到处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我无论如何挣扎,也控制不住不断往下坠落的身体。
我的头剧烈的摇晃着,昏昏沉沉,似乎坠了一个世纪般漫长,永远都没有终点。
我的血肉仿佛已经被风刮掉了,只剩下比落叶还要萧零的骨骼,但我的思想还在,所以我清楚自己在坠入深渊前发生了什么。
于是我怒吼着,想用尽所有的力气吼出我的悲伤和绝望。
那只断手仍历历在目,我是不可能将它忘掉的。
也许上天感受到了我的痛,当我已经做好准备要永远沉沦下去时,突然头顶亮起了一丝光辉,我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
也正因如此,我的血肉在慢慢复原,它们紧致的包裹住了我冰冷的骨骼,而我的身体也在徐徐上升。
随着我身体的上升,头顶的光也越来越亮。
直到被那光团完全包裹的时候,我才可以完全控制我的身体,眼睛也慢慢睁开了。
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当我完全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金荣的脸。
他穿着一身笔直的警服,一脸沉思的看着我。
当我们的视线完全对上时,他突然一怔,随后转过头去说:“醒了。”
我微抬起头,这才看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警察,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
“这是哪里?”当我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很沙哑。
于是我清着嗓子慢慢坐起来,却惊讶的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病床上。而我的左手腕上很冰凉,侧目看去,却是一只银晃晃的手铐。
我挣扎了几下,然后怒视着金荣。
“你们想干什么!凭什么拘禁我!”
金荣却不理我,而是对其中一个女医生说:“情况怎么样?”
那医生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的样子,头发简单的束成了一个马尾,虽脸色暗淡,但目光灼灼,谈吐间都是一副很专业的样子。
她对金荣说:“目前情况良好,你可以做一些简单的询问,但不能刺激病人。有事可以叫我,我就在隔壁办公室。”
“好,麻烦吴医生了。”
那个姓吴的医生和另外一个医生走了出去,只剩下金荣和另一个警察。
我这才注意到,那个警察就是之前在警局办公室看到的小眼睛警察。
我又打量了下周围,发现这个病房和普通病房不太一样,只有我这一张病床,也没有任何的桌椅和柜子。
墙是白色的,病服和床被是白色的,连瓷砖都是奶白色,总之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较为突出的色调。
我的目光再次落到两个警察身上,发现他们正用一种特别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脑中蓦然想起了那只断手,心脏泛起一丝痛楚。
手铐因为我的挣扎而剧烈的撞击着床沿,发出了刺耳的“铛铛”声。
我怒视着他们:“放开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你们这是非法拘谨,我是记者,我会把你们曝光的!”
小眼睛警察突然冷笑道:“戏还挺多……”
金荣冷着脸走到我面前,说道:“谁告诉你这是非法拘禁的,你杀了人,难道还想逃过法律的制裁吗。”
他的脸很阴沉,不像开玩笑。
我怔怔地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说我杀了人,难道是……想把许戈的死栽赃到我身上?!
“你想把罪都推到我身上……金荣,你果真受了那些人的指使!”
“你知道我叫金荣?”他蓦地问我。
我瞪着他说:“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是恶势力安插进警局的奸细,这些都是许戈告诉我的。你之所以想嫁祸我,不就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你们丑恶的嘴脸,所以想杀了我,以绝后患吗!”
我冷笑着,“你们这招太狠了,以前对付萧政也是用的这种方法吧!”
他和小眼睛警察对视了一眼,脸上皆露出很疑惑的表情。
金荣沉默了良久,然后突然看向我,意味深长的说:“看来在你的世界里,构造出来的事物果真不一样。”
说完又似自言自语的说:“这可怎么办,接下来的工作可就难了……”
我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但我一直记得一切都是乔炎设计好的,不然我也不会去她家,也不会见到尸块,更不会被金荣陷害。
虽然我猜测她和金荣可能是一伙的,但我还是不愿放过任何自证清白的机会。
“乔炎呢?她在哪里!是她设计的这一切,是她留了钥匙给我,设计我去她家里的!一定是她杀死了许戈,然后假意搬家制造不在场的证据,由我发现尸块,从而你们才有机会陷害我!”
金荣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脸阴沉发黑,眼睛定定的看着我,像老鹰的眼睛,在死死的盯着猎物。
“你说……是乔炎设计你的?”他忽然问我。
我用力地点着头。
“那你是谁?”他又问。
我认为他是在故意糊弄我,于是我很不耐烦的说:“你不记得你曾经没收过我的身份证了吗!我叫李木,李木!”
金荣突然看向小眼睛警察,说道:“小李,东西还在吗?”
李警官点了点头,然后打开了手里的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了一张卡片,然后递给了金荣。
金荣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后,又将它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看了看,发现是张很普通的餐饮名片,一面印上了外送电话,另一面则印着几种招牌菜样。
“你拿这东西给我干什么?”我有些不明所以。
他笑了笑,然后从我手中抽回了名片,并在我面前扬了扬。
“你忘了,这是你给我的。”
我皱了皱眉,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就是你那次给我的……身、份、证。”他着重强调了‘身份证’三个字。
我一怔,突然耳朵里闪过一股电流,扯得我的脑袋有些发昏。
第一次遇到金荣时的画面,快速的从我脑中闪过。
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和他们看着手里的‘身份证’时所表情出的错愕,都无比清晰的在我脑海里叠加。
我回想着那个警察问我名字时的场景,当时我指着身份证很大声的说:“名字不是在这儿吗,李木!木子李的李,木头的木!”
可是突然之间,那个画面在我脑海中定格了,我的目光在定格的画面中寻找,最后停留在了那张‘身份证’上。
我画面中所看到的,却并非我的身份证。
——而是现在金荣手里拿着的,那张餐饮名片。
耳朵里的电流突然消失了,我猛吸了一口气,就像挣扎了很久,终于从泥潭里爬出来了一样。
“不、不,是错觉……都是错觉!”
金荣突然扳正我的肩膀,似乎不愿给我任何逃避的机会。
“听着,这不是错觉,而是真实发生的。”
“不是错觉……那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对我说:“你所逃避的,都是真的。”
“我逃避了什么?”我像是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了,我逃避许戈的死。因为我即便亲眼看到了,也无法接受。
“所以……许戈没死吗?”
金荣皱了皱眉,面无表情道:“你果真疯的厉害。难道你忘了吗,你杀了许戈。你亲手杀了他,并进行了腌尸!”
“不是我杀的!是乔炎!”我怒吼道。
他恶狠狠的瞪着我,咬牙切齿道:“听着,你——才是乔炎!”
我愣了几秒,忍不住发出狂笑。
“你疯了吧!如果我是乔炎,那李木呢?李木是谁?”
我以为我问住了他,却没想到他很认真的回答了我。
“李木——已经被你杀了!”
杀了……
杀了……
被我杀了……
这几个字不断的敲击着我的天灵盖。
金荣的声音还在我耳边盘旋,我知道他在撒谎,可不知为什么,当我听到这句话后,我就忍不住的浑身战栗,我的眼睛里似乎能冒出火光来,它被灼烧得厉害。
好像有把刀突然扎进了胸口,我浑身的皮肉感到了针扎般的疼痛。
我痛苦的抱着了我的脑袋,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钻进了我的脑袋里,它们速度太快,我根本无法看清。但它们太过庞大,我觉得我的头颅已经负荷不了了。
“我不是乔炎,我不是乔炎……我不是乔炎……”
我不断的重复这句话,这句话令我无比的熟悉,就好像……在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我蜷缩在冰凉的墙角,也曾说过这句话一样。
这句话就像有种神奇的魔咒,只要不断的重复,我就能摆脱掉精神和心理上的痛苦。
我已经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了,我只看到几个穿白大褂的冲了进来,他们围在我的身边,就像巨型的白色飞蛾。
我从飞蛾之中看到了金荣,但他的脸在面对我的时候发生了改变,眉眼慢慢变化,逐渐变成了许戈的样子。
许戈穿着警服,戴着警帽,笔直的站立着,眼神却极其冷漠的看着我。
我与他对视着,我想要喊他,想向他求救,但我所说的话却和我内心所想的完全不符。
‘乔炎’的声音从我嘴里冒了出来。
“即使他没爱上她,但在面对那个女人的时候,他还是动了一丝恻隐之心。所以,他放下了要杀掉女人的想法。”
“可是,有一天他发现了女人在骗他,一切的一切,都是谎言!于是他把她给绑了起来,让她在临死前说出实话。但女人还在狡辩,女人说‘我只是好奇而已’。”
这话不由自主的就从我嘴里冒了出来,我记得很清楚,这话‘乔炎’也对我说过。
她说,她写过一本书,书里凶手对被害者说过的一句话。
——世上最可耻的并非藏有秘密,而是试图挖开秘密的人。因此,我会不留余地的杀掉那些妄想挖开我秘密的人。包括你。
然后她就向我讲述了那个故事。也因此说出了‘好奇害死猫’的话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面对幻觉中的许戈,我会不由自主的说出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