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白慈的嘲笑, 海塞姆似笑非笑地瞄她,本想问问这个女人自己可还好用,话到嘴边想了想终是作罢。他笑容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至少庄申看懂了,探手过去在白慈腰上掐了一把。
白慈扭一下身子, 顿时也明白过来, 不声不响把庄申搂得更紧一些。
白真如不知三人纠葛,只觉有异, 一脸茫然。
阿拉丁作为一个忠实的看戏人, 一扫配种带来的阴影, 乐得眉开眼笑,就差没有抓一把瓜子嗑。不管谁此时问他一句,好看不好看,他一定说:真香。
短暂的诡异过后,四双眼睛齐齐看向白真如, 白真如继续说道:“后来哪一方都不曾胜者。我手下卫将军白春带人离开净土另谋生路, 到白梵十四年未归,许是早已死在汗国手里。外事令白植以外交名义前往汗国采买男丁……”
提到白植, 白真如面上闪过一丝狠厉, “这一采买,把玛尼教宣讲团引了进来, 来人未接受佛教熏陶, 却已开始宣扬玛尼教教义。若非国师阻止, 我早已将这些人杀死。白植不知受何人引诱蒙骗, 在此之后,接连引入几批男丁。正是因她几次三番直往直入,不知被人许了何等好处,四处吹嘘汗国如何强盛,如何友好,才使我等受到麻痹,掉以轻心,错将豺狼虎豹当作友人。”
把杯中酒一口饮尽,纸杯在她手里,被捏成一团。白真如欲将纸杯复原,被海塞姆阻止,叫人另取一个杯子来,倒满酒,递给白真如。“杯子被这样捏过,复不了原型,换一个新的就好。”
白真如道:“甚是,恢复不了了。”
“净土与别国一直有贸易来往?不,让我问得清楚一些,他国知道净土的存在?”庄申提出疑问。
白真如答说:“净土与周边佛国皆有往来,别国不知净土底细,只知我们乃是一个全民皆女的国家,十分隐秘。来人也只到过卫城,不曾踏入净土王城半步。不过这只是我所知道的,净土存在千年,历史悠久,有过女王与别国公主通婚的前例,很难说不为人所知,又很难说会有人知晓。你的意思是有人知道净土所在,特意设计外事令,以其为间入侵净土?”
身为大将军,本身对政事有一定的敏感度,白真如本欲否认,但假如真有人盯紧了净土呢?
庄申说道:“是或不是,我们不忙下结论。我还有问题要问。”
白真如道:“……请说。”
“你手下的卫将军白春,可是奉你号令出净土另谋发展?你算是中间派?三条路线都沾边?”
白真如一怔,没想到庄申如此敏感,当即承认道:“我忠于女王,又觉守成已非良策,故而令白春外出寻找生机。若非受到外事令蛊惑,我断然不会迎汗国之人入净土。”
她坚毅的脸孔显出痛苦之色,“我还记得那一日,外事令报来喜讯,说有汗国之人愿意与我们交易。我们交付黄金与粮食,对方给予男丁和西方来的奇巧货物与新型武器。大司马仍有疑虑,汗国风行玛尼教,派遣玛尼教宣讲团四处拉人入教,手段强硬,我们皆有所闻。是外事令说,宣讲团相当于讲经团,只为弘法,不会强迫入教,且我等皆有信仰,无法强迫。再者,帖木儿老贼是成吉思汗的后人,成吉思汗对各种宗教一视同仁,从不强制推行任何宗教,谁会想到他的后人会如此……如此凶残不折手段。”
海塞姆微微一笑,为她的天真。
白真如瞧见了,双手握拳,愤恨道:“我国人淳朴,千年如一日,谁会想到会有凶残之徒。”
海塞姆依旧微笑:“白将军说的是。”间中意味不证自明,极具嘲讽。
庄申道:“嗯,天真,也难怪。你们久居净土,不知人间险恶,这世上确是有许多心肠歹毒之辈,你想不到猜不到。”
她说这话似有所感,白慈不禁心虚,不知她讲的可是自己。从前的她对于庄申来说,心肠未必歹毒,确也是其身不正,不安好心。自当年之事败露,她彻底悔过。那事要是发生在她身上,早把对方打得亲妈都不认得。可庄申再不情愿,在那种情况下也原谅她了。想到此节,她又觉得庄申像是个圣人,心里多向着她几分。
庄申的有感而发给了白真如几许安慰。朝庄申投去感激一瞥,她继续说道:“外事令言说,汗国手上有火器,是一种极为先进的武器,能使士兵在后方作战,不用深入前线。这一点,她说服了我。净土士兵骁勇善战,总数保持在二千人上下,各个是以一挡百的战士,若是能减少伤亡,我自然愿意。且外事令答应,汗国的人不会带火器进入卫城。谁知,谁知,这群无耻之徒,狼狈为奸,帖木儿老贼带着人马入卫城,我在卫所宴请他,之后他居然将我关入地牢,将我的战士尽数消灭。他带着火器,我就听见一声声巨响,有烟从圆筒里冒出来,身边的人就在响声后倒下。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她们痛苦呻//吟,无力反抗,被老贼的手下补刀杀死。”
纵是言语无力,庄申握住白真如颤抖的手说:“白将军,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你也不想如此。先前你说,你是被帖木儿汗的军师关进地牢的。”
白真如道:“正是如此。我杀了数人,失手被擒,那老贼本欲杀我,被他身边人所阻拦。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样子与普通士兵不同,士兵杀人有煞气,这人有一股子阴测测的感觉,我听老贼唤他阿尔沙都丁。”
阿尔沙都丁?名字陌生。庄申看向海塞姆。“你可听说过此人?”
海塞姆反问:“你不知道他?”
“我应该知道他?”
“别人或许不知,但是你,不会没有听说过。可能你平时听到的是另一个名字,额什丁和卓。”
“是他。”
白慈:“是谁?”
白真如:“是何人?”
“帖木儿汗信奉玛尼教全是因为遇到他父亲,之后他在帖木儿汗的征讨生涯里占了浓重一笔。玛尼教覆盖整个安西,佛教被赶出安西,他是最大的功臣。”说到此,庄申与海塞姆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里见到了疑问。
当年女王白梵封印之后,有人跑了出来,假扮帖木儿汗的亲卫是其一,这个阿尔沙都丁是其二。
逃出来的到底有几人?为什么他们可以逃出来?
“什么?佛教被赶出安西?这是在净土之后发生的事?这不可能。此人应当被封印在净土之中。王最后的封印,耗尽一身鲜血,无人能够避免。这不可能啊。”
寥寥数语,叫人心里打起了鼓,最后的封印,耗尽一身鲜血。
这封印若真是用女王的姓名换来,他们又如何去救?难不成要以血还血?念头才起,庄申又想到别处,那阿尔沙都丁叫她有所联想,只是一时间,她竟想不起来联想到什么了。
庄申懊恼。
阿拉丁得海塞姆许可,接口道:“白将军,非但那位阿尔沙都丁逃了,帖木儿汗的亲卫也逃了,以帖木儿汗之名四处征讨,成就不世功勋。这可都是有记载,有史料可查的,是不是庄申?”
白真如失神沉默片刻,沉声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庄申答:“如今已按公历纪年,今年是2019年,帖木儿汗入侵净土,权且算是1356年左右。白将军,你被封印已有六百多年,沧海桑田,世事变幻,你……”
白真如身形一颤,喃喃道:“六百多年,这,这……”
“六百多年不过弹指一挥,你勿要太过伤怀。白将军,明日我们便可启程前往净土。我想应当不止只有观想佛一种方式可以入内吧。”
说到进入净土之法,其余三人竖起耳朵,难不成真要观想?白慈自觉万万做不到。
白真如没有直接回答此问,反而说:“见谅,进入净土乃是秘法,明日我可带路,但无法告知你们。”
庄申觉得古怪。“白将军,如你所说,进入净土乃是秘法,那帖木儿汗和他的军队又是如何进入的?”
白真如目露寒芒。“定是有人引路。”瞥见白慈流转的目光,她忙道:“我对女王有愧,但我绝不曾领路。”
庄申又问:“此法可有凶险?”
“怎会有凶险?”
那应该不用像白净识说的那样去跳深谷,庄申替白慈松了一口气。
海塞姆示意有问题要问。
接连遭受打击,白真如的语气缓和不少,此刻她终于注意到海塞姆是个极为俊朗的男人,语声和缓道:“请说。”
“我们进入净土的目的有二个,一是为净土解除封印,二是找到帖木儿汗。白将军也看到了,我们的人手有限,待封印解除之后,可有胜算?”
可有胜算四字问得极为巧妙。既然有胜负,自然有争斗,海塞姆轻轻松松便让白真如觉得他和她们同属一个团体。
白真如思量片刻,一杯葡萄酒入喉,方道:“当有胜算。净土内的战士约有一千五百人,加上工匠、农民,可动用的人力在三千人,纵是帖木儿老贼有火器,以我所见,火器并不能连发,且杀伤有限,即便将净土战士打个措手不及,也无法全歼。我们净土人不会投降。女王采用封印之术,想必当时形势十分严峻,净土伤亡惨重,料想帖木儿老贼的兵马也好不到哪里去。老贼所率人马不会超过六千,三日时间想必仍在攻打王城,即便能攻破王城,死伤当超过半数。”
超过半数那也剩下三千人,而他们呢?除去一个小的,一个老的,加上一个痴的,总共十一个。十一对三千,居然说胜算。这个痴的,还是个傻的。以为他们带导弹了嘛,光是弹药就不够好嘛。
海塞姆揉揉鼻梁,有点头痛。
“听白嬷嬷说,解除封印需要女王后人的鲜血,要多少才够?”这是另一个重要问题。
施咒需全身鲜血,若是救人要同等血量,恕她庄申不奉陪。救人是建立在保全自我的前提之下,要是救人需要搭上性命,别说白慈不愿,庄申头一个不肯,救再多的人也不行。
感受到庄申的警惕和回护,白真如道:“只消投入水道,无需太多鲜血。”
白净识所用不过剩下的半试管,便将整个卫城翻个底,这么一想,庄申放心一些。
恳谈之后,仍有诸多疑惑,但就目前来看,众人心思各异,没有继续深谈。阿拉丁伸个懒腰,转转脖子,“时间不早了,先休息吧,有什么明日再说。”
说罢,他和海塞姆自去休息。
庄申爱洁,平时需每日洗澡,没有条件的情况下只得烧水擦身,早前白慈怕她嫌弃,这习惯早已随她。这一日连番折腾,二人都觉得身上不清不爽。白净识晓得她们的习惯,她们开会的时候便已吩咐海塞姆手下烧水,这会儿正好可用。
两人正拉着手要去无人处擦身,庄申突然想起女鬼来,叫住白真如,“你可认识有个年轻女子,浓眉深目,比你略矮一些,高发髻,穿着艳色窄细袍、高筒靴,脖子里挂着一串璎珞,腰中系带、高筒靴,还带花钿。”
“花钿?”白真如一怔。
庄申不由自主往她头上看去,她束发戴冠,比那女鬼要干练许多,净土的人怎么都有几千,想来白真如未必认得。她自嘲一笑,“是我问得傻了。白将军不要在意。”
“等等,你在何处见到那名年轻女子?”
“我在别处见到她的鬼魂……”
“鬼魂……你是说……她死了,死在别处。”英挺的眉眼染上一片凄哀。
“是,她的尸体就在城中。”
“怎会如此。她早已离开净土,怎会死在城中,怎么会。王后,庄申,你可否带我去看看她的尸体。”
白慈一听白真如听风就是雨,要小猴子黑灯瞎火穿越一片尸体带她去看另一具尸体,当即恼了。“尸体也不会跑,明天天亮了再去不行吗?这一天,又被威胁,又要枪指着,你不累我们也累了,明天再说。”
女王后裔发火,白真如也不辩解,声音低低的,带着凄然道:“是属下心急。庄申所述,颇似当年属下麾下的卫将军白春,她领兵二百,离乡背井,谋求发展,不曾想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净土。”
“白春,原来女鬼叫白春。”女鬼姿容甚美,当得起春色。原先觉得她脑袋不大好使,听完那许多旧事,庄申心下恻然,便也不觉得下去的路上尸体可怕。“这样吧,我带你下去看看。”
白真如惊喜,她是千肯万肯,但终是要顾忌白慈。“可是,可是……”
庄申摆摆手,“你去问白嬷嬷要个手电筒,再拿个工兵铲。我们把女鬼埋了,你要看她,可得自己挖坟,这我帮不了你。”
“自然,不敢劳动王后。”心绪激动之下,顾不得称呼问题,白真如速速去了。
她刚走,庄申的脸便被白慈扯住。“臭猴子,你什么意思?”
庄申讪笑。“我瞧她挺可怜的,女鬼也挺可怜的……”
“噢,于是你就大发善心,助人为乐是不是?就你好心,我黑心,是不是?”
“不是不是,你也是好心,你心疼我。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诶,王,请注意文明用语。”
“去你的。”白慈抬腿想踹她,又见她在昏暗光芒下已现倦容,生气道:“你看看你,明明累得不得了,还要跑上跑下,去挖尸体,她发神经你跟着发什么神经!”
感觉到白慈语气松动,庄申拉住她的胳膊摇,“你想啊,曾经的属下,多少不见,如今国破山河在,人呢,只有一缕飘渺魂,都是可怜人。”
“你别跟我拽文。”
“好好,小慈,你先擦身。我去去就来,很快的。”
“随你的便,爱快不快,难道要我擦干净等你吗?”
“累了你就先睡,我不会太晚,轻手轻脚,不吵到你。”
白慈把手一甩,“最讨厌你了。”
“小慈……”庄申还要再说,就觉脖子上一暖。白慈把自己的围巾给她戴上,围巾柔软,香气馥郁,带着白慈的气味,白慈的体温。
“注意安全。”不情不愿,十分勉强。
庄申呵呵笑出声,抱住她,亲了又亲。
“讨厌。”白慈骂她,“这回看在你是王后,常年居我之下的份上,饶你了。”
庄申的嘴唇停在她的脸上,有点僵。常年居她之下是几个意思?
白慈一笑,轻点她的嘴唇。“王后啊,你怎的一身酒气,如此放荡?”
好好一个词,被白慈一叫,生生叫出几分勾引的味道。
庄申心口一热,咬住她的手指,舔了一舔,舔过之后,也不松口,径自含着。
白慈心领神会地轻笑,眼波水光润泽,满是媚意的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