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腌肉的制作过程吗?
我的父亲是一名厨师,他做菜很好吃,也很擅长做腌肉。
但因为一次意外,他的身体受了很严重的伤,所以脾气变得很不好。而且从那以后,一次饭都没做过了。
我时常需要自己动手。
踮起脚尖,趴在灶台上,努力的举着锅铲,弄出一锅看似猪食的东西,然后坚难下咽。
我的母亲正常的时候,也会给我做饭。但经常做了一半,就学着父亲对她的样子,举起勺子,用力的敲打着我的头。
我一面哭一面跑,她就一直追,嘴里喊打喊杀的,很可怕。
后来,她怕追不上我,就用一个笼子,把我关了起来。
确切的说,那是一个猪笼。以前家里喂猪,猪长大了,父亲就会抬去卖。当时就是用那样的笼子装猪的。
可我不是猪啊。我的母亲就会让我学猪叫,叫的好就有饭吃,叫的不好,就会又打我。
我不恨她,因为我知道,她不是个正常人。
她也不是很可恶,其实她也有难过的时候。
疯着时,父亲会毒打她,那时她总是嚎啕大哭,我想她很难过。
正常时,父亲也会打她,因为他看她不顺眼,认为她有病,是个灾星。而且也生了我这样的灾星。
我就这么以为着,渐渐的,我也开始接受了我是灾星的事实。
后来长大了一些,我做饭再也不用踮着脚尖了,不用趴在灶台上炒菜了。那个时候,我大概知道了父亲经常虐打母亲的原因。
时常在午夜时分,我会听到隔壁母亲的叫唤,床也‘吱呀吱呀’的,毫无节奏,像快散架了一样。
我趴在墙缝里偷看,看到父亲在对母亲进行性虐待。那时候我已经很明白男女的事情了,因为父亲经常会租借一些影碟,躲在自己房里偷看。
可每次看到了一半,他就会暴躁起来,然后乱砸乱扔屋里的东西。
一次在母亲清醒的时候,我听到了她和父亲的对话,才知道……父亲那方面不行。
因为之前的意外,他失去了男人的功能。甚至下体扭曲着,有一大半都黏在一起,像个肉瘤,又像……被敷在墙上的,凝固成一团的烂泥。我的母亲是那么形容的。
性是什么?我不知道。
它也许对我母亲来说并不重要,因为她很多时候都是疯疯癫癫的,根本理解不了。
但它对我的父亲来说,或许和生命相同。一个没了性的男人,是拔掉了刺的魔鬼,他想毁掉一切,但因为无用,又无法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举动。
他原本在我的心里,是高大的,伟岸的,和蔼的。
但因为那场意外,他变成了一个怪物。包括他的身体,也包括他的心。
他时常像蛆虫一样蠕动着他的身体,他蠕动于屋里的每一个角落,但是他从不出屋门,因为每次出去,他都会感受到别人怪异的目光。
每每那时,他就会殴打我的母亲,并想出任何办法,去虐待她的身体,以达到内心的安慰与欢愉。
所以……我从他的身上,看透了人性的本质。
我对这个世界太失望了,直到我感受到了身体有人在跟我对话,我才没那么绝望,也没那么孤独。
那个人,我在黑暗中的笼子里看到过,因为只是一个影子,所以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出现的。
但她是爱着我的,唯一爱着我的。
她说她能替我活,替我承受所有的痛苦与不公,所以,我甘愿把我的身体让出来。
影子并不自私,因为她告诉我,只要我想,我就还能出来。
可是……是我自己选择走进笼子里的。
我也许……并不想出来了。
我……找不到任何存在的理由。
第一次和影子交换身体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我的父亲在教我做腌肉。
腌肉是他最拿手的,他在讲所有步骤的时候,眼里闪着碎光。他是微笑着的,而且他的身体很健全。他穿着厨师服,耐心的,和蔼的教我做腌肉。
腌肉其实很简单,只要准备几种用料就好,除了五花肉,还有花椒、大料、干辣椒、高度白酒。对了,还有盐。
父亲说,盐很重要,没了盐,就不能叫腌肉了。
所以在梦里,我花了很多时间去撒盐。
但撒盐的时候,我有一种错觉,好像我撒的不是盐,而是泥土。
那有些潮润的泥土,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甚至还有……一丝腐臭。
我看着那些五花肉,就像在看极其亲近的人,我很开心,很感恩。
父亲说,五花肉不能用水洗,只能用干净的,略潮湿的布,将表面的血渍擦拭干净,然后把肉晾干。
可是我的手,分明感觉很粘腻,腐臭味好像又跑到了我的手上,挥之不去。
但我并不管那些,我只沉浸于做腌肉的过程。
有的肉很大块,甚至还有骨头。所以我只能用菜刀,把骨头一点点的割下来,并且将大块的肉切成小块。
我的脑中莫名想到了‘肢解’两个字,但很快的,那样的想法又消失了,父亲强调了几次,要我专心。
我把盐、花椒、大料、干辣椒倒在锅里炒,直到炒出香味,盐变成黄色的时候,将它们盛到盆里。
盆?
对,一个很大的盆。
肉,出奇的多。盆小了,装不下。
把炒好的盐抹在肉上,然后用手摩擦。
我把家里的泡菜坛子都找了出来,把肉排放在里面,然后淋上一些高度白酒,并盖上了盖子,放在了堂屋里。那里比较阴凉。
好像……腌一天之后,还要把里面的水倒掉,再抹一层盐,然后淋上白酒,重新腌制。
最后把那些肉拿出来,慢慢晾干,晾到肉质变硬就好。
但是最后这两个步骤,我似乎没做。因为父亲告诉我,先不忙。我已经做得很好了。
很久没被父亲夸赞了,我很开心。开心的,甚至想跳起来。
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美好,我仿佛掉入了一个花丛里,花瓣,蝴蝶,阳光……一切的美好都围绕着我。
于是我开始旋转,张开双臂,尽情的跳起来。
我不知道我跳了多久,直到感觉全身乏累,我才停了下来。
然而梦醒后的我,竟然出现在了学校的操场上,我的全身都是肮脏的泥土,甚至身上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
就在我不经意的抬头时,突然看到了一个似曾熟悉的身影,她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我。
我也看着她,我的心里突然来了兴趣,我想看看我们能对视多久。
但很快,她便离开了。
我心里有些失落。
那天下午,村里有人来找我,说我父亲的坟好像被人动过了。
我才突然想起来,对了,我的父亲……前一天就死了。
他是被我妈妈捅死的。
用一把黑色握柄的水果刀。
我的母亲已经被带去了警局,并对此事供认不讳。
可我明明记得那天,她突然犯了病,趁着我父亲在椅子上熟睡时候,用绳子将他绑了起来,然后跑出去了。
那天我急着去学校,走时听到父亲在喊我。
他瞪大了眼睛对我说:“炎炎,快,帮爸爸解开!”
我愣了一下,有一刹那,分不清他到底是谁。
我曾听到过父亲和母亲的谈话,他们说……我也有精神病。是被我的母亲遗传的。
我母亲时常告诉我,要说实话啊。可是,她却骗了我。
她隐瞒了我的病情,却又总是忍不住喂我吃药。
也许,我吃了药就正常了。
于是我不顾我父亲的叫喊,转身去了里屋,拿出我母亲的药,塞了一把进嘴里。
对啊,吃了药就好了。
所以接下来我做的一切,都是正常的。
我去厨房,想找出一件东西给父亲解绑,是……什么最合适呢?
我的目光扫向了那把黑柄水果刀。但我记不得有没有拿起它了。
只是后来,那把刀出现在了父亲的胸膛上。他被一刀毙命了。
我回到学校,继续上课。
当我父亲的尸体被人发现时,我的母亲已经回来了,并且站在了父亲的尸体前。
她傻笑着看着他,然后转过头来,傻笑着看着……‘目击证人’。
刀柄上……是母亲的指纹,如果不是她杀的,还能是谁呢。
对啊,她自己也承认了的。
可是家用的水果刀,为何如此干净,只留下了母亲唯一的清晰的指纹呢。
我……我不知道。
没人想过这个问题。
我的母亲就是凶手。对的,就是这样。
后来……很多年以后。我的母亲出了院,并找到了我的影子。
她对我的影子说:“你的父亲,是被你杀的。”
我的影子在傻笑,怎么可能呢!
对啊,怎么可能呢!
我的母亲难道当时回到案发现场时,已经恢复了理智?
而且刻意擦掉了刀柄上的指纹,并留下了自己的?
荒唐!
对,很荒唐!
所以我的影子不信,她对我母亲说:“不能撒谎的……你说过的,撒了谎,就得受到惩罚啊。”
什么样的惩罚呢?我不知道。
只是后来……我的母亲再没有出现过。
而我多了一个冰箱,冰箱里……多出了几盒腌肉。
多年以后,我站在精神病院的门口,有种无比怅然的感觉。
他们说,我曾经得过精神病,杀死了很多人。
我……不记得了。
我好像……一直是个孤儿。因为从未有人来看过我。
当我出院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手里的那叠手写稿。
我是从很多医生那儿听到的故事,说曾经有一个和我同名同姓的人,因为接受不了现实,而分裂出了不同的人格,那些人格很混乱,就像住进她身体里的虫,不断的啃食着她的肉。
那些人格,杀掉了那些试图唤醒她的人。
直到某天,她完成了全新的蜕变。
这个故事太吸引人了,于是我将它写了下来,并因为故事里处理尸体的方式,而给这本书取了个很直接的名字——《腌尸》。
《腌尸》修改完后,我便将它发表了出去。
笔名就是我的本名——乔炎。
很多人对多重人格的生活很感兴趣,所以它引来了不少关注。
一年后,它被顺利出版,并且为我安排了人生的第一场书粉见面会。
见面会的现场布置的很漂亮,桌椅被套上了白色的丝绸布,布上绣着百合花。现场也有很多的百合花,都是白色的,每一朵都散发着淡雅的香味。
见面会进行的还算顺利。就在快结束的时候,有一个女孩儿找到了我。
她拿着书,很局促的对我说:“乔作家,我很喜欢您书里面李木的角色,所以,我想请您再帮我签个李木的名字,可以吗?”
我笑道:“当然可以”
她便把手里的《腌尸》递给了我,然后替我翻开了书封。
我在我名字的旁边,又写了个‘李木’,正想把书还给她的时候,她又道: “能不能再帮我写句话?”
我道:“写什么?需要祝福语吗?”
“不是的,就写……关于这本书的一些话就好。”
我点了点头,然后把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并在上面写下了一句话:
你所见即是我
我把书递还给了女孩儿。
她接过了书,看了我写下的那句话,很满意的笑了。
然后又翻到了前面,突然很诧异的说:“乔作家,你这两个名字的笔体怎么完全不一样啊,就像……两个人写的。”
“是吗?”我不禁看向了她的眼睛。
她也看向了我。
我们突然对视着。
我能从她的眸子里看到我的倒影。
然而她眼里的我,就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