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如镜, 照见人心, 若非迫不得己,谁会对着月亮许愿。对月亮起誓倒是常见, 月有阴晴圆缺,按例变化,十五发毒誓新月就只剩丁点儿, 与誓言一样。
可是同一片天空之下, 她们只有月亮。
庄申望着那一轮敞亮的弯月许久,耳畔白默的嘀咕远远近近。
明知前路有险,白默心里依然欢快, 收拾着东西, 哧哧笑起来。
迷糊间, 她听到白默说,终于可以去王城, 离开村子了, 真好,阿含也去。
白默家的被子松软, 日常洗晒,窝在被子里像是被阳光包裹, 纵是知道日光的味道实则是螨虫,庄申仍觉得舒适。阳光的气味与被子的厚实给她前所未有的安心。
晨光熹微时,她被外头熙熙攘攘的人声马嘶吵醒。
门被人推开, 早春冻人的空气随人一起咔咔的闯进来。
庄申紧紧被子, 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感觉到那人看了又看, 最后闷声道:“睡得如此之香?岂有此理。把她叫醒。”
听声音是白道真,有一种高昂情绪被人打断后的气恼,盛气凌人的。
庄申揉揉眼睛,稀里糊涂,眼睛实在睁不开。有限睡着的时间里,她梦到白慈。白慈揪着她的耳朵骂:“笨蛋,笨蛋。你是不是见人就信呀,以前信我,现在信那奸人,还有这一村的老少。我不会害你,可是她们呢?这世上只有我是好人,小猴子,除我之外,你一个都别信。你个笨蛋,把自己弄丢了,知道我有多担心嘛。”
梦里她讷讷地去抱白慈,白慈不松手,眼泪吧嗒吧嗒掉。
落到地上的眼泪变成一粒粒的珍珠,落到衣服上的变成钻石,两人正惊叹呢,就被人打断。珍珠和钻石不见了,白慈也不见了。
唉,庄申叹气。晚一刻醒也好。
“新王后,该起了。”白默压低音量叫她,言语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我就说统领不会置之不理,她们整装待发,就等你啦。”
去你的新王后,难听死了。庄申心道。这么称呼她的人一概不理。
整装待发是什么鬼?
“统领大人一下子就带二十人出发,这些人是我们女国的精锐,看样子统领大人也早就想收复王城,消灭叛徒了。昨儿肯定是为了激你,或者是为了面子。新王后,新王后,快起来看她们的战甲,是百年前先祖留下的,合金铸造,保管闪得你睁不开眼。听说金甲更威武,哎哟,不知我几时才能加入修罗队。新王后,你和统领大人说说,让我也穿戴穿戴如何?”
饶是庄申再不想理,也不得不开口道:“再叫一声新王后,我让统领大人不带你上路。”
白默立刻捂住嘴,幽怨地看向睁开一只眼的庄申。
庄申稍加洗漱,走出房门,就被外头五人一组的女国人震慑住。白真如那圣衣一般的黄金铠甲已然叫人目眩,一整队出现又是另一番震撼,哪怕清一色银色铠甲,在朝阳下,英姿勃发。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的女性脸孔,各个精神抖擞,私下轻声说话,待庄申出来,齐齐看向她,没有半分责怪。
庄申足下迟疑,正想着是不是绕道而行比较好。一身银色盔甲的白道真大步走来,与别人的铠甲样式不同,她的铠甲手臂处有一个明显的金色标志,像是符号,又像是图腾。
近些一看,是线条版的女娲交尾图。
统领出现,其余人自觉结队,站在统领身后。她们的统领与眼睛一大一小,一脸没睡醒的庄申面对面站着。
“醒了?”
“没全醒。”
“……”庄申像是不知客套寒暄,答话永远不在白道真的预期。不过白道真想开了,山不就她,她去就山。长臂一挥,指向身后二十名银甲战士。“你所见如何?”
要不是此刻场面严肃,不好嬉笑,庄申差点笑场。这不就是变相地问:你喜欢你看到的吗。
稳重点头,庄申说:“气宇轩昂,非同凡响。”
白道真自傲道:“若是新王后能应我所求,这些人包括我在内,就此为你驱使。”她眼看着庄申犹豫,心中暗骂,面上却是一派淡定,一副只能说好的样子。
庄申心下一喜,纵是敌人构成复杂,人数众多,她们势单力薄,有这些人的加入,可谓如虎添翼。无论是否忠诚,起码她们的诉求是复国与复仇,对白慈母女和她有一分感情基础在,多年的忠王教化不是没有效果的。
一一扫过队里的战士,有两个颇为眼熟,昨晚夜话,人在其中,白默说到要杀白真如迎女王的时候,那两个没有响应。而白道真,昨晚的态度并不积极,要说她们一夜之间良心发现,庄申不信,也不敢信。
“统领大人,先请听我一言。按照叛徒白真如的说法,几百年前帖木儿汗军队有六千多人入境,死伤在五五之数,也就是说,至少有三千人的士兵在王城附近。如果白真如的目的是救回帖木儿汗,不能排除她已然抢先为他们解封。我相信你们每一个都是以一敌百的勇士,但是我不得不为你们的安全担心。诚如昨晚你们所言,你们现在有的是难得的安稳,一旦踏上前往王城的路,谁也不能保证有几人可以回来。”此话不能算是肺腑之言,却也不假,无论白道真目的为何,此行凶险。
本以为庄申不愿答应要求,白道真已觉不耐,倒不想她是怜悯战士,好感多了几分。她身后的战士亦然。
白道真道:“新王后,你只看到危险,却不曾想,若是敌人的军队解封,你们无力反抗,最终他们不会放过我们,村子一样难逃被毁的危险。你说的安稳,不过是苟且偷生。此战难免,此战必行。”
说罢,她举臂高呼:“告诉我,你们怕死吗?”
众人喊:“怕。”
白道真四号不以为忤,“大声点,告诉我,你们怕死吗?”
众人喊:“怕死怕死我们怕死。”
白道真点头:“很好。”
她指向王城:“黄金道,花满城,一朝国破难觅了。然则,故国就在眼前,在脚下,我们已然守护她多年。如今叛徒在前方,敌人数以千计,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办?”
众人高喊:“杀死叛徒,消灭敌人,复我女国。战,战,战!”
白默与白含加入呐喊的行列:“战!战!战!”
回应的不止是她们,战意传遍了整个村子,老老小小齐声呼喊:“战!”
“杀死叛徒!”祭奠英灵。
“消灭敌人!”重整山河。
“复我女国!”还以辉煌。
这是她们自出生起就被赋予的使命。
白道真直视庄申湿润的双眼,昂起脑袋,骄傲地说:“新王后,我女国士气如何?”
庄申咬牙忍着眼泪,朝白道真欠身行礼后,举起拳头,说道:“战!”
所有人整装上马,战士五人一组,先行上路。白默与白含从小骑惯马,有模有样。白道真和她们一起坠在最后,看着骑小马,浑身紧张,不停和马说话,路线歪歪斜斜的庄申忍俊不禁。
庄申拒绝与她同乘,骑上白道真特地为她准备的小马驹。
小马驹是个姑娘,二岁多,通体黝黑发亮,是白道真的马里性情最温顺的一匹——与它妈不同。它妈是白道真的坐骑,长腿耐劳勇猛的蒙古马,不甚漂亮,十分骁勇,白道真给它取命狮子头。
小马驹名叫胭脂虎,是一匹混种马,继承了它爸温顺的性情,灵敏的禀性和极为俊秀的外貌,唯一像它母亲的是它的眼睛,眼大眸明,目光水润,庄申一与它对视,便彻底爱上它了。
庄申不敢抱马,只敢抱住白道真的手臂,连连说:“是给我的吗,给我的吗?她太漂亮了。”
白道真没好意思当场说,这原是给村里的孩子准备的马,十岁的孩子骑小马刚刚好。
白默没她的心思,直言不讳。白含阻止不及。
庄申不在意,小心翼翼地和小黑马打招呼,还轻声吐槽白道真是个起名废,让一个美人叫胭脂虎。
至于那“狮子头”,人与马,再贴切不过。
指点庄申讨好“胭脂虎”,不成想,这一人一马有几分缘分。
庄申冒冒失失地去抱马头。白道真以为“胭脂虎”会咬她——有“狮子头”做妈,再温顺的马脾气都不会好到哪里去,何况给它取名叫虎,不是因为它柔顺如猫。正想喝止,就见“胭脂虎”温温柔柔地往庄申怀里蹭,鼻子嗅啊嗅的。它喜欢庄申的气味。
白道真不禁感叹:邪了门了。
一路上,人与马相得益彰,脚程比行军慢,比白道真预期得要快。
一夜间她便做出决定,迅速组织人马,不仅因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几代人守候,终其一生都未能遇见女王后人。她们非但见到了,运气还不错。老统领对庄申印象绝佳,觉得她是个难得的人物。
更是因为前方驻地没有发来回复的信号。
是因为昨日发讯息时太晚了吗?
路程大半后,屁股和大腿虽然被磨破,庄申已能操控小马,至少不会紧张,觉得随时会掉下马去。比起自行车,骑马更有风驰电掣意气风发的快感,哪怕需要带上面巾,以免冷风把脸吹歪。
庄申骑着小马,与白道真商量:“可以不叫我新王后吗?”
每次听到这个词,她浑身发麻,像被电到似的。
白道真试探地问:“那叫什么?女王?”
“……吓。”庄申险险落马,惊魂未定地说,“女王,有德者居之,我不成。”如此劳心劳力,还要被人背叛,简直是个冤大头,她才不要。白慈也不稀罕。
“如此说来,是你五行缺德还是你那白慈无德。”
“阿慈志不在此,到时候,谁想做女王就做女王吧。我看你就不错,挺有威望。”
“庄申,若能顺利报仇、复国,你能答应我几桩事吗?”
※※※※※※※※※※※※※※※※※※※※
写到战时,有点小激动,嘤嘤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