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闲工夫和闲钱弄个真人版的电动玩具, 真人何不自己来呢,尽管力气会多花一些。
庄申没理会白大小姐的渴望。收到这条语音时,她正在会议室里开会,坐在边角落,用记事本挡着忍住得意的笑脸——她其实也没有白慈想象中那么乖, 不是任人调戏宰割的小绵羊, 对不对。
章桦这时点了她的名, “小庄。”
像是每次开小差都会被老师提问,庄申一个激灵,脑袋慢慢从一颗发财树后挪出来。
表扬她那个岩画衍生产品的方案后,章桦状似不经意地问:“小庄,对星月会秋拍你了解多少?”
星月会秋拍?白慈偶尔提过一嘴,并未多说。庄申一脸茫然, “只知道会延迟举办, 举办地应该在安西,最近会有个预展。”
见她不像是有更多信息要讲, 章桦补充道:“预展是全息投影的模式,这次星月会秋拍确实在安西库尔勒附近举办, 听说名额极为有限, 只开放给超vip客户。我估计预展上, 只能看到一些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拍品。”
之后大家七嘴八舌各说一气,都对星月会的拍品十分好奇。庄申混在里面人云亦云, 没提她认得白慈。
关注星月会和白慈的人不少, 一些花边新闻自然被翻出来。除了几次重磅拍卖就是白慈的花式传闻, 某个煤老板在白慈面前灰头土脸,包养强来不成反而被保镖打脸;传闻白慈是安西某位厉害人物的情妇,有个私生女……但凡一个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有些作为,总会被归结于她身后站着一个厉害的男人。
庄申不忿,想要反驳几句,却听章桦拍了一下手,打断众人的八卦。“开会说重点,那些和秋拍无关的事情说来干嘛。白总我见过,漂亮能干,性子也有趣。无论人家背后是否有人,能做成这几次拍卖,就不是可以轻视的对手。”
一群人这才偃旗息鼓,重回正事。
星月会秋拍在会议上没啥定论,大家只说回去找人打听一二。章桦没怎么当回事,只说做好手头的事情才是要务。过阵子要找人去吐鲁番的工地帮忙,章桦问:“有主动过去的吗?”
吐鲁番的工地靠近西昌古城,年初在那附近发现当年国外探险队留下的线索,直指遗留在古城的未带走文物。半年时间过去,毫无进展。说有,看不到实物,没有记载,只有当年采访探险队录像里有些端倪;说没有,时不时出现一点指向有的线索,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之前还积极发言的人,各个避开章桦的目光,竟没有一个愿意。除了庄申傻不愣登看她,也不知在想什么,浑然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其实博雅西市出差补贴不低,在当地住宿、吃饭都是业内高标准。说是帮忙,实则是视察,看看考古项目的需求,缺啥断啥,近期有何发现。和考古队的负责人互通有无,没有技术难度。这一次兼顾评估项目进展的任务。
但是吐鲁番那地方,十月份依旧炎热,非但热,还干。大家戏称,人过去,人干回来。公司为此特意加了个小福利,补水面膜补贴。之前也有人遇到在风口被掀翻火车,幸好没有重伤。久而久之,就有传闻那地方和公司八字不合,但凡听说过传闻的老员工,一向是能避就避。
没人愿意,章桦也不勉强,反正到最后总是有人要去的。
至于庄申,散会后跟在章桦屁股后面,在要不要跟章桦说白慈的事情之间两难。于公,星月会算是公司不大不小的竞争对手,她应该有所留心;于私,她和白慈关系暧昧,不该多做打听,白慈在家很少跟她讲公司的事情怕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但另一方面,章桦是她的领导也是她的长辈,认识白慈这事瞒着章桦,她心里总觉内疚,尤其是今天章桦问到她。
一直到办公室之后,章桦想起她平时总单肩背着书包,问:“肩膀的伤怎么样了?”
“没有大问题,恢复得挺好。少一块肉,总觉得人轻了不少。”
章桦笑说:“那就好,我看你是骨头轻不少。有事要说?”
庄申面露为难。
“该不是找到好公司要跳槽吧?”通常为难成这样,不是借钱就是要走,章桦不觉得庄申会是其中一种,从冰箱里拿一瓶果汁给她,开玩笑道。
庄申连忙否认:“不不不,我没想过跳槽这个事情。诶?还有比这更好得公司么?”
“肯定会有。大拍卖行的待遇更好,能见识更多。”
“但是美丽大方强大善解人意的领导只有章总你啊。”
章桦又笑:“最近很滋润嘛,嘴巴那么甜。跟照顾你的那个人有关吗?”
打开果汁喝一口,羽衣甘蓝蔬果汁,不是很甜,庄申又喝了一口,才说:“让我住到她们家照顾我的是白慈,星月会的白慈。”
“你是要去星月会工作?”章桦并未表现的十分惊讶,只是略一挑眉,问年轻的属下。
“不不不,没有这个打算。我只是想告诉章总这件事,白慈和法尔蒂丝小姐也认得。我们很少提工作的事情。”
“小庄,我不会限制你交朋友。你不用这么紧张。私是私,公是公,你也不用想着要去问。你这人我还不知道,要问也是单刀直入,白总让你住到家里,想来是把你当作朋友,不用去难为她。这事我另外有渠道。”
庄申这才放心,“谢谢你,章总。”
“你这孩子啊。要是你周老师知道了,怕是会念叨你几句。她总怕你傻乎乎的被人骗,毕竟这世道太复杂。”
“不会不会,白慈周老师也见过。”
“哦?”章桦好奇地问。“她怎么没跟我提过。”
“很多年之前,周老师带我们去安西那次,路上遇见的。周老师应该不知道她就是星月会的负责人。毕竟文物和拍卖这块,属于两条线。”庄申没有详说,反而又谢章桦,“章总,谢谢你刚才为她说话。她这人其实挺好的,不像那些人说的那样。小芷,她女儿也很可爱。”
“没什么。我不过在一次会议上见过她,漂亮得不像话,所以印象深刻。有机会可以正式认识一下。”章桦注意到,说起白慈时,年轻的下属露出腼腆的笑容,眼里还有一点点的光,她不禁有个大胆的猜测。“你也别往心里去。他们说谁都是这样。”
会间的些许不快并未给庄申太多影响,最近她有了一项甜蜜的新任务。
每天晚上给白慈念《小王子》。
国庆的第二天,她念到小王子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唯一的乐趣是观赏夕阳西下的温柔晚景。
“‘一天,我看见过四十三次日落。’
‘你知道,当人们感到非常苦闷时,总是喜欢日落。’
‘一天四十三次,你怎么会这么苦闷?’
小王子没有回答。”
念完这一节,视频那头的白慈一改听几句就要发表高见的毛病,没有说话。
庄申翻过一页,见她一声不吭对着摄像头发呆,便没有继续往下读。
好一会儿,白慈问:“你喜欢看日落吗?”
“喜欢,日落很美,像是绚丽到至极后的毁灭。”
“到底是读书人,说出来的话简单又明白。”白慈勉强笑了一下,说:“庄申,有一阵我也喜欢看日落。在塔克拉玛干的边缘,一直看着太阳下山,带走一切的光与热,周围黑暗,阴冷,还有狼叫声。每当这个时候,我很害怕,怕被狼吃掉,怕被黑暗吞噬,也怕被鬼抓走。小时候,白嬷嬷总是告诉我,沙漠里有两种鬼魂,一种是好的,会保护我,一种坏的,想要杀了我。
你知道嘛,其实我身后不远处,就是灯火通明的地方。那里有很多人,其中有一些人在等我,把我养大的嬷嬷,我生下的孩子,还有我爱了很久的男人。但是我不想回去,那里叫我窒息,像是被埋在沙堆里,越挣扎越往下陷,偏又无能为力。
可是能怎么办呢,一直以来都是白嬷嬷在照顾我,现在她要替我照顾小芷。我不想让小芷在那里长大,想让她感觉家庭温暖,没有生来是女孩的烦恼。我想让她做个快快乐乐单纯的小公主。可是不行啊,她的妈妈,我,没有出息。读书不好,脑袋也不好使。
如果那一片是海,我大概早早就跳下去了吧。
后来我想,既然我能跳海,自然也能离开海塞姆。我受不了他严苛对待小芷,受不了小芷一下见到他就哭,受不了成天提心吊胆他又想出什么办法来让小芷像他的女儿。受不了他总有一天会让我继续生孩子,生儿子,也生女儿,到时候小芷怎么办。那时候我想,我早该离开了。”说到这里,白慈又笑了一下,极为自嘲。
“曾经以为没他不行,后来发现,也没有什么不行。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离开别人活不下去的事情。这几年,我也替他……”白慈没有继续说下去,摄像头的那一头,庄申皱着眉,很深很深,望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悲悯与疼惜,丝毫不因自己提到海塞姆而生气。
明知庄申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面对她时时自卑,可还是想和她纠缠在一起,不正是因为她时不时流露出的怜惜嘛。庄申不管做什么说什么,只是因为她这个人,而不是对她别有所图。不说没什么亲情的父母,白嬷嬷固然慈爱,但是她仍惦记湮灭不知多少年的白家,仍会叫她遵从白家的家规。即便是与她好过的海塞姆,也从未用这种专注的柔情看过她。海塞姆心里装满了世界,世界的财富、权力、美色。
而庄申心里也装满了世界,她本能的知道自己是她世界里独一无二的那个,一种纯粹的女性直觉。
白慈为庄申的专注感动,也为她这样的专注感到生气。
她向往,又时常觉得自己不配。
“白慈。”庄申陡然站起,像是下定了一个决心。
“你……”白慈不解她这是要做什么,毅然决然。
庄申对着视频里的人笑:“你在家里等我啊。”
说完这话,她也不换衣服,只在外头罩一件外套,匆匆出门下楼,在街口叫一辆出租车,直奔白慈家。
两家距离不远,十五分钟后,早已等在门外,忐忑焦急的白慈就见到一个穿着睡衣,披着防风外套,踩着球鞋的姑娘跳下出租车,踏着皎然月色,一路小跑过来。
晚风吹起来人的头发,一跳一跳的,就像她此刻的心。
忐忑得以平息,心却跳得更快。白慈眼眶湿润,嘴角难掩笑意。
这个甜傻白。
庄申在白慈面前停下脚步,“你怎么在外面?”
“不是你叫我等你嘛。怎么啦,迫不及待的,那么着急。诶,今天我不大方便,来事儿了。如果你不介意闯红灯的话……”
庄申没容她继续胡言乱语,重重地把面前的女人揽进自己的怀里。
之前同样候在门口的白净识和白芷相视一眼,静静离开。
静谧的月光下,只余两人在大门口旁若无人地亲密相拥。
六年前也是如此,银光流泻,清辉漫洒,洗练尘世。这一刻,天地之间除了她们,再没有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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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闯,我们不闯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