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有猜测过女鬼会是什么身份, 在得知考古队发掘的那箱东西是昔年大谷探险队之物后和大谷光瑞的回忆录一对,庄申也想过女鬼是那倒霉鬼。
太平日子过久了,难免要起异心。总在一个地方待着, 会想外面的世界是啥样,纵是外面的世界没有黄金没有和平, 在那些人眼里比女国里面的一成不变要好。
她们想要出去, 孰不知外面的人削尖脑袋想要进来。本是世外桃源,仗着有屏障保护, 人心一变, 屏障便脆弱得尚不如一张豆腐衣。
佛给予她们庇护之所, 却没赐给她们守护的智慧。
这佚名的女鬼想当初应当是个不小的人物,起码梦里见她身段利落。不知她是如何躲过灭顶之灾,存活那么多年,在世间行走,最后好心救人, 救了一头中山狼, 再次引狼入室,洗劫卫城, 连带她身上的配饰武器一件不剩。不难想象女鬼当时该有多么愤恨, 多么不甘心。
庄申原本对女鬼只有一点同情,在得知白慈母女身世之后, 只觉得那群引狼入室的又蠢又坏, 连带那一丁点的同情心全都蒸发不见。要不是她们脑残, 哪有这次祸福未知的苦旅。
可女鬼横尸街头, 叫她看见不算还把人认出来,庄申便不能装作素未平生。“当年大谷光瑞那群人基本没能走出这片沙漠,他们一直都觉得受到了神的惩罚。我不是你们的王,大概我女儿是,我们会尽力而为。你……安息吧。”
苏里唐这下完全看不懂,庄申比她想象地更疯狂。开棺检查干尸,可以说因为找线索,现在对着尸体窃窃私语,让尸体合眼又是为啥?总不见得和尸体有交情。震惊过后,他不再理会庄申,指挥手下到处查看,连说怪话的心思都没有。无论是庄申,还是眼前发生的一切,处处透着某种神明的意志,让他惶恐。
他信尼玛真神,这世上唯一的神。但是作为一个信徒,还没看到尼玛真神展露神迹,就已经连番见识到别的神的痕迹,这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冲击。他的手下和他一样,到卫城之后,心下难免忐忑不安起来。尼玛真神厌恶异教徒,将心比心,其他神应当也将他们视为诛心的异教徒。
海塞姆那边的人情况比他这里的要好,在阿拉丁的分配之下,组团作业,脚步依旧沉稳,像是没受到什么影响。阿拉丁更奇,看戏似的打量庄申、白慈跟海塞姆。
苏里唐摇头,都他妈脑子有病。尼玛真神已经救不回他们了。
看戏的不止阿拉丁一个。
庄申不理不睬,只身给女鬼整理仪容,那伤心程度跟死了亲戚一样,很难不叫人有所联想。白慈的占有欲和暴躁程度有目共睹,在她这里,醋是硝石,是火//药,分分钟炸得人粉身碎骨。想当年,要是海塞姆跟庄申做同样的事,白慈起码发三天脾气。
阿拉丁和海塞姆好奇,庄申会得到白大小姐的何种待遇。
结果叫人弹眼落睛,庄申走回来问海塞姆能不能帮忙给女鬼挖个坑掩埋,暴尸那么多年挺可怜的。
海塞姆看了白慈一眼 。她没有任何反对。海塞姆暗暗称奇,一口答应下来。“过会儿他们回来之后,再给她寻个安身之处。她是你什么人?”
“萍水相逢……”庄申才举起手去擦眼睛,被白慈阻止。
“住手!才摸了尸体,脏不脏啊。”白慈嫌弃地撕开湿巾,仔仔细细给她擦了两遍。“也不怕有病。以后摸了尸体不许碰我,也不许碰小芷。”
庄申讷讷地说:“是那个女鬼。”
哦。白慈恍然,斜眼瞅着海塞姆,说:“那是得他出力,便宜都让他得了。”
两人合好以后,把两边发生的事情理顺,不难得知当初庄申在萨伊买里被人袭击,注射致幻剂的事是海塞姆派阿拉丁干的。
想到这事,白慈狠狠瞪了阿拉丁两眼。
阿拉丁莫名其妙。
庄申问他:“萨伊买里那个箱子里面,有什么异常,有没有特殊的东西?”她想不通,为什么女鬼死在这里,却会在萨伊买里出现。
她问得那么直接又毫无怨气,阿拉丁有些愣,朝海塞姆看去,见海塞姆点点头,便老实说道:“我不知道你指的特殊东西是什么。箱子我们做过检查。一、确定应当是大谷探险队的东西。二、箱子里的东西最特别的是半片刀鞘,上面有花纹,花纹你们见过,刀鞘检测后发现应当是十四、十五世纪的东西,我们推测它可能属于海塞姆的先祖。三、箱子里的其他东西没什么特别,一些绢帛、画片,还有粗糙的首饰。四、箱子所采用的木材十分常见,做工也不精细,箱子边上和内部有血迹,外面的血迹有擦拭的痕迹,里面的估计没人发现……”
听到血迹和首饰,庄申眉头略动,阿拉丁问:“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把程琤调查到的大谷光瑞干的缺德事告诉两人。
阿拉丁瞠目结舌:“你是说那白痴女人死了有一百多年?”他看见了的,那尸体明明像是刚刚咽气,一不小心还会睁眼,没死透的样子。
海塞姆指指自己的手表,很妙。乍一看手表正常,秒针如常走动,咯哒咯哒咯哒。等秒针走过三四圈,分针丝毫不动。手机没有信号,无法定位,显示的是系统内置时间。
平时常有人说,真希望时光永驻,希望时间停止在这一秒。
时间停了,以一种微妙的姿态在这里停滞。
女鬼得以保存死后完整的样子,血是红的,皮肉不曾腐烂,毛发没有降解。她被人随意丢在角落里,她的怒与怨伴随着她。
日升月落,阴晴圆缺,春华秋实,几度寒暑。
她永远是现在的模样,永远是当年遇害时的样子。
是否就是因为这样,她的灵魂没有进入轮回,附着在沾染了鲜血的箱子里,见证了恶人的全军覆没,被埋进沙土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光冲淡了一切,女鬼的灵魂凭女国遗物嗅出同类的气味,尽管将她误认为王。
不知是否因为存在屏障的缘故,女鬼的尸体和女鬼本身,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尸体有怨,而鬼没心没肺没脑子。
庄申笑了起来,并不好看,跟哭似的。
探查的人陆陆续续回来,这里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和那具女尸,没有别人,死人活人都没有。
整个卫城像是被彻底打劫过,店铺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完整得全被拿走,剩下的支离破碎。高处的寺庙,他们只远远望一眼,异教徒的地盘,不敢轻易踏入,尤其是在经历过这些诡异的事情之后,他们怕异教徒的神给他们降下灾祸。
被夜幕笼罩的空城,强光手电射出的白色光束是唯一的光源,为这死寂之城更添一分阴森。
体力与意志双重消耗,人格外容易疲惫,海塞姆与苏里唐决定今晚歇在城里。
卫所本为守卫的士兵设立,是城里最干净的地方,有床榻有被褥,有看似新鲜的活水可用。
安排出守夜轮班,一行人架酒精炉煮食,有自备食物,但水永远稀缺。一道净化后的水使用,三道净化后的水饮用,吃过热食,大伙儿明显精神多了。苏里唐起头,一群人一起祷告。
白家四口不是玛尼教徒,不会杵在信徒堆里碍眼。白净识和庄申两人打来水,将夜里要住的房间和茅房稍作清洁,原先的被褥堆在一旁一部分做障碍物使用,另一部分闻起来没异味的摆在床榻边,万一睡袋不够暖和,可以凑活盖在上面。
收拾停当,庄申打算出去看看,白慈说她是皮猴子,一刻不得消停。白芷累了一天,眼皮瞌睡,被白净识哄着先睡了。
揣着手电筒、兵工铲和刺刀,庄申和白慈挽着手臂往寺庙的方向去。
空荡荡幽冷的佛的城池,靠玛尼教徒的祷告注入一点人的气息。
何其讽刺。
庄申没有说话。
苏巴什木棺里的干尸和永保新鲜的女鬼尸体没有使她害怕,却叫她有种前所未有的萧索感。
世间万事转头空,无论多么恩爱,多么骁勇,最后敌不过时间、敌不过生死、敌不过命运。
就像夜幕下的金顶庙宇,不难想象曾经有多么辉煌,如今呢?
守着一座死城,空城,被遗忘在时间的洪流里。
“小申,你在想什么?”
把刚才想到的话和龟兹女尸的故事一起告诉白慈。
白慈停下脚步,板起脸,作势要踢她,重重抬腿,轻轻落脚。
终究是不舍得。
“知道你错在哪里?”
庄申才想摇头,连忙点头,“不该胡思乱想。”
“屁股撅起来。”
“……”
白慈想踢她的屁股,叫她无辜,叫她乱想。“算了,在外面给你面子,手伸出来。”
庄申弱弱地伸出右手,摊开,手心向上。
“你错在把别人和我们混淆在一起。我们是我们,别人,别人都成干尸了,有什么好感叹的。我们是好好的,活生生的人,你懂吗?你能看到我,摸到我,热的,暖的。什么转头空,人是要死,总有那么一天,所以活着的时候更要快活。人家难产那是她的命,我们不一样,小芷好好的,我也好好的,你瞎想什么。你该想的是我们怎么出去,怎么离开那些人,而不是什么空空空。”白慈恨不得戳破她的木鱼脑袋,“我看你脑袋才是空的。”
“啊,我错了。女大王饶命。”
就会装可怜,白慈不理她,一巴掌拍在她的手心里。
“啪。”
声音不小,气力不小。
疼得她自己都甩甩手。
“这就告诉你,我俩是一体的,你明白吗?你疼,我也会疼。”
白大小姐的道理,一般人消受不起。
重新手挽手,沿着小道往高台走。
白慈说:“庄申,你对我来说,跟海塞姆不一样。你是我挑的,我选定的,你是我的人。你说你啊,怎么敢跟别人心有灵犀?信不信我家法处置你?”
“……信。”
白大小姐的秋后账,一般人记不清。
“哼,小申,你……”白慈指着前方,突然说不出话来,拼命拽着庄申的手,让她看那。
看呀。
不知不觉,两人已登上高台,前方是深不可测的空谷。
顺着白慈的手往前看去,顿时呼吸停止,心脏一滞,神经末梢被电流击中。
仿佛站在太空船的舷窗前,入目是斑斓盛景,瑰丽的星云,浩瀚无垠的苍穹。
她们的面前是静谧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