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我不禁问。
“羟基丁酸”他说。
“那是什么东西?”
金荣指了指吴青,“这个问题,可以请吴医生解答,因为医生更专业。”
吴青对我说:“γ-羟基丁酸,也称为 GHB,是一种有机化合物。羟基丁酸对中枢神经系统有强烈的抑制作用,目前是我国规定管制的第一类精神药品,属于合成毒品。因无色无味并会导致暂时性记忆丧失、恶心、呕吐等症状,而被犯罪分子用作麻醉药品等药物,中文又称神仙水、G 水。”
“也称为……迷奸水。”金荣道。
我不可置信道:“难道……是我对许戈下的药?”
“不然你以为,你是怎么凭着瘦弱的身板,杀掉他的呢。”金荣阴沉着脸说。
“可是,这和萧何有什么关系?”
金荣道:“因为据我们在档案中的记录调查,发现埋尸案中,法医也曾在萧何的身体里同样检测出了羟基丁酸的物质。”
我脑中一片恍惚,突然想起,之前去临市调查,木塔村的李姨就曾告诉过我,说萧何死前被下了迷魂药。
我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
难道是……我当年用这种药,把萧何迷晕后杀了他。后来又故技重施,用同样的方法,杀了许戈?
可按照金荣的语气,他似乎并不完全那么认为。
或许,他们觉得,当初是我和萧何为了追求刺激,而使用了羟基丁酸?
太荒唐了!
虽然我都不记得了,但我怎么也不相信,我会和萧何做出那种事!
这里面一定还藏有秘密!
我仔细回忆着李娟和王琳的口供,发现了一个问题,李娟对于相机的事,只字未提。
“相机呢?!”我突然问道。
金荣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什么相机?”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捉摸不透。
我看不出他心里所想的,也没精力去想那么多,于是便把我记忆中的,李娟告诉我相机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
“我不知道那些事情是否发生过,因为按照你们说的,我根本不是什么记者,那‘李娟让我登萧政失踪的新闻’这件事,就是我假想出来的。所以我不清楚,她后来在电话里告诉我的,萧政曾经到处找相机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我发现,当我说完这些话时,金荣正用一种很深沉的眼神看着我。
我冷笑道:“你大可不必这样,有什么就只说好了。”
他突然点了点头,像下了某种结论。
“原来,你真的不知道相机在哪里。”
我一怔,随后才反应过来。
“原来刚刚你说不知道相机的事,是在试探我?”
他没有说话,看来我猜想的是正确的。
我不禁好笑似的摇了摇头,“都到这时候了,你们还以为我有所保留。”
金荣道:“许戈曾在你房里找过,只看到了一个碎屏的相机,里面的内存卡被拿走了。”
“我真的很好奇,相机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却摇了摇头,“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但我们调查得知,那个相机原本是萧政的。也许里面藏着很多萧政的秘密,所以他当时才会有那些反应,甚至可以为了相机,拖住警方调查萧何的死亡真相。”
他突然看向我,一脸疑惑道:“我们最不明白的,是萧政的相机为什么会到了你的手上。相机是萧政失踪前就不见了的,而他刚查这件事不久,他就离奇失踪了。这令我不得不怀疑,他的失踪,就是你促成的。”
“所以,你怀疑我杀了萧政?”
他没有回答,应该是默认了。
我却很茫然,因为我根本就想不起来了。
“所以我们不惜做出那么多努力,就是希望你的病症有所好转,最好是能尽快想起来萧政的去向。还有……相机的内存卡,被放在了什么地方。”
他的话,令我觉得苦恼又讽刺。
“你们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让许戈利用我的感情,现在我身陷囹圄,又要逼着我想起来过去的事,所以对你们来说,我是工具吗。”
“可是乔炎,你得搞清楚,你杀了那么多人,本就该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知道你恨许戈,可现在许戈已经死了,是你杀了他,甚至用残忍的方式羞辱了他的尸体。你用其他人格报复了他,使你现在的人格得到解脱,难道你就不自私吗!”
“你也说了是其他人格了,而作为我,并不知情啊,难道我不是受害者吗!我就必须得为其他人格负责?”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情绪有异,吴青断了我们的谈话。
她告诉我:“乔炎,你可以说我们自私,但换言之,这何尝不是在帮你呢。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患多重人格吗?你的内心在害怕什么,又在逃避什么,难道这些……你都不想知道吗。”
吴青的话击在我的心房上,扰乱了我的心绪。我内心很清楚,她说的不无道理。
于是我看向金荣,沉声问道:“能确切的告诉我,我都杀了谁吗?”
金荣怔了怔,他看了一眼吴青,然后再看向我。
“我们认为萧政已经死了,只是目前还找不到他的尸体,暂时不能确定是不是你杀的。除了他、萧何、小艺和许戈,我们在你的冰箱里还发现了很多盒尸块,经过拼凑,确认为三个人的人体组织,检验得知,死者为李木……”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吴青给阻止了。
吴青严肃的对金荣道:“金警官,虽然乔炎的病情得到了一定的控制,但就目前来看,她接收信息的能力还有限,仍然不能受太大的刺激。如果她的病情再犯,我想是很难得到控制的。毕竟……现在她只是第二人格,而我们无从知晓,她为何隐藏自己的主人格,并且甘愿让第二人格主宰自己的身体行为。”
金荣看向了我,我的视线在他二人之间来回游荡,感到茫然无措。
也许是吴青的话起了作用,金荣沉默良久后,才淡淡的说了句:“好,就先这样吧。”
金荣不像那么容易被说服的人,他的配合在我看来有些反常。
于是我试探的问道:“另外两个人的尸块……是有极大可能会……令我出现另外人格的存在吗?”
金荣突然顿住了,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们面面相觑,不禁问道:“他们对我来说……很重要吗?”
沉默了片刻后,金荣把投影幕布收了起来,背对着我道:“很多事情,到时候了,你自然知道。”
我怔在原地,不太懂他的意思。
他收拾电脑的时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把电脑抱过来放在了我的面前。
我疑惑道:“怎么了?”
他却不说话,而是从电脑里翻出了一张照片,问我:“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是一个女生的半身照,大概二十几岁,披散着头发,双眼无神,脸色暗淡。
我歪头想了想,感觉有些熟悉,但又想不太起来了。
“她是谁?”我问。
“她叫高欣”
“噢”我应了声。
“你对她有印象吗?”金荣问我。语气中略显急促。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了。”
听我这么说,金荣的眼里泛起了光。
“你有没有和她去过浦江边?”他问。
我很肯定的摇了摇头,“绝没有。不过到底在哪儿见过呢……”我陷入了沉思。
很快,我的脑中再次出现了高欣的脸,令我顿时瞪大了双眼。
“我在我们小区见过!”我急切道。
不过很快,我便切断了这个想法。因为所谓的‘小区’是不存在的,所以里面的人……也不存在。
但为了表达的更明确,我还是按照自己记忆中的情况说了出来。
“我曾跟你说过的,那个电梯,唯一一次分别在 4、5、6 楼停过,每次停下后,电梯外都站着不同的女孩子。高欣……是在 5 楼外出现的。我还记得,她当时很颓废的样子,脸色很不好,头发毛毛躁躁的。”
“对了!”我突然想到,“她的脖子上还有一条类似勒痕的印记,我当时还想帮她报警来着,但她向我解释说,那是刮痧后留下的。”
“后来呢?”金荣问我。
“后来……电梯门就合上了,我再也没见过她。”我道。
“大概是什么时候?”他继续问道。
我想了想,“两个多月以前吧,就是我刚从普安医院回来的那天。”
他沉吟了半刻,突然指了指照片上的高欣,对我说:“她死了三个多月了。”
“什么!?”我不可置信道:“可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活生生的。”
“我说过,那些都是你的假想。”
“可、可一个陌生人而已,而且已经死了,我为什么又要把她假想出来呢!”
金荣翻出了一段只有八秒钟的视频录像,视频上两个女人从黄浦江折回的必经之路走过,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应该是车上的行车记录仪记录下的。
那个女人被拍的很清楚。其中一个正是高欣。
而另一个……却是我!
我惊愕的张大了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难道……高欣的死也和我有关?!
金荣也许是看出了我的想法,便说出了关于高欣的信息。
“高欣是上吊自杀的,不过,和你的出现也有着直接的关系。”金荣道。
我看着他,想听他说下去。
他继续道:“高欣在 13 岁时,在临市遭受过性侵害,所以患过严重的心理疾病。后来她妈妈带着她搬来了本市,一住就是十年。可案发的前几天,一个自称是她初中同学的女人,带走了她,并和她去到黄浦江边,谈了一个下午。回来后,高欣就精神崩溃,有了自杀倾向,当时被她母亲拦了下来。不过到了第二天,趁着她母亲出门买菜时,她还是上了吊。”
为什么……他的话听起来如此熟悉。
对了!在去普安医院的路上,我曾在的士上,通过收音机听到过这个新闻。
原来主持人口中的‘高某’,就是高欣。
“那个带走她的女人,就是我?”
“没错”金荣道。
“我、我为什么要带走她?当年性侵她的人又是谁?”
我记得广播里面说过,当年性侵她的人,曾是一个建筑公司的大老板,而且十年前就远赴海外……
难道——
我无比震惊的看着金荣。
金荣的回答果然如我所料。
“当年性侵高欣的人,就是曾经大诚建筑的老板——萧政!”
“难道我那天找到她,也跟萧政有关?”
金荣看着我,没有说话。
也许他也那么认为,但因为迟迟没有证据,更找不到我与萧政的联系,所以不敢妄下定论。
我也在想,为什么……我会知道萧政那么多的秘密呢?!
为什么连他性侵高欣的事我都知道?为什么我会杀掉他的儿子?我后来也杀掉萧政了吗?那他的尸体在哪儿?
我、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它们之间,到底又有何关联?
那个相机里藏着萧政什么秘密?它怎么会到我的手上?
……
无数的问题缠绕着我,令我头痛欲裂。
我脑袋里不断的闪现出一些奇怪的画面。
粉红色的玫瑰盐。
黑暗中静置的罐头瓶。
相机、破碎的屏幕。
内存卡。
黑白的泥土、埋尸案的案发现场。
它们在我脑袋里反复窜跳、交叉、重叠。
耳边传来吴青的声音,还有很多人紧促的脚步声,和不断的呼喊声。
吵死了!
吵死了!
我脑中的画面突然定格了,是埋尸案的案发现场。
那平静的泥土突然裂开了,它在相机的屏幕里是黑白色,呈现出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死亡气息。
我知道了!
萧政被我杀了!
他的尸体就埋在——
他儿子睡过的地方!
“埋尸案的案发现场!”我大喊。
手臂突然一阵刺痛,我看到有根针管插进了我的手腕经脉。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围着我,他们在给我注射安定剂。
“萧政的尸体……就埋在那里,曾经埋过他儿子的地方!”
所有人都怔住了,只有金荣眼里闪着光,突然冲了出去。
我想他是带着人去挖萧政的尸体了。
我的嘴巴还在动,但我管不住它,所以我也不知道它会发出什么声音。
我听到我的嘴里,似乎冒出了‘乔炎’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埋在那儿最合适,没人会再去那里,没人能找到他,他会比他儿子还惨,烂在泥里,没人会知道……”
我的脑中出现了那个破碎的网,它烂掉的地方,刚好够我钻过去。
那些符纸被我抖落在地上,在滂沱的雨里碎成了渣。
而我把萧政的尸体拖进了破碎的网里,用铁锹挖出了一个大坑。
那里的土因为被翻过,所以异常松软。
我把萧政推进了那个坑里,然后将土小心埋上。
我很得意自己的杰作,我知道他永远不会被人找到。
因为村里的人都怕邪祟,他们觉得这里不干净。
往后的很多年里,也许他们根本不会再经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