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说起来, 白净识是白家的童养媳。
真实姓名已无从可考, 她真的做人从叫白净识那天开始。别人家童养媳是给儿子,白家的童养媳是女儿。那时她什么都不懂, 养她的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听话,有饭吃,能读书, 还有神仙入梦。
再不会有更好的生活。
待她知道童养媳是什么意思, 已吃了多年白家饭。饭不是白吃的,她要有所回报。
只是白家的女儿不领情,她们自小是姐妹, 只是姐妹。
白先华同她说:我不会和你做那种事情, 太荒唐也太可笑, 随时有生命危险。
玛尼教徒聚集地,两个女人有什么, 给人发现, 随时是个死。
后来白净识知道那叫同性恋,白先华是个不折不扣的恐同分子。她坚持要和汉人结婚, 过别样生活,和她的母亲一样。
结局也是。
白先华比她的母亲更不负责任, 在女儿七岁时就将她留在安西,留给白净识。
“再不出去我就出不去了。”她说,“我会死在这里, 连带白慈一起。”几年的争吵之后, 闹哄哄的留下一地鸡毛。
所有的一切都只有白净识一人承担, 谁让记事起,自己就卖给了白家。谁让白家带她见到了神,见到了佛,那是有血缘的白家后人不曾见闻的事情。
白净识由衷感激白家。
自她成为白净识,遵循古礼,很长一段时间她在梦里参佛。梦里亦有将她的职责告诉她。
她是白家的守卫者,是佛国净土的守门人。
或许用守墓人这个称呼更为恰当。
在梦里,她见到玛尼教徒在安西发起的战争,见到世外桃源里的佛国净土一点点的没落。
从原先的方外之地,变成争斗之所,最后终于变为废墟坟场。
最后一次战争之后,那一代的女王——白家先祖,将后人送出净土,向神佛献祭,求得与敌人共亡。
白净识记得梦里置身于地底世界的感觉,不止是叫人窒息那么简单,潮湿的泥土散发着血腥的气味,鲜血染尽佛国每一寸土地,曾经的黄金之城被敌人摧毁,金胄卫士统统化为泥塑尘土,鲜花沾染了血污,一切的一切,都被封存在地下。
“佛国净土便是女国,女国没有男人,举城信奉卢舍那佛。传说佛祖自西向东传法,他的弟子留在安西,佛现子母河,以使此地生生不息。但凡有适龄女子愿意繁衍后代,遵照古礼,饮子母河水,受孕成胎。”
“白家是女国王族,地位超然,许是当年随侍佛祖的亲传弟子。女国有良田川流,有矿藏宝石,取用不尽,时时与周边国家互市获得时新货物。”
“这样的生活延续千年,但随着圣战的开启一切都变了。周边的国家步步为营,战争消耗国力,已无心与女国互市,而女国安逸的生活使人产生异心。”
“圣战之后,物资减少,人心涣散,分歧愈发严重,有一些激进的改革派试图走出去,有些则试图把人带进来……双方争斗死伤无数。”
“而这时,第二次圣战开始,心思活络的人把敌人引进来,摧毁了女国赖以繁衍的子母河。可能她们自己都没有想到因为愚蠢引来什么祸害。”
“敌人不止要女国的资源,要女国人的命,也要熄灭佛光。他们所到之处只有死亡,砸烂佛像,破坏壁画,烧毁佛经,用虐杀的方式解决信徒。”
“战争不休不止,为保留最后的佛光与血脉,女国的王采用了最凄厉的献祭,将女国全境封锁,无论是敌人、战士,全都被封存在那一刻。王把后人送出净土,希望有朝一日,能有后人回到净土,破除诅咒,消灭敌人,救回曾经的女国。”
“王心存侥幸,怀有期待。可惜她没有想到,她的后世子孙走出净土,没几代人之后便遵照世俗的生活,女婚男配,直到小芷出世。”
白净识摸摸似懂非懂认真听她说话的白芷,无限怅然。“小芷可能是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女国后人。而我,应当是最后一个守谜人。最后的子母河水被你们使用,女国信物给了阿慈,我房里的画是一幅地图,现在交给你们,任由你们处理。”
听完整个故事,白慈仍是一头雾水,庄申的一些疑问得到解答之余,又有了新的问题。只是此刻,两人陷入血雾一般的回忆,久久不能言语。
“婆婆。”白净识的故事对白芷而言太过艰深,她不懂,只觉得此时气氛沉重。她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妈妈是妈妈,庄庄也是妈妈?”
“是,庄庄也是你的妈妈。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你没有爸爸,只有妈妈。”
白芷点头。
这话白慈也听过,没想到别有深意。现在回想起来,白嬷嬷许多话都有言外之意,而自己从前胡说一气的话,全都成了真。她觉得自己像是个大傻逼。小时候她会觉得白嬷嬷对她别有期待,另有所图,又觉得白嬷嬷待她好,她这样想实在不应该。可如今看来……她心情复杂,有一种被亲人背叛的感觉。
“小姐怪我是应该的。”白净识目光如炬,对白慈了如指掌,知道她此刻内心愤懑,又叫回从前的称呼。“我深受白家恩惠,养你帮你实是分内之事。一直阻挠你和海塞姆在一起,骗你说白家规矩每个人必须经过成人仪式才能与别人一起是出于我的私心。我希望你能生下一个继承人,也希望你能摆脱你母亲、你外祖母的婚姻悲剧。你们白家只能生女孩,你母亲和外祖母都在这事情上头吃过亏。我不愿你重蹈覆辙。”
“你可以……早些告诉我,让我自己决定。”
“小姐,那时候你眼里心里只有一个海塞姆,你想要为他去信玛尼教。我告诉你之后,你一笑了之。然后呢?没有然后了。你的外祖母没有说出守谜人的传承之法,想来她是决定要终止这一切。待我死去之后,这些都会成为秘密,没有守谜人,没有白家的延续。过去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空留女国的王在尘埃里等待。”
不能否认白净识的话,那时候她确实年少无知又任性。她会信白嬷嬷的话?不信。
可是,没有人愿意受人摆布,尤其是自小信任的对象。
越是相信,越是伤心。
“对不起,小姐,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只是那样做。其实,我时常后悔没有好生照顾你,太过放纵你,没有让你好好念书,没有带你走出安西。但是这件事情上,我不后悔。”
此时已是新的一天,说了那么多话,白净识露出疲态,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她一生操劳,几年前在安西时老态尽露,还是这几年在上海,少了玛尼教的压力,养得好一些。
白慈想说怪她的话,终究不忍。她站起来说:“天晚了,老的小的都快去睡觉,有话明天再讲。”
嚣张下是无可奈何。
这样的白慈无疑十分可爱,庄申看向她时多了一点心疼。如果她是白慈,怕是也难接受打小信任的白嬷嬷瞒住自己,欺骗自己。
白净识拍拍白芷,“你带小芷先去睡,我有话要同庄申讲。”
“我看她是你亲生的。我们能生个小芷,保不齐你能生个庄申。哼,小芷走了。”白慈嘀咕着带白芷回房。
白净识朝庄申欠身,行一个大礼。
庄申一愣,忙扶住她:“白嬷嬷你这是干嘛。”
“在所有的事情里,你是最无辜的,明明和我们没有关系,偏被带到这样的事情里来。庄申,我一向觉得对不住你。白慈任性,是我没有教好,害你受苦,人生轨迹就此改变,也没能劝说她早早把当初的事情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庄申苦笑。
她总不能说,不,不怪她,是她自己倒霉。
她只好说:“不能全怪你,而且,事情过去了。”
“你这孩子面慈心善,所以白慈才总欺负你。”提到白慈,白净识神情一黯。
庄申劝慰她:“白慈会理解你的,她一向爱你,把你当作母亲、亲人,现在一时心里有些疙瘩,但是她会理解你的。”
“谢谢你。”白净识叹息,“将来如何,全看她的决定。原本我想着要完成女国之王的心愿,但是现在,这个主我做不了。看她吧。”
“所以白慈是王?我在安西时见到一个女鬼,她开口闭口叫我王,应该是弄错了,是不是见到信物的缘故。”
“应该是。那女鬼是女国的人?”
“是,应该还是引狼入室的一份子。”
“与虎谋皮,何其糊涂。”
“白嬷嬷,这些历史,你是在梦里听人说的?”
“是,每一代守谜人都是在梦里听人指引。”
“为什么是守谜人传承,但是王的后代没有传承呢?”
“这些没有人告诉我。”
“那要如何去女国,去佛国净土,你说画是地图,是要找到风景一样的地方吗?”
“不,海市蜃楼是入口。只要有女国人的带领,就能登上竹筏驶向女国,不过只能进入卫城。真正要进入被封锁的地方,需要有王的纯正骨血。”
“你是说?”
“小芷,需要以她的鲜血引路。具体如何,我也不得而知。”
一个问,一个答,对庄申,白净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末了她问:“阿慈提到解密的地图是怎么回事?会不会当年还有别的逃难者?”
“大半夜不用睡觉了嘛。”哄白芷睡下,白慈久等也不见两人说完,终于出来抓人。“问题多的是,一时也问不完,又不是明天就哑了。睡觉,睡觉,睡醒再说。你啊,年纪也不小了,别学人家小年轻熬夜。还有你,大半夜还回不回去了?”
知她嘴硬心软,庄申问:“你收不收留我?”
“不收留。找你亲妈去。”白慈说得嫌弃,还故意看白净识一眼。
白净识含泪而笑。
※※※※※※※※※※※※※※※※※※※※
谁都不容易。
居然累积了6个加更的欠债……天呐,我不赖。
等我完成拖到deadline才开始做的作业之后就来加。
估计国庆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