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绚丽夺目, 令人心驰神往,庄申不由自主往前多踏了一步。
好像往前一点,便能离宇宙深处更近一些。
白慈与她一般震撼, 但是在她往前走的时候,白慈就已清醒过来, 及时拉她一把。
饶是如此, 仍吓出一声冷汗。
高台之上没有扶手栏杆,在夜色的遮蔽下, 寻常人很难意识到前方即是空谷。
一个失足, 粉身碎骨。
等庄申意识到自己深受吸引, 拿手电筒往下一照,深不见底,顿时头皮发麻,后退好几步保持安全距离。
好险。
要是她一人上来,看得投入, 这不就下去了嘛。天晓得下面到底有多深, 说不定连通十八层地狱,或是直通饿鬼道。
白慈扯着她想要离开。“别看了, 别看了, 这鬼地方真邪门,居然就那么一个平台, 连个护栏都没有, 跌下去了怎么办。你还看, 多半是幻象, 让你迷失心智,我们快下去吧。还佛呢,坑爹嘛。呸,等下回去我要跟白嬷嬷讲,她的佛一点不慈悲。”
庄申捏捏她的手,“一步成魔,一步成佛。幸好有你。”
“我比那佛还好啊?”
“嗯,比世上所有的人都好。”
“马屁精。”白慈偏过头,笑开了。
她就爱听庄申说这些,百听不厌。
来安西之后,为免招惹祸端,她和庄申二人虽同吃同睡,没有做过十分亲密的事情,偶尔偷吻一个已是额外福利,别说更进一步的亲密接触。加上时不时提心吊胆的,也没有心思想那些情情爱爱。
而今天是如此漫长。涉水、爬山、开棺,一路到这里,白慈的心悬在喉咙口,上不下,上不下,刚才又被吓那么一次,弄得她想吻她。
雷厉风行的白大小姐一旦想了,只要能做,便马上去做。她一手扶住庄申的脸,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仗着自己身高的优势,就那么吻了下去。
手电筒的白光抖了几下,照在石板路上,照出石板上淡淡的轮廓。
谁也没有注意。
拥吻的二人全部心神在对方身上,一边放肆地唇枪舌战,一边克制着不再索取更多,将无限膨胀的欲望压缩在可以放肆的程度。
吻到透不过气,才稍稍放开彼此,额头抵着额头,大口呼吸。
离家万里,天天过着漂泊的日子,动荡难安,此刻难得有独处的时候,两人宛如置身天堂。
白慈搂着心上人,心里头一个劲地说:我怎么就那么喜欢这个臭猴子呢,那么那么喜欢。喜欢死了。欢喜的情绪在胸中激荡,就是让她为庄申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愿意。
温存过片刻,对视一眼,均是情意无限。
“回去啦,白嬷嬷会着急的。”白慈牵住庄申的手。
“嗯,不知小小芷睡得安稳不安稳,可怜的孩子,才多大呀,就那么颠沛流离……”
“你不要这么想。如果能平安回去,对她来说是一段特别的经历,谁也比不上她。如果回不去……”白慈顿了顿,“至少一家人在一起是不是?”
讲道理的白大小姐浑身发着光,连带庄申眼睛里都有光。起先白慈以为是错觉,再一看,居然是身后不远处手电筒的白光。
“是谁?”她的语气不好,有点凶。
这也难怪,好好的二人世界被人破坏,不知那人在后面站了多久,看了多久,怎不叫人生气。
她一点都没想到会是卫城的鬼。
白大小姐不怕鬼,不信鬼。
来人用手电筒照下巴,照出一张惨白的脸,还故意吐吐舌头。
“神经病!”见是海塞姆,白慈更没好气,心底多多少少有点心虚。
要是刚才那一幕叫他看去……
别扭,尴尬。
到底是前任,一度以为是女儿的亲爹。对两人之间不知算不算美丽的误会,白慈没机会跟他讲,或许是压根开不了口。怎么说呢?白芷其实是我和庄申的孩子,跟你没关系?
一下子变成给对方戴绿帽子。
这么玄幻的事情海塞姆会信吗?信了之后会否对庄申和白芷不利?
白慈觉得他不一定会使坏,但是她不敢信。
从前她一个人,再牵挂只多一个白净识。如今她是母亲,是女友,是妻子。她有了软肋,不敢冒险。一家人死在一起是一回事,但是起码,白慈希望能干干脆脆地死,她不想女儿和恋人受苦。
从海塞姆的一些举措来看,又不像是一点不知道。白嬷嬷在他手里,被喂了吐真剂,也许早就把一切都交代干净了。
彼此心知肚明对方知情,只是避而不谈。
是呀,能谈什么呢?
不过是为复杂的关系添乱。
“你鬼鬼祟祟躲在那里干嘛!”到底是白慈,天底下能在海塞姆跟前倒打一耙的人并不多。
海塞姆也不生气,慢悠悠走过来。“看到不该看的,又不好打扰,你说我要怎么办?”
庄申和白慈所站的位置,刚好是上下高台必经之路,海塞姆要避开,势必要从两人跟前过。听他这么一说,方才那番亲吻必然是被他看去,庄申面上有些发烫,心里有些发紧。
怎么告诉女朋友的前男友自己是他前女友的女朋友?
她紧张得绷紧脸,海塞姆笑了。“对着干尸你不紧张,对着死了一百年的女尸你不紧张,我比尸体还可怕?”
庄申干笑。
“你出来了,那边有谁在?谁看着?”白慈把庄申往后拉一些,不想让她和海塞姆说话。
海塞姆正正经经回答她:“阿拉丁在,你放心。”
早过了唏嘘的时候,过去的爱人如今一副防贼防黄鼠狼的样子让他觉得好笑。他和阿拉丁一样,有一种看戏的心态,阿拉丁看戏的对象还有他。他呢,好奇两人几时正大光明告诉他。
他知道白慈的警惕和顾虑,比移情别恋更让他觉得酸涩。他只好将酸涩化成恶作剧。
否则要怎么办呢?诉苦吗?
不,杀了他的头他也做不到。
一路无话,一前一后两束白光,时而交汇,时而分开,时而照出地面石板上交叠的轮廓。
赶着回卫所的人没有在意。
就在海塞姆以为又是一次回避的时候,他听到庄申叫他,郑重其事。
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海塞姆,你知道了对吧?你知道我跟白慈在一起了是吧?”
海塞姆嗯了一声,忽然就想起那天阿拉丁的问话。
当时他气愤、疑惑,他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表现得如此理所当然。
“阿拉丁曾经问我,如果阿慈爱上别人我会怎样。我说,我会拿钱砸到那人离开。阿拉丁问,如果那人不爱钱呢?我觉得很可笑,这世上哪有不爱钱不爱权的人。后来我发现那个人是你,是你让白慈变了心。我想阿拉丁问对了。庄申,你真的不爱钱也不爱权?”
回答一句是很简单,但是那不够真实,庄申不打算骗人,起码不打算骗海塞姆。“我爱钱啊,也爱权。只是可能,我这人没啥追求,不知道要拿那些钱来干嘛……所以……”
第一次听人说不知道要拿钱来做什么,海塞姆大笑。“你可以拿那些钱做很多事情,买房买车出国读书买衣服换装备,我给你的钱,你甚至可以买下讨厌的公司,然后拆掉。”
海塞姆说得有趣,庄申也笑。“我讨厌的公司市值5000亿美元。”
“我可以给你一亿,你用这钱做大,比那家公司更大,不是更好。”
“一亿?”
“是,一亿,不过是人民币。我想你这辈子也赚不了那么多钱。”
“不止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加起来也不能。”
白慈听不下去,暗搓搓掐她。“怎么,心动了?”
庄申说:“你还挺值钱啊。”
“值钱个屁,你是不是脑子又坏了。他愿意给你钱,是为他自己出一口气,可不是因为我。”
换作别的女人,一听说前任肯为她付出那么钱换对方分手,说不定还要感动一二,觉得对方肯为她付出如此代价,想必十分珍爱。
白大小姐一向看得明白,钱多钱少,买的都是别人的面子,破坏的是她的感情。她当然不觉得庄申会答应。但是一亿,不是十几二十万,不是五百万,是一亿,是个人都要心动几分。
谁知庄申只是看着她笑,“小慈,你怎么那么聪明,这样我更喜欢你了。”
白慈捏她的脸,骂她白痴,顺便横了海塞姆一眼。
得意洋洋,骄傲得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问过得到答案,海塞姆便不再提。他耸耸肩,换了一个话题。“刚才在上面,那个宇宙我也看见了,惊艳,太不可思议了。你们怎么看这一切?”
一切包括开都河的水路,龟兹女尸,还有眼下这座卫城。
“事到如今,即便再不相信,也不得不称一句:神迹。”
白慈附和:“神迹。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可能。”
海塞姆点头叹息:“神啊,这世上,真有神的存在?”
切实的疑问让人震惊。
玛尼教信奉尼玛真神,认为尼玛神是宇宙间唯一的神,
——“除尼玛之外,假若天地间还有许多神明,那么,天地必定破坏了。他是尼玛真神,是独一的神,真神是万物所仰赖的,他没有生产,也没有被生产,没有任何物可做他的匹敌。”(出自《玛尼箴言》)
任何人质疑神的存在,便是在质疑尼玛真神的存在,是在挑衅尼玛真神的神权。
而这个质疑的人是海塞姆,玛尼教虔诚的信徒。
这位虔诚的信徒在看见卫所的轮廓后突然问道:“庄申,我能够相信你们吗?”
白慈答得很快:“这话该我们问你。”
海塞姆苦笑:“阿慈,你总是把我当作坏人。”
“我觉得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们,该问你自己。”庄申何尝不想问一句,她能信他吗?
可即便海塞姆说能,她就真的信了?
她敢信?
“我跟你们说过此行的起因。家里的老家伙们想找到帖木儿汗,重现往日辉煌。很蠢是不是?小一辈的人和老家伙的想法不一样,起码苏里唐就不是。他很简单,浑水摸鱼想捞一票,顺便给我添点乱。我知道你们对拯救女国不热心,要不是白净识,你们不会来这一趟。但是我,是必须要来的,算是为我前半生的找寻划一个句号。我不想伤害你们,能像现在这样继续好好的合作下去就好。”
他一番直言发自肺腑,庄申信了,但听白慈一直哼哼唧唧的又觉得不可尽信。
“找到之后呢?”庄申问他。
海塞姆笑而不答。难道他会带个祖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