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两个月后,我第一次离开医院。
不过我是坐在警车上,双手铐着手铐,被金荣和李警官押着出去的。
临行前,吴医生给我注射了一只稳定剂,金荣向她保证,不会令我受刺激,这才如愿的将我带了出来。
金荣说我是重犯,所以是跟他的上级请示后,才把我带出来的。
其实我并不是很想出来,虽然这两个月总感觉自己过得不人不鬼,但我的内心是宁静的。
即便每个人的叙述都不同,他们直接的颠覆了我的三观,但因为我没再出现过幻觉,所以我极其的配合他们的工作。
我坐在警车上,眼睛看向窗外。外面的景物无比熟悉,是我每次上班时都会经过的地方。
但金荣告诉我,事实上我是个无业游民,所谓的记者工作,不过是我假象出来的。
确切的说,是我把自己和受害者的身份搞混了,我潜意识的认为那些是我的生活,其实是受害者经历过的,我只是把那些经历搬运进了我的脑子里。
——而我的‘记者’身份,是用的小艺的。
是的,小艺并不是辞职了。而是被我杀了。
——她死在了两年前。我把她的尸体埋在了白云山。
所以警方在调查白骨案后,把此案和埋尸案并案调查,并不仅仅是因为作案性质相同,更是确定了凶手是同一个人——我,乔炎。
当金荣告诉我时,我除了一贯的茫然外,脑袋里不禁浮现出一个画面。
——小艺提着一个背包渐渐跑远,背包上的兔子吊坠,随着背包的抖动一蹦一跳。
我想不起来为何要杀掉小艺和萧何,但我知道,我的很多幻觉都和他们有关。
当然,也许那些并不是‘幻觉’,而是我过去的记忆,只是时隔太久,都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警车停了下来,将我从遥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金荣拿了件外套把我的手铐裹上,然后把我带下了车。
我站在熟悉的街角,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地方,顿感意外。
“你说你就住在这里?”金荣指了指前面的广场。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没错啊。
可是曾经我住的小区却不在了,只有一个人烟稀少的广场,而广场前面有一个小超市。
我不禁走了过去,看到超市的名字叫‘汇源超市’。
超市的老板是个略显驼背的白发老人。
老人看到了我们,于是站在门口打招呼:“你们要买什么东西啊?”
金荣也许是看她一把年纪的不容易,便对李警官说:“小李,进去拿几瓶水。”
李警官应了一声,便走了进去。
我站在超市的屋檐下,四处打量着,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天空突然变暗,瞬间就下起了雨,雨水劈里啪啦的砸在地上,击起了很多的水泡。
我伸出一只手去接水,惊愕的发现手铐不见了。
我看着被雨水打湿的双手,发现我的十指都染上了黑色的指甲油。我看着那压抑的黑色,感到特别的满足。
我抬头看着黑洞洞的天,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身上卫衣的帽子套到了头上。就在我正准备冲入雨中时,一把红色的伞突然出现在我的头顶。
我错愕的往身旁看去,却见那是刚在超市里买东西的男人。
他看着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伞给你吧”他对我说。
我茫然的看着他,问:“你呢?”
“我跑回去就行“说着便把伞柄塞进了我的手中,然后就径直冲进了雨里。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在我的瞳孔里,变成了一副绝美的画。
后来,无数个巧合令我们再次相遇。
那把红色的伞也一直留在我的家里。
半年以后,那人做了我的男朋友。他便是许戈。
可是……
我从未想过,所有相遇的‘巧合’,都是他故意制造的。
他不爱我。他只是想接近我,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当我心里慢慢泛起酸涩后,雨蓦然停了,天空也渐渐亮白,我怔了怔,这才发现刚才的都是幻觉。
不对,是我深藏起来的记忆。
金荣注视着我,问道:“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我嗫嚅着,只道:“没有。”我不想再提到许戈的名字。
我看了眼自己的十指,指甲干净整洁。我不明白,为什么曾经会染上我讨厌的黑色指甲油。
原来幻觉中看到的,‘乔炎’换各种颜色的指甲油,是我经常做的事情。
也许每种颜色都代表着不同的心情。但黑色的指甲油意味着什么呢?
我陷入了沉思。却因为久久无果,而倍感焦虑。
金荣突然对我说:“也许你的潜意识里,根本不愿记起来。”
我茫然的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因为你们告诉我的,和我经历过的完全不一样。我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李警官买了水出来,金荣便让我们上了车。
我问他:“还要去哪里吗?”
他道:“回去吧,我给你看些东西。”
车程行驶了一半,金荣突然把手机举到了我面前,指着屏幕里的黑白照片,问我:“你认识她吗?”
我看到那张照片,不禁一惊。
“陈依依?”
“我们的人在监视你时,发现你查过她。”
“对。我去临市的时候遇到过她,她告诉了我关于萧政的一些事情。可是后来再想找她,却又找不到她人了。”
我注意到了金荣的表情有些奇怪,也意识到我所表达的和他们看到的不一样,后面的话越发没有自信了。
“……我不知道这些是否还是幻觉,但的确是我所经历的。”
沉默了良久后,金荣道:“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陈依依……在十年前就死了。”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又道:“陈依依以前确实和萧政有些过节。十年前,她和男朋友曾在一家酒店上班,酒店的老板和萧政有生意往来,所以萧政的儿子萧何,时常去那里消费。有一次闹出了人命,被陈依依的男朋友看到了,就打电话报了警,因此得罪了萧政。后来……陈依依的男朋友就投了江。”
“是被萧政报复的吧?”我问。但用的却是很肯定的语气。
“应该是的。我们查到,陈依依在她男朋友死后去报过警,不过当时……警察没有受理。”
我冷笑道:“是被买通了吧”
金荣没有说话。
我心里一阵悲凉。想到曾在成华高中‘见’过陈依依,不禁有些疑惑。
“照你这么说,我和陈依依没有过任何交集,即便那些都是幻觉,可她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幻境中呢?并且……对我说的那些话,和事实都对的上。”
“不,你们有过一面之缘。”金荣道。
我很疑惑的看着他。
他道:“陈依依男朋友的死,也许对她的打击很大。从警局出来的第二天,她便去了成华高中,直接找了萧何。”
“为什么会去找他?”
金荣摇了摇头,“这个没人知道,但我想,她应该是觉得只有找到萧何,才能见到萧政吧。可能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她想从萧何的口中,套到当时害死坐台小姐的证据,从而将萧何送进监狱。”
我不解道:“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金荣说:“那天萧何和她一起上了天台,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后来陈依依就从天台上掉了下来。她坠落到了操场上,当场死亡。而当时正是下课时间,她刚好……就落到了你的面前。”
我脑中顿时出现了一个画面,画面里的所有事物都是黑白的。
我站在成华高中的操场上,突然听到周围一阵尖叫,有个影子在我眼前突然晃过,随着“嘭”的一声巨响,有几滴液体溅到了我的脸上,我伸手摸了一把,却是猩红的血。
我的目光穿过指缝落到了地上,那个一晃而过的物体竟是个人。她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躺在地上,脑袋开了花,长黑的头发盖住了大半张脸,仅有一只眼睛露了出来。
那只眼睛瞪得很大,眼珠都凸出来了,它死死的注视着我,带着死不瞑目的怨气。
那个画面留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它像一只枯槁的巨手,死死的拽着我颅顶的筋,一直往上提,恨不得能从血肉中生生扯出来。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我的脑中一片清明,然而我的心脏剧烈的,毫无节奏的跳动着,感觉自己快要心悸了。
金荣的声音却还在耳边回荡。
“十年前的陈依依才二十多岁,我想她出现在你幻想中的样子,也和当年的样子一模一样。”
对啊,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已经三十多岁了,怎么可能会是我见到的那样呢。
所以,那一切,原来都是我的假象啊……
难怪没能查到她,死了的人,恐怕只有在公安部的注销死亡户籍档案中才能查到吧。
我的脑袋越发眩晕,金荣的声音却没有断过。
他道:“之前听你说,小雪曾经因为看到有人跳楼,受了刺激,所以精神出了问题,后来被送到普安精神医院。当时我就想到,或许是这件事对你刺激太深,在潜意识中便将这段回忆安在了别人身上,以缓解你内心的痛苦。”
“吴医生说,这是多重人格中主人格的惯用思维和逃避方法,就像你把小艺的身份安在了你的身上,而你杀掉李木后,用了她的名字,并设想出了一个假想敌——乔炎。你每个假想出的人,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其实都是你自身的故事,或者将他们的故事打乱了,分配到你潜意识里希望被发生的那些人身上,以使你的主人格得到解脱。”
他在我的眼里渐渐虚化,可我还是不愿放过任何自证的机会。
我有气无力的说:“可我依然觉得自己是李木,那……李木是我的第几人格?”
他的声音坚定的在我头顶响起。
“你是乔炎,乔炎才是你的主人格。而李木,只是第二人格。”
我突然意识到了,原来……我的身体一直都被第二人格所操控着。
那……我的第一人格在哪儿呢?
当我这么想着,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