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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星河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0:14

部落长皱着眉头犹豫了片刻,然后回答说:

“不行!”

“为什么?”小姑娘不解。“妈妈说人与人之间应该互相帮助。”

部落长注意到她的身边并没有妈妈。大概已经被大潮吞没了。部落长难过地想到。她可能还不知道。可是面对这张稚嫩的小脸,部落长无法说出他的理由。

“你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连一个孩子都不如!”“眼镜”突然咆哮起来。“孩子,你可以把面罩给别人用一会儿!叔叔告诉你可以!”

小女孩又朝部落长这里看了一眼,才怯生生地把营养面罩递给离她最近的一只手。然而不等小女孩的手缩回来,无数只手臂便同时伸了过来。小女孩被推搡着挤到了一边,哭泣起来,许多没有营养面罩的人泥浆飞溅地混战成一团。

部落长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因为还不到时候。

营养面罩最终被一个在人缝中摸索的老年人抢到,可没等他吸上两口,就被旁边一名中年妇女一把抢过。争夺并没有停止,面罩一次次易手,最后在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手里停留了较长的时间。执法者们无声地默许着这一切。

“眼镜”摇头看着这一切,这并不是他的初衷。但部落长还是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段时间。

小女孩的哭声渐消,也许她意识到这需要消耗过多的氧气。她把手从脸上拿下来,向人群中张望。

“该把面罩还给我了吧?”

没有人理睬她。

其实营养面罩并没有走远,就在附近的一个人手中。

“叔叔,该把面罩还给我了吧?”

那个人无动于衷。

“叔叔,我头晕的很,先把面罩给我用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那人朝她看了一眼,还没有张口说话,面罩就被旁边的一个人一把抢过。

“看见了吗,你的道德培训好像还不太完善。”部落长嘲弄地看着“眼镜”。

部落长缓缓地站起身来,把自己的营养装置摘下来按到小女孩的脸上。然后他对手持抢来的营养装置的人喝道。

“把营养装置交出来!”

那人惊恐地望着部落长,没有作声。

部落长把枪掏出来,指点着他。

“交出来!”

那人十分不情愿地把营养装置递了过来。

部落长接过营养装置,在经过小女孩的身边时,把她抱回到自己原来坐的地方。“眼镜”正闭着眼躺在那里。部落长把小女孩放下,然后把营养装置按在了“眼镜”的鼻子上。

“道德必须建立在公众素养整个提高的基础上。记住吧我的规划与灾难处理部长大人!”

“眼镜”没有拒绝部落长的帮助,贪婪地吸着营养装置里的营养。

——13——

部落长闭目靠在石壁上,没有营养面罩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正在这时,他突然感到一股清香涌入鼻腔。他睁开眼,发现“眼镜”把营养装置又按回到自己的鼻子上。

旁边的小女孩正一边吸氧,一边无声地看着部落长。部落长冲她笑笑,可是小女孩却没有笑。她仿佛在与部落长进行一场心灵的对话:

“那以后我还应该不应该帮助别人呢?”

“刚才的情况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助这个叔叔呢?”小女孩的眼睛清澈见底。“你们为什么还要互相帮助?”

部落长回避了半天她的目光,最后还是用目光告诉她:

“那就帮吧。”

部落长又把面罩给了“眼镜”。

“谢谢。”“眼镜”发自肺腑地道谢。

部落长摇摇头。“营养装置只够用6个小时。”

“你没有计算过每次大潮经历的时间?”隔了一会儿,“眼镜”试探着问道。

“计算过,按照我的计算,现在就应该退了。可是你看,”部落长伸手向天窗一指。“还是一片汪洋。”

“可是已经比以前清楚多了。”“眼镜”也抬头向上观望。

“谁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快亮了的原因?”

“反正我觉得应该试试。”经过了那么的挫折,“眼镜”似乎已经不再敢坚持自己的意见了。“我们何必……等死?”

“那——好吧。”说话间部落长注意到,有些人已经不行了。地下掩体的密封阀门被大家合力打开。

可就在打开阀门的那一刹那,部落长感到十分后悔。

潮水一下子涌了进来!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在被潮水覆盖前的最后一刻,部落长突然想起了这样一种说法:在战争中的最后一场战役中被最后一颗子弹打中的最后一名士兵是十分不幸的。

不过现在被打中的至少是一个排。这是部落长准备在水中挣扎前的最后的一个想法。

然而刚才还狂暴的水流却渐渐地停了下来,平静下来之后大家才发现水不过只淹到了自己的胸部。原来这是地下掩体入口处的积水,由于障碍的阻挡,它们没有随同“大部队”一起退去。

大家相对狂呼,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潮水正在退去,黎明就要来临。

小女孩兴奋地向前跑去,一个趔趄几乎摔倒。部落长连忙上去拉住她,结果自己却摔倒在地。小女孩大笑起来。

部落长笑着从泥浆中疲惫地坐起来,激动地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前面泥浆里的一个什么东西在闪光,部落长走过去把它捡起来。那是一个相邻部落的身份号标签。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个部落也意识到了平台承载能力的问题,因此在决定谁上平台时采用了抽签的方式,结果在大潮到来时全军覆没。

智慧的闪光只闪了一下就熄灭了。部落长在心里感叹到。不过即使他们决出了人选,很可能还是会全体罹难的。因为向上的方式毕竟是传统的思维方式。

不过不管怎么说,有闪光总是好的。

部落长抬头远眺,眼中是一片正在向后退去的蔚蓝色世界。

文明将重新开始。部落长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是的,文明将重新开始。

不容分庭抗礼

作者:星河

我不知道别人对“疲惫”一词如何理解,反正我每逢其时总是艰于思考,对外界事物所做出的反应异常迟钝。

当那只吊睛白额大虫从林中向我扑来时,我正处于这样一种状态。因此尽管我迅速转身,它还是逼到了我的面前。我不能打死它,这里是人类划定的一级自然保护区。不过我也相信它无法伤我毫发。

一支利箭比我反应更快,它狠狠地盯进了老虎的侧肋。趁老虎正茫然失措之际,第二支箭已呼啸追来。

受辱的大虫哀嚎一声,带着一腔怨愤调头离去。如今真正的野兽所剩无几,早已失了往昔的凛然雄威。

我知道箭是谁射的,我此行的目的正是来找它的主人。尽管密林中漆黑一片,但我仍能瞄见三十米外枯木后的一团白羽。

找到他只是我此行目的的一半,另一半是杀死他。

称之为“他”显然太过抬举,因为“他”不属人类,而是一种新诞生出的种族——羽类。

自从上个世纪消除了战争,生态问题已成为21世纪的首恶痼疾。鸟类赖以栖息的森林面积一天天在缩小,根据达尔文进化理论,这些长翅膀的动物不得不走下树木,将稚嫩的双腿迈进沙漠——就像当初人类的祖先下树直立行走一样。不过鸟儿们的适应能力远不及生态破坏的速度为快,因此每年都有数以千计的鸟类名字被从现代鸟类学手册上抹掉,当然其他动物也是如此。然而,相当偶然的,一支侥幸遭受辐射(这显然也是人类的“功绩”)的顽强鸟种居然发生了基因突变,从而由鸵形目中分化出来,发展成为一种鸟属智慧生物——羽类。

我缓步向他靠近,小心地提防着可能射来的暗箭。

他从藏身处站起来,尖尖的鸟喙和洁白浓密的羽毛表征出明显的鸟类特征。然而他的双腿却异常粗壮,支撑着那酷似印第安人插满鸟羽的身躯。

“人,我们不能和平共处吗?”我知道他精通好几种人类语言,他是这场屠杀的唯一幸存者,因而也是最杰出的一个。

不过,给我的命令是杀死他,并未授权我代表人类与之谈判。

我们相对而立。他坦然地冲我摊开双掌,而我则对他抬起右臂。

他的行为是和平致意,而我的动作却是要置他于死地。

“人——朋友,难道我们就不能和平共处吗?”他恳切的话音未落,一道火舌便自我的右臂向他吻去。

值此一瞬之间,他就势一跃,以鸟类保持了数千万年的本能动作腾身而起;而与此同时,我感到双足一顿,被一张大网兜到空中。

原来他早已设好了机关。我无计可施,大网刚好限制住我意欲切断藤索的双手。

“人,你已经追杀了我好几个月,你们人类究竟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们于死地呢?”他的目光已流露出愤怒,“开始的时候我们只有几千只,但辐射不但促进了我们的智力发展,也大大刺激了我们的生殖能力,仅仅一年时间,我们的数量就翻了几番。可现在,却只剩下了我自己!”

这些我当然知道。所有的行动都是秘密进行的,不能让世界鸟类协会、世界野生动物组织、保护珍稀动物发展基金会以及羽类保护和研究中心知道。与我同期受训的同事们分散到羽类聚居区的各个角落,在他们试图建立文明之前将这群“新文明建设者”逐一绞杀。人类在地球上的主导地位不容分庭抗礼。

“你为什么不肯承认这样一个既成事实:羽类是由鸟类进化发展来的高级智慧生物,正如处于哺乳类峰巅的人类一样,已经成为地球的当然主人之一。人类与羽类为什么就不能平等以待友好相处呢?……人类在屠杀了大量的抹香鲸、大象、犀牛和大熊猫之后也曾表现出过有限的仁慈,但面对大量繁衍物多不贵并危及到人类自身的鼠类却撕破了自己伪善的面具大肆屠杀恨不得斩尽杀绝!……”

我的思绪已相当混乱,世界上没有不需要能量的机器,连日来暗无天日的丛林生活已使我精疲力竭。前方的景像开始模糊,一群分解了的基本粒子在我眼前飞舞跳跃。我费力地挤出支言片语:“能量……阳光……”

“你怎么了?你感觉不舒服?”他俯身问道。

“阳光……能量……”我的发声已纯粹出于本能,轻得几乎难以听见。

“人类不是也以有机物为生吗?你为什么要渴求阳光?”

他脸上腾起一团迷雾。

“阳光……”就整体而言,人类必胜无疑;然而从个体来讲,我恐怕即将惨败并输个精光。我已命在旦夕。

就在我的知觉行将消逝之际,我感到一只翼手挣断我身上的藤索,用鸟类特有的柔弱脊骨背负起我沉重的身躯。如果有谁曾将手指穿过鸟儿的羽衣抚摸它的肌体,那他一定能够体味这种柔软温润的感觉。此时此刻她的母性特征暴露无遗,我刚刚想起,“他”应该是“她”,在她的腹腔里还贮有十个已受精的“羽卵”,这也是我急于索她性命的原因之一。我无力地伏在她的背上,在神智不清中几次清醒过来企图开枪行凶,都因力不从心而作罢。

这一带她很熟,很快就把我背到一条不为密林所遮掩的小河边。尽管我反复强调阳光,但她还是托着一叶清水送到我的唇边。

太阳能已足以使我恢复体力,我的双眼重又具备了正常的视觉功能。她关切地注视着我的变化。我从她看不见的身下抬起右臂,一个溅血的弹孔印在了她的胸前。

她倒下时没有闭眼,以至于给我一种她依旧死死地瞪视着天空的感觉。我担心她余息尚存,又朝要害部位补了两枪。

我将汽油浇到她的尸体和我的身上,然后打着了火。我的同事们在干掉了一定数量的羽类之后下场莫不如此,因为不允许有丝毫消息被泄露出去。为了人类的利益,请死者免开尊口。

两小时以后,我们将一同化为灰烬。尽管我只是个真人型机器人,但我身上还是有机成分居多。为了剿灭羽类,并没把刽子手装扮成羽类自身形象或者其他什么兽形,至少在这点上人类还算光明磊落。

之所以假手机器人,是因为人类自己绝对无法胜任屠杀一个这么善良种族的任务。

命殒天涯

作者:星河

灰色的甬道长得没有尽头,我提枪走在她的身后。

直到目前为止,我仍旧看不出这次行动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在逼近死亡的道路上,奇迹发生的几率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是这颗星球上的智能体,然而我却不是。不过现在我们至少有着同样的目的,那就是要从这个魔鬼般的灰色地狱里出去。

这铅灰色的世界不是我们的世界。

她的世界,就在脚下。铅灰色不是这里的本来颜色,而是征服者的颜色。

那么我的世界呢?

假如这个宇宙具有一颗最明亮的中心,我相信,那就是我们那洁白的世界;假如这个宇宙存在一个最幸福的地方,我相信,那就是我们这些以等离子态存在的智能体所构筑的社会;假如这个宇宙存在一种最纯洁的灵魂,我相信,那就是我们那如天空一般洁白如玉一尘不染的心灵。

然而,宇宙发生了动荡,一股邪恶的灰色势力扰乱了我们原本平和宁静的生活。一伙以计算机形态存在的智能体悍然四处征战,意欲图谋整个宇宙。尽管他们绝非我们的对手,但我们不能坐视其他形态的智慧之火被他们所扑灭。于是,我们成立了宇宙救援队,分散到宇宙的各个角落去救助那些行将遭受奴役的智慧。每到一处,我们都将以当地智慧的物质形式存在,同时,以当地智慧的形式战斗。

早在我申请入队之前,元老们就不厌其烦地千叮咛万嘱咐:

“对于一个遭遇的敌手动手就打是非常容易的,你的力量足以对抗整个灰色世界;但是,要想战胜敌手心中的狡诈却太难太难了。有时甚至根本谈不上战胜,仅仅是由于发现这种狡诈就会使你命殒天涯客死他乡。”

我诚惶诚恐地连声称是,直到与整体彻底分离之后才敢嗤之以鼻。

由于等离子体的存在形式,使得我们共聚一处时不存在个体。我们的信息传递全部由整体场的光子感应进行。

然而果不出元老们所料,我在两个世界遭到了同样的命运。我接连两次丧失了自己的性命。原因很简单,我不是死于计算机之手,而都是死于友军射来的暗箭。

我的灵魂已变得冰冷冰冷。

噢,忘记说了,我有三条命。

当我的现实意识再次恢复时,我首先感到的是一片黑暗。待我更加清醒之后,四周出现了一片朦胧的灰色。我厌倦地闭上眼睛:我又来到了一个遭到入侵的星球。

不过等会儿,我能够闭眼了?也就是说,我有眼睛了?

看来这个世界上的智能体是由动物进化而来的。

我借助微光,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新容貌,从心眼里喜欢这具优美对称的形体。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她。

也许是因为当时我正自我陶醉于自己的新形体,所以没能注意到灰色微光中闪过的倩影。因此当她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有一个明显的感觉,那就是她是从灰暗中隐现出来的,如云如雾,如诗如梦。我瞪圆了双眼,张大了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那精妙绝伦完美无缺的优美形体。

“哎呀,你也是没来得及撤走的吗?”她率先打破了沉默和死寂,惊喜交加地说道:“这下可好了,我有伴儿了。你是哪个系的?”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里原来是一所大学。我虽然能够听懂她的话,却一时还不能完整地理解其中的含义,不过我至少可以肯定她是在问我的来历。我决计缄口不言,上两次的教训令我记忆犹新。

我只剩一条命了,必须珍惜。

我装作困惑地摇摇头。

她没看见我摇头,兴冲冲地拉起我就走。“太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摇摇头。

“你没有名字?”

我摇摇头。

“是有,还是没有?”

我摇摇头。

“那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她热切地问。

我知道即使再摇头也是枉然,于是不得不点点头。

“那就行。”隔了一会儿她又问道:“你是留学生吧?”

我又点点头。

“日本的?还是韩国的?”

我又点点头。

“不是摇头就是点头,真奇怪。”她小声嘟囔道。“不过你总想从这儿出去吧?”

这一回我坚决地点了点头。

“那就行。怎么也得出去看看春天呀。”她笑吟吟地说。

春天?我不明白。

不过遇到我她还是很高兴的,对此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从她自说自话的言谈中我了解到这原是一所高等学府,灰色世界的入侵者到来时正好将其基地建在了这里,于是整座校园便都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灰色力场,同时钢筋铁架也密布如林地被搭建起来。在力场弥合之前绝大多数人逃离了此地,她大概是被剩下的仅有的几个人之一。至于原因,她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当时她正躺在床上看书,被书中主人公的经历所感动,没发现危险已来到身边。当时她还以为天色变暗是因为阴天了呢。

我不知道什么叫做“书”,更不理解那种东西竟能够“感动”人,以至于使她忘记了自己的安危。真奇怪,这种有感情的高级动物。

她给了我一把叫做“枪”的东西。她说这是对付灰色计算机最为有效的武器。她本来有两把,都是从死去的抵抗者身边捡到的。说到这里,她的脸色不禁肃然起敬。

“在碰到你之前,我已经好几天没见着活人了。”

遗憾得很,我被她当做这颗星球上的公民了。而且更令我沮丧的是,我不得不再一次参加一场“维护正义”的战斗。因为她告诉我,要想从这儿出去,就得与灰机正面交锋。“想要自由,就必须战斗。”她坚定地说,“你先休息休息。”

战斗战斗,我已经斗过两斗的了。我心想。我只想休息,不想战斗。

自从上两次丧命之后,我只想敷衍完最后一次任务,然后赶快回家。

不过,她终于还是说服我与她一起“战斗”了。

她的计划是穿过密集如网的的甬道逼近灰机总部,然后干掉主控制台——也就是灰机赖以征服此地的总指挥系统,毁掉力场网罩,最好还能捎带手抢出几部古籍珍本,因为灰机总部就设在原来的学校图书馆,最后胜利大逃亡。

我个人认为这与其称之为“战斗”,倒不如说叫做“找死”更为恰当。

我随着她费力地钻过一个个孔洞,在狭小拥挤的甬道中向着死亡执着地迈进。渐渐地,甬道越来越宽,叉道也越来越多,但我们始终沿着东北方向那条甬道前进。

前方侧墙里隐着一条狭窄的甬道,突然从里面窜出一架小型计算机。我想都没想下意识地举枪就打,那小家伙随即应声倒地。

“你干什么?”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翻过那个小家伙伤残的机体。“这是个甬道清洗机。你这一枪把整个基地都惊动了!”

其实不用她说我也知道了,因为我的信息系统已经接收到了刺耳的警报嗡鸣,整座基地已经普遍下达了搜捕我们的命令。计算机世界的反应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快,趁警报还没拉响,咱们快离开这儿。”她催促我。

我拉起她就跑。警报声她当然是听不到的,她的听觉系统不具备与计算机兼容的能力。

我们在灰色的甬道中飞奔,计算机的动作比它们的信息传递要慢无数倍。我拉着她飞速奔跑,周围快速后移的影像突然使我想起了起伏跌宕的峭壁岩,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噬着我的心。我仿佛又回到了我第一次参加征战的地方,往事不堪回首……

那是一颗潮湿阴冷的暗绿色星球,是我从家乡进入虚无重返现实的第一站。

仿佛从梦中醒来,重又感受到了现实的存在,重又意识到了自己的意识。

我从自己实化的形体上得知了这里智能体的模样。很显然,它们是一种结晶体。

我的前方是一条由融冰构成的大河。在黯淡的河对岸,聚集着无数块发着绿莹莹冷光的结晶体。我拖着坚硬而笨重的身躯涉水而过,并且很快,我了解并掌握了它们通过变化光频以传递信息的方法。

我最初以为群集一处是它们赖以谋生的方式,然而它们告诉我,这里遭到了入侵,不知为何物的也不知来自何方的“灰色大块”令它们深感忧虑和不安。但是,一块体态臃肿颜色发黑的结晶体表达着自己的观点,如果“灰色大块”打算征服这颗星球,那么它们决不会甘受奴役,它们要为自由而战。

所谓“灰色大块”正是灰色世界的计算机征服部队,也正是我们白色世界不共戴天的死敌。消灭它们,阻止它们,正是我们宇宙救援队责无旁贷义不容辞的使命。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加入到结晶体们的行列中间,从此转战沙丘河流,在移动中消耗奉献着自己的能量。结晶体们不能迅速有效地合成能量,它们的“生长”需要等待数万亿年之久。因此每当它们气力不支时,我便毫不犹豫地慷慨解囊相助,整个结晶体队伍中几乎都受过我的“恩惠”。但我并不在乎自己的能量,因为我们世界的原则是:个体从属于整体,整体的目的就是个体的目的。

直到它们开始疏远我之前,我始终陶醉于献身正义之战的欣慰中。然而,它们得到了灰色家伙们的许诺,它们相信从计算机那里获得的电能将比从我这里获得的能量远要容易许多,何况我仅是一名队员,而那是整个世界,对它们来说也许就意味着一座金库。

我的信息分析结构完全有能力准确无误地告诉我这一切,但我却丝毫不曾想到需要为防备什么而去预测分析。因此,当那块臃肿发黑的结晶体即将倒下时(也许它是装的,可我又怎么知道呢?),我再一次无私地奉献出我全部的能量。

那块结晶体严肃地告诉我:现在前方已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要求每一个人都释放出自己所有的能量以抗灰机。而它比我更适于短兵相接地战斗,因此它要求我把所有的能量都给它,这将为在最后一刻打败灰机做出巨大贡献。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开始凝神输能。

我的身躯渐渐变得冰冷僵硬,而在我的对面,一抹幽绿的血色,正越来越浓地涌进那块结晶体的体腔。

然而它朝向远方的光频发射却令我感到难以置信地震惊。光频信息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他已经被我们“剥夺”了所有的能量,听凭您的发落。

眺眼望去,沙漠中两排六棱台柱的结晶体正毕恭毕敬地向着圣坛膜拜。高高的圣坛中央,正襟危坐的是一台巨大的灰色计算机。

我只听到心中“咔镲”一响,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丢了一条命。

凭心而论,我决不是直接死于结晶体或灰机,因为直到我失去意识时我也不曾受到过任何攻击。我死亡的原因是内心承受能力的坍塌,是我自己杀了自己。

我死有应得。

警报声始终在我的耳际长鸣不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终于来到了一个相对静寂的角落。

她说她实在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下。我不置可否地停了下来。我体内的能量有限,我不打算分给她享用。于是我也坐到地上,假装休息整顿。

“你没带吃的吧?给。”她递过来一个小方块。“这是压缩饼干,吃吧。”

她见我呆呆地望着这个方块不动,便解释道:“不好吃归不好吃,可它能让咱们在出去之前不会饿死。”她说着便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我犹豫地仿照她的程序往嘴里填了一小块。既然我具有了与她同样的形体,我想也一定不只限于外在形式,而会维妙维肖到每一个细枝末节。

我舌尖部位的神经末梢突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我兴奋极了,啊,原来这就叫“吃”呀!在这颗星球上,原来还有如此令人消魂的享受!

我的感情难以抑制地溢于言表,尽管我并未真的用语言表达。

她开始还以为我噎着了,一个劲儿地给我捶背。直到我再次伸手向她索要时她才明白过来。她显然有些失望。

“这有什么好吃的。”她不屑地又递给我一块。“这就让你这么激动。要是中国饭,别说是什么‘满汉全席’,就是到‘狗不理’包子铺吃顿包子也能把你活活撑死。”

待我再向她要时她却不给了。“不行,不能再吃了,这是咱们俩的口粮,咱们还得指着它过好几天呢。”

她认为,我们活着出去至少还要三天。

她合上眼睛,很快便进入了梦乡。我又一次独自陷入沉思,沉浸于对往事的回忆中……

当我的形体从暗绿色星球上消失之后,储藏在太空结构中的能量重新聚集并获得跃迁。待我再度恢复意识时,四周已充斥了令人压抑沉重的暗粉。

当然,依旧灰影重重。

尽管我的记忆已完全摆脱了绿色结晶体的阴影,但却没有认真反思自己的疏忽。我为自己的三条性命而沾沾自喜,因而也十分大意。

很快地,我就“化悲痛为力量”,再一次投入到与灰机的斗争中去。我认为这一次我将更加成熟,更加老练。

这颗星球上的智能体是由植物发展进化来的。

招摇于粘稠而滑腻液体中的植物有机体有着一个多刺的球状外表,被覆于体表的暗粉给人一种妖艳的轻浮之感。这种植物体只能在母体附近做有限的摆动,这就给对付灰机的战斗带来了更多的困难。

如果说上次丧命是由于结晶体的欺骗,那么这一次却完全源于我自己的心甘情愿。这一回我竟将与灰机的“正义之战”置于次要地位,对信息结构的预警丝毫不顾置若罔闻,四处奔波,上下游动,全身心地致力于拯救这种“粉球”那没有自由的不幸自身。

我的能量如植物浆液般地被自己挤压出来,并源源不断地注入“粉球”的体内,以便使它们有更多的自由运动的可能。通过植物电流的震颤输送,我感到一阵阵的晕眩和惶惚。

渐渐地,我如衰老枯朽的植物一样,开始植根于一块固定的水域,越来越无力游动奔波了。然而,我依旧不屈不挠地向四周散发着已为数不多的电流。

终于有一天,我感到体内再也没有流淌的浆液了,只剩下一具干枯的尸身。然而令我欣慰的是,我的参与不会对这个暗粉的世界毫无影响,已然获得自由的植物体一定已拿起了武器。

透过阴暗浆液的遮挡,从被我接收到的杂乱的植物电波中传达给了我这样一束信息:在浆液的表层上面,透射有一个巨大的正方体的灰色倒影。在它的脚下,簇拥碾压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粉球”。这块“灰影”许诺给“粉球”们以自由,尽管它的承诺目前尚为兑现。

莫非我事先不曾料到这一结局?其实我早已心如明镜,只不过一直在自欺欺人而已。

我只听到心中“咔镲”一响,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又丢了一条命。

活该!

身边,她仍在熟睡。我偷偷从她包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贪婪地咀嚼起来。真香呀!可难道真象她所说的,这颗星球上还有无数的美味佳肴?

我悄悄地将能量送入她的体腔,以补偿被我偷吃了的她的口粮。

她醒了,精力充沛。

“我觉得这一觉我睡得特别好。”

我含笑不语。

灰色的甬道长得没有尽头,我提枪走在她的身边。

前方出现一条双股通道,中间是一堵栅状隔墙。我很快领会了她的眼色,与她一左一右分别进入左右两个道口。

在双股通道的另一端,与主干道的接口处,两个脑袋悄悄地伸了出来。我们两个都晓得,在进入主干道之前,四下张望一下没有任何坏处。看来她也不想急于找死,懂得应该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就在我们相视一笑而笑容尚未消失之际,主干道的一面墙突然被从里面捅破,送出一架只有三个自由度的固定式小型计算机。它刚一登台上场嘴就没闲着,嘟嘟嘟嘟不停地发言。

对于它来说,我所处的位置正好是个死角,再说我身上附有中和力场。可她却倒了霉,在洒泻的弹雨中左藏右闪,等待着那颗走运的子弹找到她。

“你怎么还在那儿看着!”她对我厉声喊道,“要是枪法准就快把它打掉!”

她这一提醒我才缓过味来,抬手两梭子就把那家伙打了个正着,它立马闭嘴没话了。

“太棒了!”她掸掸身上的土,跳起来拉起我的手就走。我回身对那台机器做了个鬼脸。它的编号是888,一看就不吉利。她注意到了我的这一动作,回头一看就明白了,脸一沉就要放枪,我一把拉住她,摇摇头期待无助地看着她。她看了看我说:

“那好吧,给它留条活命。不过你会后悔的。你不打它,它早晚还会打你。”

刚才我在放枪的时候没瞄它的眼睛,而是封了它的嘴;前者后面有令它致命的中枢。我没打算置它于死地,只要让它别吱声了就成。我自觉不会后悔,因此耸耸肩表示无可奈何。因为我的行为不是源于思考,而是出于本能。

“也许它还会为此得到晋升,装上两付轮子什么的。”她笑着对我说。

这就纯粹是开玩笑了。

“快走吧,我带你去看图书馆,可美了。春天我还在那儿照过相呢!”她不停地催促着我。

“春天,春天,你怎么总是春天春天的?春天到底是什么样呀?”我开始有些不耐烦,冲口而出。

“你没见过春天?”她惊讶地问道。

“没有。”我照实回答。

“我——才——不——信——呢——”她只管自说自话,“春天呀,就是到处都是……咦,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话了?”

“就刚才。”我微笑着点点头,“跟你学的。”

其实早在我与她相识之初便已分析出了她的语言结构,只不过我一直没有觉出交谈的必要。不想一经开口,我才发现用语言表达思想的魅力。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从南极洲来的。你大概还会说你只见过一种白色吧?你说你都能说出几种颜色?”

“嗯,五种。”我思忖了一下说,“暗绿,肉粉,铅灰,洁白,还有这个,”我抬手指指头顶上的天空,“漆黑一片。”

“唉呀,原来你就知道这么几种颜色呀!”她小嘴一噘,非常不屑。“告诉你吧,世界是五颜六色的,尤其是春天,美极了。”

她极为详尽地向我描述了春天的景色。蓝天白云,鸟语花香。

天?云?鸟语?花香?我感到无法理解。

但是,现在我非常想见到春天。尽管我对她的话难以置信,但是我相信,即便外面的春天只有她所描述的百分之一那么美,我也会为之欢呼雀跃兴奋不已。

灰色的甬道长得没有尽头,我提枪走在她的身前。

眼前这条主干道已经可以直通基地的心脏了,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正处于整个网络最为纤细的毛细血管上。到心脏的路途虽非迢迢之远,但纵横杂乱迷津遍布。好在每一处交叉道口都有电场鉴别显示,仿佛是漆黑夜空中的萤萤明灯。当然这一鉴别只有我能看懂,她,以及她所属的种族,并不具备这种能力。不过她在这里土生土长,因此对每一条路都了如指掌,是以即使我不做指示,我们也始终没有迷路。

甬道分叉的密集程度令人清晰地意识到已经到了接近总部的纵深地带。我们左右迂回地走着,以避免让那些游荡或固定的计算机嗅出我们的动向。固定于一些主要路口的大型灰色计算机脸上都没有红色的射击区,一看便知均属文职。我突然生出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忙把她拉到一旁,对她附耳说道:

“咱把那个编号挺高的家伙抓了舌头怎么样?”

她一时没能明白我的意思,用一双眼睛痴痴地问我。

“傻瓜,就是逼它说点儿关于总部的秘密。”

当那个遭到暗算的家伙发现两个可疑的黑影正朝它逼近时已经晚了,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关掉它的联机警报系统开关,把它的“SOS”求救信号封在了嘴边。

我神态悠闲地敲着键盘,输入的问题简洁而有力,答案的字字句句都将涉及到总部的核心机密。

那家伙的屏幕上一字不显。

“行,您真坚强。”看来我不得不着手挖掘和洗涤一下它的灵魂。我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它发自肺腑地吐出一连串尖叫,我觉得所谓春天的鸟鸣也不过如此。

它不愿和我对话,而我却一心想同它聊聊。我知道用枪毙和删除内存的威胁都未必能迫它就范,唯一的方法只有解密,让它一边服从命令倾诉机密一边还气得没办法。

在我不容拒绝的建议和劝说下,它粗略地勾画出总部的位置及其周围布防,但对内部情况却知之甚少。虽然它是我们一路上所见到的最高将领,但是看来作为总部外围防卫网上的一员它的军衔还不够高。不过它告诉我总部里面有公共指示机,只要能进入总部,无论谁都可以前往查询资料。至于如何进入总部它却没说,它说它的职责与权力使它从未做过这种尝试。不过通过它的介绍我却自己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意欲进入总部只有挥枪一路杀将进去这一条路可走。

然而,它所吐露的另一条信息却使我大吃一惊。原来,在力场网罩的西北角和西南角此刻也进行着零星的战斗。毋庸置疑,在那里灰机们的对手与她隶属同一种族。

“我们去救他们。”我不假思索地说道。

“不可能。”她略做踌躇之后坚决地说,“咱们要是再回去一趟,也只有陪着他们送死。”

“那你说他们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战斗好了,我们实在爱莫能助。”

我困惑地看着她,“难道你就不爱你的同胞吗?”

“可假如说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爱,又怎么谈得上去爱别人呢?”她反问道。“你宁愿咱们和他们一同去死,也不愿看到其中一股逃脱出去?”

我很难接受她的这种观点。就我来说,宁可救助同胞一同牺牲,也比二者存留其一要强。但是,我却没有任何有力的论据来反驳她的道理。也许她是对的。

“当时间允许我们思考时,我们就不应该仅仅根据本能决定言行。”这句话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换言之,要是时间不允许我们思考呢?“因为对于每个人来说,生命都只有一次,你我也不例外。”

“我有三条命。”此话刚一脱口而出我就开始后悔了。

她先是一愣,随后便“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你们那儿的人是不是都有三条命?简直成电子游戏了?”

“电子游戏?”

“好多电子游戏里的人就有三条命,被敌人打死一条之后马上又能再生出一条来。不过要是死到第三回,那就不再给你命了,屏幕上打出一行‘GAMEOVER’——‘游戏结束’。”

我不由得心中一凛。

甬道延伸到图书馆外围就成为开放式的了,做大弧状环绕着那栋全玻璃建筑。我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欣赏着这栋由这颗星体上高级动物们所建起的大楼。

“你要小心点儿,尽量别打坏图书馆。”

我歪头看了她一眼。对不起小姐,打仗可不是过家家,现在可顾不上保护什么古籍珍本了。我调转枪托,“哗啦”一声打碎玻璃。

从里面传出的枪声密如暴雨,响若狂风。

如果我是这颗星球上的智能体早就被洞穿成蜂窝状了,我真奇怪她哪来的这么大决心,一个人在逃出虎口之前还想干掉主控制台,拯救整个世界,这么打算的人不是疯了就是太蠢。待我收拾完主要走廊的护卫机后才引她进来,并小心翼翼地挡在她的身前。

我不打算让她知道我身上的中和力场,因为我不希望她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你不是主张人首先应该爱自己吗,那整个世界的生死存亡又与我们何干?”我边走边问道。

“如果我们不管,那么我们即使逃出去后也无处容身;更何况不干掉主控制台,我们连力场网罩都甭想出去。”

指示机屏的显示很简单:主控制台有主副机共计两台,同为整个基地的首脑机构,力场网罩也置于它们的管辖之下。它们的责任相同,只不过功效不一,干掉哪个都成。

我之所以没能好好继续查阅这台资料机的原因在于,值此大敌当前之际她竟然闲情雅致地找来一本画报。我一把抢过来,流览欣赏着那从未见过的绚丽多姿的图案。于是我把指示机吐出的资料扔在屏幕上,随她在图书馆的各个藏书室里周游,就象一个饱经饥饿煎熬的人扑在压缩饼干上一样,贪婪地咀嚼着这颗星球上的故事。我从没有如此失去理智地沉浸于情感趋势之中,现在我才真正理解了她之所以没能撤走的原因。不过反正总部里能够活动的警卫已全部为我所毙,同时我还在入口处安放了警报装置。现在我可以安安逸逸地当着主控制台的面读书了,它们根本奈何我不得。

我一口气读了二十四小时没停。

直到警报声响我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书本,抄枪干掉一批从距离最近处赶来的灰机援军。不过它们的到来也提醒了我不要过于得意忘形,再说她也劝我说早点出去看看现实世界的春天比死扣书本要强得多。

于是我回到大厅,一步步拾级而上。

主控制台设在最顶层。

“怎么样,咱们谁去?”临到楼梯口时她明知故问。她知道应该我去。

“咦,当然是你啦,你们不是讲什么‘LidyFrist’吗?”

“‘LidyFrist’是那意思呀?”她不满地说,“那时说要‘尊重妇女’,有什么危险男士应该挺身而出!再说怎么老是‘你们’‘你们’的,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她终于忍不住了。

我无言以对,下意识地摇摇头。

我是说还是不说?她不可能至今毫无察觉。

在此之前我只知道宇宙中有四种智能形式:一种是我们,以等离子态的形式如雾般萦绕于我们的世界,洁白无暇,无形无质;后来在宇宙结构发生的动荡中才知道原来还有一种以电刺激为动力的计算机型智能体,而且为数众多,它们以精密的逻辑推理为依据了解并征服世界,后者是它们的本能欲望;再后来,在我第一次死去的地方,我方知道有结晶智能体的存在,它们以一种强烈的封闭性支持着自身的自私欲,用几近成真的幻想令人迷惑上当;随后我又接触到植物型有机生命形式,它们没有自由,同时千方百计地阻止别人的自由,凭借假象欺骗别人同时也欺骗它们自己。我只知道这四种形式。四种智能形式的共同点就是它们都不具备情感。

然而,在这颗蔚蓝色的星球上,我却第一次体验和感觉到了情感的存在,那是由动物进化而来的智能形式的情感。

我已经开始爱上了这个世界,爱上了那尚未得以谋面的春天;我已经开始爱上这个世界上的智能体,爱上了那开始与我相伴笑语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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