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说,‘邱杉杉’离开了。
次人格如果愿意,是可以主动离开的。
这也说明了,我的病情已经慢慢的好转起来。
但我不知为什么,总有些开心不起来。也许因为我是李木的关系吧。
他们说‘李木’是次人格,但我不那么觉得。我现在活生生的站在这里,每天正常的生活着,没有出现任何的幻觉和所谓的梦游的症状,所以我才是主人格,不是吗。
虽然这样的想法很深刻,但我从未对别人讲过,我怕他们又会不断的提醒我,说我是不该存在的。
可是刚才,我动摇了。因为金荣再次将我带走,并且告诉我,要让我看看内存卡里的东西。
虽然按照吴青的解释,十年前的‘我’是不存在的,所以我不会对‘我’不存在时发生的事情,有任何记忆和情感共通点。但我还是有些惶恐,毕竟内存卡对死去的萧政也好,还是对于警方来说,都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
当然,或许还和‘乔炎’有关,但至于是什么样的关联,恐怕也只有看到内容后才知道了。
这次并不是在审讯室,而是在警局的会议室里,当我戴着手铐,被推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满满当当的人。
金荣说,那些都是‘扫黑除恶’和‘腌尸案’专案组的调查人员。
我和我的主治医生吴青,被安排坐在了最前面,有两个警察专门守在我的两侧,而金荣则坐在了我的身后。
我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看向了我,他们的脸是阴沉的,目光是冰冷的。他们的警服看在我的眼里,是极具压迫感的存在。
我想他们是恨我的,毕竟是我的双手杀掉了许戈。虽然我并不知情,可我似乎……也完全摆脱不了干系。
好在这也是一群有素质有纪律的群体,不然我真的不敢保证,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将我杂乱的思绪强行拉回了现实。
投影幕布被缓缓放了下来,有个警察在台上操作着电脑,一段尚未播放的视频出现在了幕布上。
随着鼠标缓缓拉近,点击了视频,那段尘封了十年的影像资料,终于以这样的方式,公之于众了……
那是在一间豪华的总统套房里,一张宽大的紫罗兰木茶几旁,赫然躺着三个被扒掉了衣服的女孩儿。
地上堆着几件衣服,有白色的连衣裙,有劣质制服,还有一个红色的书包,和一个黄色的安全帽。
醒着的女孩儿大声哭喊着,然而这并未换来任何人的同情。
相反,沙发上的几个男人,一面抽着雪茄,一面盯着她们,就像盯着两盘美味佳肴。浑浊的眼睛里闪现着异常兴奋的光,使他们稀疏的头顶上,也显出了两道水润的光泽。
他们对三个女孩,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的虐待, 然而那些痛苦的声音却并未换来他们的怜悯,他们都爱极了那样的声音。
他们上身仍是西装革履,下身却是动物的本质。桌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的精油,还有流了一桌的酒水,各种浑浊的液体混在一块。
他们用瓶子砸向她们的头,鲜血与充斥着恶臭的酒水混在一块。
他们高声谈论着鲜血带给他们的刺激,并用牙齿和指甲抓咬着她们的皮肤。
他们做这一切的时候,就像森林里的兽。像臭水沟里的虫。
他们出去时衣冠楚楚,是君子,是商政要员。
他们在这里时,是脱了衣服的禽兽。
这一切……看在萧政的眼里,出奇的好笑。
他像个小弟一样,只坐在了沙发的末尾,他是没有资格享用这一切的。但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他必须满足这些充满兽欲的人,他的发达之路,不能没有他们。
他当然知道他们忘恩负义,自私自利。所以这一切,都被藏在角落里的机器记录下来了。
而被记录的一切……现在正在我的面前播放着。
我不禁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暗淡的空间里,他们的脸虽然并不清晰,但眼睛里都忍着水亮的泪花。
他们紧握着拳头,控制着自己没有破口大骂。但他们的牙关咬得紧紧的,甚至肌肉都忍不住在剧烈颤抖。
他们仇视着视频里的那些禽,难以相信,他们熟知的人,他们曾经无比尊敬的人,还有那些为城市做出规划的人,那些企业家,那些受尽政府优待的,或是代表政府脸面的人……竟然还有这一面。
如果说,他们仍不愿相信,那么接下来的第二个、三个、四个……视频,都在一次一次的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是可怕的,肮脏的,恶臭的,永远无法忘怀的。
我默默的叹了口气,为他们感到讽刺,也为视频中的受害者感到悲哀。
我需要时间去缓解。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需要时间去缓解。
可就在我还未完全走出来时,最后一个视频,却像一把钢刀,深深的刺进了我的胸膛。
我看着这段画质模糊的视频,颤颤巍巍的伸出一根食指,指着里面那个穿着校服,浑身肮脏,头发散乱的女孩儿,不可置信的问:“那……那是我?”
吴青突然抓住我的手,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颤声安慰道:“没事的,过去了……放轻松,放轻松……”
身侧的两个警察,分别按住了我的肩膀,唯恐我会突然暴躁起来。
而我的双眼直直的看着视频里的我,眼泪夺眶而出。
虽然经过眼泪的隔绝,我已看不清视频里的一切,但声音却一字不漏的传进我的耳朵里,使我好像穿过了历史的洪流,一瞬间……就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一切起因,出于前一天的下午。
我是最后一个走出宿舍的。当我经过另一个宿舍时,突然听到了不合时宜的声音。
于是我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瞧。
却见到了两个学生,在床上做着男女的事。
当他们同时回过头来时,我才惊觉自己被发现了。于是我快速的逃离了。
我看清了那两个人的脸,女的我不认识,男的却再熟悉不过了。
是我的同班同学——萧何。
第二天一早,他就找上了我,问我看到了什么。
我不敢抬头看他,只拼命的摇头,嘴里喃喃道:“我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是的,我是怕他的。他总是找我的麻烦,也许我总是默不作声,被打被骂了仍是如此,他觉得没劲,也觉得愤怒,可却依然没想过放了我。
特别是昨天那件事之后,他堵了我几次,还动手打了我。
不过在扇了我几个耳光后,我一侧的厚刘海被掀开了,他就突然走了过来,把我刘海撂倒了脑后。
他拿我取笑,对着他身后的小弟说:“你们看,这妞其实长得还不错!”说完,一群人便都恶心的笑了起来。
上课铃一响,他们便放了我。
我以为我躲过了,其实并不是。
一切都在萧何的计划之中,我没想到他还找了帮手。
下午的时候,王琳突然递给了我一瓶饮料,说是请我喝的。
说实话,我很受宠若惊,因为她刚来的时候,就经常借我的东西,各种笔啊,橡皮擦啊,书本啊。有时候她没带书,我借给了她,但老师认为我没带,就训了我一顿。她一直保持着沉默,而我也从未反驳,因为我认为她的我的朋友。
她如果不是我的朋友,为什么会经常向我借东西呢。只有认为很亲近的人,才会请对方帮助的,不是吗。
可是后来,随着她在这里的时间越久,就越与我疏离了,我想她是意识到了我被所有人孤立的事情。如果她还跟我亲近,那么下一个被孤立的就是她。
她偶尔也会跟其他人一样,大声的奚落我,但是我并不生气,我认为她那么做是迫不得已的,毕竟……她还一直都在向我借东西啊……
所以她向我示好,我特别开心,甚至连想都没想,就拿起饮料喝了下去。
我用余光看到她的眼睛里闪着光,随着我喝得越多,她眼里的光就越闪,我想她很开心那么做,于是……我把一瓶饮料都喝完了。
后来……
我是在一个废墟里醒来的。
萧何和几个混混出现在那里,他们向我吐口水,辱骂我,虐打我。
于是我找了机会,拼命的逃离那里。
白色的校服,在深夜里泛着凄冷的光,我弓着身子,在杂草中奔跑,然后摔倒,然后爬起来再跑……
我恍惚间想到,那个画面,曾经也出现在我的梦里过。
是‘我’去往临市的那个晚上,我梦到一个面容模糊的女生在逃跑,原来那就是我!
可是……那个‘我’被找到了!
“在这里!”萧何大声的喊。
对啊,他是那么喊来着。
他把我从草丛里像拧小鸡一样的拧了起来,然后他示意着那些小弟,让他们去不远处守着。
对了,不能让别人看到,因为他在犯罪啊……
他对我犯了罪。
他强暴了我!
他撕扯着我的衣服,啃咬着我。
他扼住我的脖子,抚摸我,践踏我。
我……我怎么了呢……我反抗不了。
我的身体根本就没了力气。
也许是因为跑得太久的缘故,也许是……身体里能阻碍我的药物还未完全褪去。
是的,饮料里被下了药。
在萧何的授意下,王琳把它递给了我。
我甚至在想,也许……她不是故意的。
她如果知道萧何会那么对我,她不会那么做的。
可是……
下一秒,萧何便转头喊道:“拍下来了吗!”
草丛里走出了一个人影。
月亮的光影罩在她身上,我看得极其清楚。
——是王琳!
她——是萧何的帮凶!
我恨她……
我更恨萧何……
我的身体里好像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对我说:“我帮你!”
她能帮我?
对,她能帮我。
于是我照着她说的做。
我……进到了那个笼子里。
是那个影子帮我关上的笼子。
她问我:“你会出去吗?”
不,我永远都不会出去了!
我对这个世界,对所有的人,都绝望了!
当我那么想时,那个笼子外面突然出现了一把锁。
它是我内心的枷锁。也是我能逃避的唯一依靠。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
我只是透过我的眼睛,看到了我的脸。
那张脸由惊恐变成了淡漠。
就在萧何满足的起身,准备转身离去时,‘我’叫住了他。
‘我’说:“杀了我……”
萧何怔了怔,遂笑道:“疯了吧!”
‘我’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然后对他说:“杀了我,不然……我会杀了你的。”
他扔下一句:“神经病!”便和其他人一起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努力的洗着身上的淤青,它们在‘我‘眼里,成了肮脏的泥垢。
可是无论我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后来,‘我‘就好像忘了这件事一样,没有跟任何人提及过。
有一天,‘我’主动找上萧何,‘我’想跟他再发生一次。
萧何很夸张的笑了,他当然很愿意那么做,于是很爽快的答应了。
‘我’知道的,他的书包里有刀,他不怕‘我’会对他怎么样。
我们再次去了那个草丛,我很配合的满足了他。
就在他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扯出了提前准备在那里的手锤,用力的砸向了他的头。
那时候他还没有死。
‘我’搜了他的包,发现了一瓶药水,还有一个相机。
他刚醒的时候,‘我’把药水强行灌进了他的嘴里,使他动弹不得。然后用手锤,再次砸向了他的头。
他彻底死了。
‘我’把他拉回了村后,并埋了起来。
翻开相机的时候,‘我’发现了萧政的秘密。
没过几天,萧何的尸体便被发现了,萧政也因为相机的消失,而查到了‘我’的头上。
他做梦也没想到,他为了留后手而藏起来的证据,却被萧何意外发现,最后落到了我的手里。
那些视频被萧何翻了一遍又一遍,他的眼神也从明亮变成了浑浊,他无比迷醉那些场景,所以,他也想效仿。
他父亲的柜子里,放了很多瓶那种药。他拿走了其中一瓶。
然后,他的第一次效仿,用在了‘我’的身上……
萧政为了怕引起高层的注意,所以只身前往‘我’给他留下的地址。
他要求‘我’留下相机,然后放过‘我’。
‘我’知道他一定会杀了‘我’,他绝不会对杀害萧何的人手软。
于是‘我’提前做了准备。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拉了两根鱼线。
黑夜里是看不清东西的,他在快要走近‘我’时突然摔倒。‘我’用手锤砸在了他的后脑上,像杀死萧何那样的杀死了他。
之前埋萧何的地方空了起来,特别适合埋萧政。
他们父子最后的联系,竟然是在土堆里。
而在那以后不久,就有了萧政出国的传言。并且,‘埋尸案’也被封档了。
‘我’知道,是相机里的视频救了我……
也许那些人知道了相机的存在,并以为是他们内部的人为了除掉后患,而杀了萧政。
于是……所有人竟保持了意外的统一,不但没有提及这件事,并且,很默契的保守了这个秘密。
而‘我’,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视频还在继续,而我因为内心强烈的不适感,叫吼着让他们关掉。
我挣脱了警察的束缚,整个人几乎是扑到了桌上,我用力的往前伸着手,希望能拿到鼠标。
“关掉它!关掉它!”
灯被突然打开,刺眼的光亮使我睁不开眼睛。
我听到吴青在安慰我。
金荣在大喊着:“拦住她!”
而又有声音在说:“这是又发病了吗!这么严重!”
还有人说:“不严重的话,能把自己父母都杀了吗。”
我感受到后背突然出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它拉扯着我,不让我往前走。
而下一秒,‘乔炎’的声音从我嘴里冒了出来。
“不是说了吗!不能告诉她的!”
然后吸力变强,我们都被拽进了无尽的黑暗里。
黑暗里有一束光,有个笼子出现在了光束里。
笼子里蹲着一个人影,太黑了,我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笼子上有一把锁,有一只手的影子从上面掠过,那把锁便赫然掉落了。
随着锁的掉落,笼子的门被缓缓打开。里面的人影晃动了一下,我看到她站了起来。
有一只肮脏的手,打开了那扇门。
她走了出来,泪眼婆娑。
我看到了,那是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她哭着对我说:“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杀了我的父母呢……”
她突然张大了嘴,咆哮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不会的!我没有!”
“我没有杀他们!”
“我没有!”
“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