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我,还是个小女孩儿。
我呆在乔家的堂屋里,快要窒息了。
因为有个疯女人在疯狂的逼我吃药。
她的头发披散着,脸上脏兮兮的,但还能看出来五官很清秀。
这张脸我见过,在我所查的资料中,看过她的照片。
——她就是夏百合。乔炎的妈妈。
对不起,我无法接受我是乔炎这件事,事实上,我的所有记忆和生活轨迹都无比真实。我是李木,我无比坚信这一点。
但眼前这个女人似乎并不相信我的话,而且我说出的声音很细,很弱,完全符合一个十多岁的,受尽凌辱的小女孩儿的声音。
“我不吃!”我挣扎着。
但她仍用力地掰着我的下巴,手里抓着一把白色药丸,拼命的往我嘴里塞。
“你吃啊!吃!”她怒吼着。
但很快语气又柔了下来,像只母羊。
她用哄人的语气说:“乖,炎炎乖,吃了就好了……吃完了药,咱们就是正常人了,不会被打被骂了,乖……”
她的眼睛浑浊无神,但看在我的眼里,却恐怖至极。
而且那个眼神太过熟悉,仿佛在某一个时刻,我从某面镜子上,也看到过同样的眼神。
当我极力回想的时候,眼前的一切蓦然消失了,换做了一个陌生而狭窄的空间。
我看到那狭窄的空间里有一个马桶,才后知后觉的明白所在的地方是卫生间。
一个女人被五花大绑的躺在地上,而她的旁边还蹲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正扳着她的头,用力地往她嘴里塞饼干。
“求求你,放了我吧……”被绑着的女人哭着哀求道。
到这时我才发现,原来那女人就是王琳!
与此同时,另一个女人看向了我,然后露出了奇怪的笑。
——她是“乔炎”!
但很快,“乔炎”的五官开始分解着,扭曲着,最后变成了我的脸!
‘我’突然转过身去,扯起王琳的头发,恶狠狠的说:“你吃啊!吃啊!”
那动作和神态,与夏百合如出一辙。
很快,‘我’脸上凶狠的表情渐渐散去,变成了一副很温柔的样子。
‘我’对王琳说:“这是我背着妈妈偷出来的,你快吃啊,别被妈妈看到了。乖,贝拉……”
画面突然一转,又回到了乔炎十几岁的时候。
她蹲在屋檐下,给一只猫喂饼干。
嘴里还说着:“乖,贝拉乖,快吃……”
我看着那只瘦骨嶙峋的猫,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我——要拧断它的脖子!
“不可以!”
我惊叫出声。
当我看到惨白的墙壁,闻到浓重的消毒水味时,才意识到方才的那些都是梦。
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椅子上,头上和手臂上贴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它们连接着一个仪器,而吴青正坐在仪器的屏幕前,观察着那些类似脑电波的东西。
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扯掉,然后气急败坏的说:“你在对我干什么!”
吴青并未阻止我,而是搀扶我站了起来。
“你不必害怕,这只是正常的治疗而已。”
害怕?是的,我确实很害怕。
好像在某个相似的环境里,受到过很多心理上的伤害,令我有了阴影,只要见到类似的仪器,就心里打颤。
那个地方是哪里呢……
我回忆着曾经查到的那些资料,当带入了自己是乔炎的角色,便瞬间了然了。
那个地方——就是普安医院。
我正在胡思乱想时,金荣突然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吴青,问道:“怎么样了?”
吴青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她现在的自我认识还是建立在次人格李木上。”
金荣叹了口气,突然看向我,问道:“贝拉呢?”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只道:“我的狗已经死了。”
金荣拍了拍脑袋,有些无可奈何的说:“她说过,只要我去查了那三个人,就告诉我内存卡在哪里的!”
他说完又看向了我,问道:“她为什么要隐藏起来又让你出现?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我心里很乱,虽然很疑惑,但还是老实说道:“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了,而且我不明白什么你到底还想知道什么。”
吴青对金荣道:“次人格的转换是没有规律可循的,一方如果产生退缩的想法,就会被另一方所替代。而替代的人格,则是最强烈想要出现的人格,一旦出现,其他人格就会消失,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根本不清楚,你干着急也没用。”
金荣摇了摇头,似是自言自语的说:“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得带你去个地方,看到熟悉的环境,也许能令你想起一些东西。”
说完,他便强行拉着我离开。
吴青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金警官,乔炎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受刺激!”
“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出了任何事由我负责!”金荣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就这样被他带上了警车,直到行驶了半个钟头,我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我看着困住自己的手铐,有一种难逃升天的绝望感。
我坐在后座,左右各有一个警察,有一个警察很面生,另一个则是李警官。
我问他:“我们要去哪里?”
李警官看了我一眼,淡淡的说:“去你家。”
家?
这个字眼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如果说,以前的家是我假想出来的,那么现在这个家,应该才是我真正的家了吧。
我不知道,除了乔家以外,还有什么地方算是我的家。
“许戈的尸块就在那里发现的。”金荣突然回过头来对我说。
我怔了怔,又问:“那我家……是不是有两个冰箱?”
金荣转过头去,沉吟着没有吭声。
李警官“嗯”了一声,算是给了我回答。
我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呢?或许……只有把所有假想中的拼合起来,才是我的一整个人生吧。
没过多久,车子便停了下来。
李警官把我扶下了车,当我看到眼前的一栋两层小楼时,不禁愣住了。
这个家,如此的陌生。它在我的‘世界’里,从未出现过。
“你以前就住在楼上,楼下的几间屋子都出租给了别人。”金荣说着,便带着我上了楼。
我看到楼上的墙皮都开始脱落了,有的地方起了细细的裂缝。楼道很窄,也许是很久没打扫的缘故,地上已经积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有柳絮被风吹起,飘到了我的面前,然后缓缓落下,最后被挡在了一间屋门口。
那屋子的门上挂了锁,给人很萧条的感觉。
“这间屋子没住人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因为作为这里的主人,反倒还要问外人这样的问题,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金荣还是回答了我。“据我们了解,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住人了。”
我却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屋子里曾经住的人,和我有莫大的关系似的。
我往前走了几步,蓦地回头看去,恍惚间,好像看到有个人站在那屋门口,偷偷探出了一个脑袋。
那张脸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但我脑中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名字——李木。
我怔然间好像明白了,我为何会用李木的身份,因为她的身上有一种病态的执着,那种执着好像能感染到我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因此,我很自然的使用了她的名字,从而成为了‘我’。
我似乎能够透过斑驳的墙体,看清那屋内的一切东西。
它们原本杂乱的像废料间,却通过我的瞳孔,恢复成了被历史刷新前的原有模样。
屋子依然很乱,并且很昏暗,地上到处堆着外卖盒和空掉的方便面口袋。窗前有一个小书桌,桌上放了一台旧式电脑,李木就坐在电脑前,弓着背不停的码字。
她有一个梦想,希望能早日成为有名的小说作家。但那也只是空想,因为她所写的故事单调而乏味,但她却有着病态的执着,每天都只窝在昏暗的房间里写小说,发誓不成名就不走出这栋楼。
我用力的眨了眨眼睛,看到那道门依然被锁着,这才意识到,刚才恍惚而过的身影是个幻觉。
金荣带我去了前面的那个屋子。
我站在门口,还未来得及走进去时,就看到了地上画着的一个四四方方的白框。
金荣道:“当时装许戈尸块的柜子,就放在那里。”
我茫然的走了进去,看到那个死气沉沉的白框,不禁悲从中来。
原来这些都是真的……
原来那些都是假的……
真的被我遗忘了。
假的却当了真。
我摇摇欲坠,想要找个地方靠一下,却看到了墙角的两个并列着的冰箱。
冰箱已被断了电,而冰箱门打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但有股难闻的腥臭味从里面传来,我却并没有呕吐,仿佛是唤醒了某根熟悉的神经,使我快速的接纳了那种味道。甚至还有种……无比心安的感觉。
那两个冰箱应该唤醒了我脑中的某块记忆……
大概……是在两年前的某一天,夏季,下着大雨。
我的屋门被突然敲响,待我打开门时,便看到一个被淋成了落汤鸡的女人。
她告诉我,她叫小艺,是某报社的记者,因为外采回来路过这里,车子抛锚了,又遇上大雨,所以想来暂住一晚。
我冷着脸,似乎并不欢迎她,但她争取了很久,并答应给我一些房费,所以最后我还是答应了。
楼下的租客退租了,房间被收拾的很干净,我不想太麻烦,便留她在我的房间里休息。
我在房间里搭了张小床,让她将就住下,她并没表现出不满意的样子,毕竟天色渐暗,雨又下的大,离开这里就只能在车里睡了。
我睡之前,她还坐在床上整理自己的东西,我看到她的床上摆着一些资料、笔记本,还有录音笔。
我没搭理她,但在睡前还是提醒了一句:“不要碰我的冰箱。”
我的冰箱有两个,里面放满了腌肉,那是留在我记忆深处最珍贵的东西。
即便那冰箱看上去破旧而肮脏,但那是我的宝贝,任何人都不能触碰的宝贝。
我侧过身去,背对着她。过了很久,她也许以为我已经睡着了。
我听到她走到我旁边关了灯,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但没过多久,她又起来了,嘴里喃喃着:“真渴”,便没经过我的同意,兀自去开了冰箱。
结果……可想而知,她看到了我的那些腌肉,也许还看到了里面的手指、内脏,或者是……耳朵之类的东西。
她甚至还来不及尖叫,我就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是的,我看到‘我’是那么做的。
虽然那时候我看到了一切,但我昏昏欲睡,似乎是跌落到了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我无法控制自己,更没有欲望回到我能看清的世界。
然而‘我’还站在小艺的身后,在她耳边冷冷地说:“我说过不要碰冰箱,为什么那么不听话!”
小艺惊恐的看着‘我’,嘴里乞求着:“姐,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你相信我好不好!”
这句话……好熟悉。
现在想想,我记得在我假想中的世界里,她就曾对我这么说过。
那天晚上,她说她在某个山坡上,然后突然就说出了那样的话来。
原来这句话……是她死前说出来的啊。
对啊,就是在她说完的下一秒。
‘我’拿起了手锤,砸向了小艺的头颅。
杀掉她之后,‘我’看着手里早已用的得心应手的铁锤,莞尔一笑。
甚至在杀掉她之后,还从柜子里翻出了一瓶指甲油,给自己涂上。
黑色的指甲油,与黑夜融在了一起。
我刹那间明白,我的思想就是从那天被唤醒的。
因为那天……李木也死了。
她的屋里漏水,所以想找房东解决,但很不巧的是,她目睹了案发现场。
许久没见到阳光且营养不良的她,根本逃不了。因为每次乔炎的身体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都意外的灵敏、快捷,而且力气出奇的大。
不到几分钟,两具尸体就摆在了地板上。
小艺的尸体被装进麻袋里,然后拉到了白云山,被埋得严严实实。
而李木的尸体,则被做成了腌肉。
她的死是有价值的。
因为她成就了‘我’。
从那以后,我有了一个名字。
我叫——李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