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被送回了医院。吴青检查了我的身体状况,并给我注射了一只稳定剂。
她要求金荣暂时停止接下来的工作,因为她认为目前我的情况,不能受到太大的刺激。
金荣走后,留下了两名警察轮流看管我,所以即便我没再被讯问,依然感受不到丝毫自由。
这几天我都积极的配合治疗,因为我实在好奇,金荣之前说的,想给我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所以当我被吴青告知病情很稳定的时候,我便说出了我的请求。
我希望见金荣一面。我要尽早的弄清楚,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到底是我的幻觉还是现实。
我不相信我杀了人,更不相信我曾经历的那些事,都是我潜意识里想要推脱的理由。
当我说出这样的请求后,吴青考虑了很久。
她在我病床前不停的徘徊着,不时又看向了我。而我的目光一只注视着她。
也许看出了我的渴望,也许是为了帮助金荣尽快将案件结案,最后她还是答应了我。不过在讯问时,她必须在场,以保证我病情的稳定。
很快,金荣便再次来到医院,并将我带去了审讯室,然后给我看了他带来的东西。
我万万想不到那是两份音频资料,它们被单独存在 U 盘里,分别装进了物证袋。
我看着物证袋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下的编号,心知那一定是入了警局档案的,关于在查案件的重要材料。
我也万万没想到,那两个 U 盘里存着的,竟然是王琳和李娟的口供视频。
她们在视频里,详细的讲述了我去找她们时发生的事情,还有彼此的对话。
我竟然发现,我记忆中的,和她们口中阐述的,存在着很大的偏差。
我不可置信的看向了金荣,他与我对视了一眼,应该是早已猜到了我会是这样的反应,然后用下巴指了指投放在投影幕布上的视频,示意我认真的看下去。
于是我只好耐住了性子,仔细且认真的看着,唯恐有丝毫遗漏。
以下为李娟的部分口供:
“其实那天,很快我就认出她来了。虽然她的脸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但那种眼神我特别熟悉,当初她把那只受伤的鸽子给我看的时候,就是那样的眼神。”
“她来之前,许戈刚走。当时我很慌张,害怕她有所发觉。当时许戈换下的鞋子,就放在玄关那里,我还没来得及收,她就来了。她换鞋的时候气氛很紧张,我生怕她会问,是不是有人来过。不过她并没那么问,所以我想,我并没打破计划。便按着许戈对我说的,慢慢的引导她。”
“这些年,乔炎的变化很大。当然,我指的并不止是她的容貌,还有她说话的语气,和一些……动作。她真的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好在许戈早就告诉我,她现在是以李木的人格生活,并且将她假象出的资料告诉了我,所以我才不至于露馅。”
“她看到老乔的遗像后,还试图安慰我。我感到很讽刺。因为对老乔来说,没能把她缉拿归案,才是他死时最大的遗憾。”
“许戈怀疑,乔炎和那伙人是一伙的,不然不会那么简单的案子,他们还拖那么久,最后竟然直接封档,连当年所有查案的相关人员都调离了。这也是老乔一直以为的,所以在他死前,还经常跟许戈念叨,希望在他百年之后,许戈能接下他的衣钵,等待一切机会彻查埋尸案,誓要把所有黑恶势力公之于众。”
“但乔炎的背景,许戈摸得很透,乔家和那伙人根本没有交集,一切看上去,都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从乔炎杀掉了萧何这件事上,就说明了他们不可能存有关系。而且……萧政当年突然消失,许戈怀疑,这事跟乔炎也有关。因为按萧政的实力,不可能查不出杀他儿子的凶手是谁。”
“老乔几年前就把目标锁定了,我看到他写在笔记本上的数字了,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那是我们学校里学生的学号。我在成华高中教书那么多年,再熟悉不过了。于是我找出当年的毕业册给老乔看,竟意外发现那串数字就在里面,它就是乔炎当年的学号。”
“当年埋尸案发生之前,我就怀疑乔炎有精神疾病了。我记得很清楚,是在陈依依坠楼那天,当时乔炎就在操场上,她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其实换了任何人都受不了,我很理解。但她的表现……是激动到……发疯的地步。她捂着脑袋,一面跑一面尖叫,她吼了整整一个下午,甚至回答不了我们任何问题,神情很恍惚,眼神也很飘渺。”
“我知道乔炎的母亲有精神病,我猜很可能存在遗传因素,所以我特意找了乔炎的父亲,把我的想法很委婉的向他表达了。但他极力证明乔炎没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当时乔炎的母亲,精神状态很正常,她也在说,他们家族是没有遗传病史的,她的病只是因为服用了不良药物的缘故。”
“当然,作为班主任,我不可能坐视不管。我觉得,我得把事情弄清楚,才好对学校里的其他孩子负责。精神疾病我并不太了解,但我知道,有这种疾病的人,发病的时候是没有意识的,万一做出一些很可怕的事情,那就晚了。所以我向学校汇报了这个情况,希望他们能有合理而不伤人的方式,带乔炎去正规医院检查一下精神问题。”
“我不明白学校为什么反对了我的建议,也许是为了省去一笔检查费?或者是,嫌麻烦?要么就是不认为乔炎会有精神疾病这样的可能?我不太清楚,但是后来我了解到,其实反对这件事情的人是萧政。好像……是萧何找了萧政,让他出面阻止的。”
“我对萧何的做法很疑惑,因为他在学校里就是个恶霸,从未对任何学生表现过善意。而且……那段时间,他似乎一直在欺负乔炎,我经常看到她占着乔炎的座位,而乔炎只能站在一旁,每次我询问的时候,乔炎都保持着沉默。后来偶然听到有同学闲聊取笑说,乔炎现在和萧何是一家人,还是不要得罪乔炎的好……”
“说这话的……是王琳。”
“不久后,王琳便转了学。她走后大概一个星期,埋尸案便发生了……”
看了李娟的口供,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虽然我已记不起成华高中的那些事,但上次去临市找她,我们之间的对话却记得清清楚楚。
吴青突然问我:“乔炎,你还好吧?”
我怔了怔,然后摇了摇头。
“我没事,就感觉心里堵得慌……”我揉着气闷的胸口说。
我看向金荣,突然问道:“许戈和李娟认识吗?”
“许戈从警校毕业,后分配到警局工作,一直都是乔正国带的他。也就是说,李娟是许戈的师母。他们两口子待许戈,就像亲儿子一样。”
“照李娟的意思,许戈一直都在监视着我,所以是他故意告诉我错误的信息,为的就是让我去临市查自己的过去,然后通过李娟,想套我的话?”我不可置信的问道。
金荣沉默了一会,道:“这一切都是我们安排的,包括让你发现当年的毕业册,目的就是想让你回忆起当年的作案动机。不过,事实令我们很失望,你即便看到自己的毕业照片,仍无动于衷。”
“你们设的套够深的啊……”我喃喃的说。
原来,许戈从未爱过我……
对于他来说,我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为了破案,竟能设伏那么久。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李娟会告诉我那么多,原来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
“真是天衣无缝啊……“我讽刺道。
心里却凉成了冰块,有种痛苦却难以言说。
吴青向金荣提议:“要么今天就到这儿吧。”
金荣还未回答,我却抢着道:“不!我还要把王琳的视频看完!我想知道,我的过去到底是怎么样的。而且……王琳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她一定隐藏着什么,或许,她的转学另有理由!”
金荣道:“根据李娟的口供,我们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猜测可能她也是埋尸案的知情者。但录口供的时候,她对于那些事表示并不知情,我觉得……她应该还有所隐瞒。”
“我想看看她到底是怎么说的”我定定的看着金荣。
他却看向吴青,询问道:“吴医生,你也说少许的刺激对乔炎有所帮助。刚刚看了李娟的口供视频,乔炎并没有发病的征兆,我认为这是好事,说明她的病情得到了很好的控制,或许……我们可以再试试。”
吴青细想了下,然后点了点头,也算是默认了。
我原以为,接下来的视频,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东西,没想到却令我有些失望。
因为王琳所讲述的,大部分都是曾经她对我说的那些。
不过,还是有少许和我记忆有所偏差的。
部分口供如下:
“我没认出来是她,如果不是你们来找我,我根本不敢相信。但是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莫名地害怕,总想跟她保持距离。”
“那天她突然在我家门口出现,说想跟我聊聊关于乔炎的事,听到那个名字,我手里的东西都吓掉了。不过她解释说,她跟我有过一样的经历,都是被乔炎施暴过,如今她终于走出来了,就想把那段经历写出来。对了,她还给我看了她出版的书,笔名叫百合。我问她为什么要叫这样的名字,她说……是为了纪念一个死去的故人。”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我把我的经历都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她,她的表现也很正常,是个很好的听众。不过在离开的时候,她突然看着我,露出了很奇怪的笑容,跟我说……好久不见。我当然不懂她的意思,便问了她。她说,很开心那么久我还记得她,看到她在我生命中留下了那样可怕的印记,那是她最得意的事。”
“当时我也有种感觉,好像能从她身上突然看到乔炎的影子,就在我几乎快要逃跑的时候,她却笑着解释说,那是她写在书里的一段话。什么书……她说,那本书叫做谎言。”
“……我和她能有什么事啊,在学校的时候,我可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而她整天阴沉着脸,总被人讨厌。”
“我想想……是李娟老师亲口说的吗?……好吧,我想起来了,我是说过乔炎和萧何是一家人的话。你们不知道吧,乔炎给萧何服务过……能是什么服务啊,就是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啊。有同学说,亲眼看到她和萧何在草堆里乱搞过,我们学生间都传开了。乔炎虽然整天耷拉着脸,但长得很好看,萧何还当众夸过她身材和皮肤呢,要是没关系,别人怎么会那么传呢。”
“谁说的我忘了,就是那些男同学啊,他们都是萧何的走狗……”
“乔炎为什么只对我施暴?可能……可能在学校的时候,我曾帮助过她吧。我借过她橡皮擦,那是刚转去学校的时候,她就坐我身后,我总借给她东西,可她拿了东西就不理我了。后来……我们再也没说过话。”
王琳的话,令我久久不能平复。
虽然对现在的我来说,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因为这个故事太悲伤了,竟令我难以接受。
悲伤……对,王琳的那些话,令我很悲伤。就是一种感觉吧,毕竟我也不知道原由。
准确的说,难以接受的,是她说我和萧何之间的关系。听到那儿的时候,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我感觉全身都在颤抖。
我的脑中突然出现了几个问题。
我,和萧何真的做过那种事吗?
是什么,让我和那种流氓有交集的?
我是心甘情愿的吗?
如果是,为何后来我会杀了他?
这些问题在我脑袋里盘旋,却久久找不出答案。
于是我问金荣:“王琳讲的那些,都是真实的吗?”
他却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确定。也许是。”
“有什么证据?”我问,“难道只靠王琳的说辞吗!”
金荣想了想,突然问道:“你知道……我们在许戈的尸块里,检测出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