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尔蒂丝的出现好似一剂猛药, 如夏日清空下爆裂的一粒冰弹,连带着赵静一起,投入原本和谐的气氛里,比以往更尖锐。美艳的面容,促狭挑衅的笑意, 她故意挑选这样一个时机。
庄申直觉她的心情不大好, 法尔蒂丝素来是个讲道理的人, 从没对她指手画脚,哪怕知道她与白慈有来往, 最多平时冷嘲热讽, 或是讲大半夜白慈的糗事。突然来这么一句,针对的是白慈,她知道白慈听到这话, 不会善了,好像纯粹是踩一下白慈的尾巴, 等她跳脚。
发脾气这方面, 白慈从来不会让任何人失望,前一刻笑意盈盈的, 后一刻就炸起了毛。“认什么祖,认什么宗,有你什么事!”
她嗓门一大, 法尔蒂丝便乐呵呵的, 有种得偿所愿的悠然。“怎么会没我的事情呢, 我可是她姑姑。”
白慈骂道:“你是不是有病, 都跟你说了,她没爸,没爸哪里来的姑姑。要娃自己生去,领养也可以,没事别来算计我女儿。”
法尔蒂丝不理她,蹲下身子跟白芷说话:“小芷是吗?我是你姑姑,之前在视频里见过。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抱过你。现在都长那么大了。这次过来,妈妈是带你找爸爸吗?”
白芷看母亲一眼,母亲正竭力控制自己的火气,她往庄申身边靠靠,挨着她,怯生生地说:“妈妈说来找庄姐姐,庄姐姐是爸爸吗?”
法尔蒂丝噗一声笑了,赵静也笑。“诶,白慈,你该不会是神经搭错死活要你女儿认个女爹吧。”
“嘁,小芷,别理她们,还记得我怎么跟你说的?庄姐姐不是爸爸,但是可以做你妈。你说妈妈好不好?有两个妈妈不是更好,对不对。”
“啊哟,白慈,有你这么教育小孩子的嘛。”
“我女儿,关你屁事。”
这两人唇枪舌战,庄申听着都头疼,别说是懵懵懂懂的白芷,她只好一个劲可怜巴巴地往庄申身边挤,想让她给出一个答案。
庄申恼怒,“你们不要吵了好不好?”
没人搭理她。
两个女人,美貌的女人,跟村口农妇一样,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不相干的话,话语里时不时提到白芷的名字。小孩子哪里知道那么多,以为大人为她吵架,又不知是为什么要吵,隐隐约约好像跟她无甚记忆的爸爸有关。眉头皱起,又松开,小手握成个拳头,惶惶然看向庄申。
庄申被她受惊过度兔子的眼神看得火大,摸摸她的背脊,示音她捂住耳朵,最后大吼一声:“够了!”
高分贝确实有赢得关注的效果,不光是赵静,白慈和法尔蒂丝终于意识到这世上还有她的存在,均是一脸诧异,显然没想到她还有那么大的嗓门。
“你们俩,加起来都……半截入土的人了,在孩子面前吵什么。无聊不无聊,要吵出去吵,大人的事情和小孩子有什么关系。法尔蒂丝小姐,你要找事吵架,麻烦你找个别的借口,干嘛拿小芷说事。还有你啊,好歹是亲妈,就非要当着女儿面前跟人吵架。”
别说是白慈和法尔蒂丝从未见她发那么大火,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还能在这两人面前大吼。吼完一通,她有点心虚,“白芷,跟我出去,让她们吵个够,抓破脸也随她们去。”
法尔蒂丝不乐意。“小庄,你这是什么意思,当我是泼妇啊,还要跟她打架。还有你那个加起来半截入土又是什么意思。”
白慈也生气,一时反应不过来,甜傻白居然敢对她大吼大叫。“你要带她去哪儿。”
“反正不是参与你们的吵架。”
“她……是我女儿!”
“……你,你才说过我可以做她妈,那就是说她也是我女儿。我,我带小芷出去怎么啦。”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庄申梗着脖子,越说越是顺口,
法尔蒂丝这会儿和赵静一起哈哈大笑。搬石头压自己脚了吧,天天占人家小姑娘便宜要人家做便宜妈,现在说不出话来了。但凡能看白慈哑口无言,她就乐意看这个热闹。
“庄申!”白慈三步走到庄申面前,气鼓鼓地瞪着她。这个甜傻白,不帮她的忙倒也算了,竟然还敢吼她,跟她作对。“小芷,你不许……”
“白慈,别叫小孩子为难。”
面前的人一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嘴唇惨白,面无血色,一双眼睛却是黑白分明,另一条没受伤的胳膊,理直气壮地拉着白芷的手。
一大一小,眨着琥珀色的眼睛,用一种特别无辜的眼神看着白慈,好像她再多说一句,这两人就要哭给她看。
平时总说小芷像庄申说笑惯了,眼下对上一模一样的神情,她那句“你不许跟她出去”怎么都说不出口。
举起想要揍人的手又放下,恨不得狠狠咬眼前人一口。白慈跺脚道:“讨厌,最讨厌的就是你!等你好了再跟你算账!哼!”她弯下腰,勉强换上一副不那么生气的表情对女儿说:“小芷最乖了,不像有些人!你替我看好她,别叫她磕了碰了给人骗去剥皮做汤还帮人数钱。”
法尔蒂丝又笑:“哎哟,小芷,你可得把人看好了,别叫人骗了小庄的色不算,还帮人带娃做便宜妈。”
庄申牵着白芷走出房间,忽然就往走道的墙上一靠。“吓死我了……”
小女孩不解地问:“你怕什么?”
“怕你妈,你妈可凶了。”
“可是刚才你不怕她,她说不过你。”
她俩刚离开车祸现场,法尔蒂丝就朝白慈丢出一颗重磅炸//弹,“你还爱海塞姆吗?”
猝不及防之下,白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以前不用想,答案脱口而出,现在爱和不爱卡在喉咙口,噎得她透不过气。
门口一大一小听到这个问题,不由自主同时竖起耳朵留意白慈的回答。
只听法尔蒂丝又问:“你敢说你不爱他。”
白慈仍旧没有回答。
房门口的二人各自沉默。
白芷不懂大人那套,感觉庄申的手心变凉,心情突然低落,于是便不说话。
而庄申的心似乎停顿在身体的某处,不上不下,没有着落。里面的人一直没有说话。她想,她怎么敢说不爱他。那一年白慈少女怀春,满脑子想的就是要嫁给海塞姆,但是好像因为自己,生出一点阻碍。她其实不大懂和自己的关联在哪里,只是白慈这样说,说得那么真,怨和爱都赤//裸,她便这样信。
她对白慈算什么?
从前是一夜情对象,现在至多是个玩伴,亏得昨晚她看着身旁的女人,心底一片柔情。她以为模棱两可、半真不假的暧昧可以有一个确定的归属,没想到还是想多了。刚才,就在刚才,她真的生出她们是一家人的感觉。
一定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幻觉,她想。
庄申面上浮起一个至为嘲讽的笑容,随后,她扯扯白芷的手,两人朝外走去。
白慈不回答,法尔蒂丝没有追问,她对赵静说:“你去看那住那两人,一个残疾一个娃要是碰到那些人就糟了。非常时期,安全为上。”
赵静眼神示意:“你呢?”
法尔蒂丝抿着嘴唇,嘴角弯过一个讥讽的弧度。“谁晓得我们是不是跟那群歹徒沾亲带故呢。”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法尔蒂丝敛去戏谑,压低声线,“你知不知道羹株岩画,昆仑山口的事?”
早上从庄申这里听说一些,白慈觉得法尔蒂丝想问的不是这个,坦言道:“庄申知道的,我知道。其他的,没有人跟我提过。很多事,我人在上海并不好查。”
“你有什么看法?”
白慈咬咬下唇没有回答,如果她与法尔蒂丝的猜测一致,那么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如果只是求财,尚且好说,但若是别的,她不敢想。
“看来你也想到了。”
“那么你呢,你又有什么看法?”白慈反问她。
法尔蒂丝眼神冷漠,寒光一闪而逝,“你那么会想,不如你猜猜。”
“嘁,不说便算了。你这里没什么事情了吧?明天我就带庄申回上海。”
庄申,又是庄申。法尔蒂丝搞不懂这个女人,“昨天到明天走,你也不嫌累。诶,你为什么会来?真是为了……她?你……”
“想来就来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白慈不耐烦,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要不是见不到人心里不踏实,她才不来。
“真不打算见见海塞姆?”
“不想见。”见来做什么?叙旧还是汇报?“小芷也不会想见他。法尔蒂丝,咱们互相谁也瞧不顺眼谁,但是这里的环境,你老家的情况,你最清楚不过。我生孩子那会儿你离得远,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将心比心说,哪个父亲会把一岁的小女孩丢野地里试胆?神他妈经病。一岁半的时候,小芷被他手下骗走,他说是叛徒干的,你信不信?我不敢信。他从来不喜欢小芷,成天只会说小芷是个女孩,胆子小,爱哭,没用。小芷和他不亲,但她是我的女儿,十月怀胎,我生的,和我一个户口本。我没有和海塞姆结婚,她和海塞姆,和你们家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想给她一个好一点的成长环境,不用受你跟我都受过的鸟气。往后,你别对孩子说那些有的没的,有意思嘛?有什么冲我来。”
“呵,看不出来啊,白慈。你这是孟母上身,做不了贤妻做良母啊。可是我怎么听说你一直对小孩不好,动不动又吼又骂的。有没有带小芷去看过精神科,听说从小在情绪不稳定的家庭里成长,容易有精神病。”法尔蒂丝斜着眼,她一向觉得白慈做不好母亲,所以待她格外不客气。今次倒是大跌眼镜,这驴脾气竟然能在孩子面前控制得住。
刮目相看。
“别咒小芷,我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现在在学习,在努力。你要有孩子,不见得比我好。不过我现在有庄申帮忙,她聪明会读书懂得又多还比我有耐心。”破天荒的,白慈没有发火,反而为自己绝妙地找到庄申得意。
法尔蒂丝快给她不要脸的逻辑气笑了。庄申是倒了几辈子霉,莫名其妙给人黏住不肯放。“哎哟,白慈,论脸皮厚的程度,我是真服了你。你给小庄灌了什么迷魂汤,就这么把她给缠住了。不问问人家的意见,就这么擅自给人做主。你就笃定她愿意,她肯?”
“她喜欢小芷,她跟小芷有缘。”白慈到底没有那么笃定,不想继续跟法尔蒂丝说下去,她总觉得要继续往下说,会说出些她不愿面对的事情。“你说的我会留意。我先去找她们,这一大一小,都不叫人省心。”
“神经病。”那一窝里各个懂事,最不叫人省心的就是这个神经病自己。
白慈和庄申有旧,庄申莫名其妙的被关,二者会否有些许关联?庄申的人事背景简单,法尔蒂丝和她刚接触的时候,基本上摸得一清二楚,她能和安西扯上关联,如果不算博雅西市,中间人只有一个白慈。
时隔多年,物是人非,但这么荒唐而鲁莽的事情,不会无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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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慈:你凶我,你居然敢凶我。
庄申:我不是,我没有。
白慈:吼我你还不承认!
庄申:我不敢,那不是我。
法尔蒂丝:我听到了,她凶你,她吼你,还说你半截入土。(搅混水的法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