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申洗完澡出来, 房间里空调温度刚好。她穿着白慈的睡衣,卷起袖子和裤腿。视频的时候明明见到自己没带走的睡衣躺在白慈床上,这会儿反而藏起来不给她。本打算说白慈几句,但是白慈的面色不好, 想是白嬷嬷那些话给她的触动太大。
白嬷嬷对于白慈几乎等同于母亲的存在,比平常人家的母亲要好。白嬷嬷尽心尽责,白慈不是不领情。她一向待白嬷嬷十分亲近,是她最为重要的一个人。
但是突然间, 这个重要的人却告诉她,她操纵了她的人生,因为她,她的人生变得崎岖。
如果没有白嬷嬷那可笑的成人仪式, 便不会有与庄申的相识, 不会有白芷的出现。若一开始白慈有怨, 嫌弃,现在她的情感复杂。
她无法昧着良心说白嬷嬷的坏话, 无法说白嬷嬷错了。
她爱庄申, 也爱小芷。
但是对于被人当傻子一样骗这种事情, 她没法笑一笑说祖宗安排的最大。哪怕结局是好的,是她想要的。
被庄申整个儿抱住, 白慈心里的委屈汩汩朝外冒。
她不能骗自己过她母亲那样的生活更好,她也不能没有庄申——在爱上庄申之后。
庄申不发一语, 只亲一亲她的头发, 抱好她。白慈便知道她懂, 小猴子明白她的伤心,也不跟她讲道理,要她如何如何,只用她喜欢的方式安慰她,告诉她,她在这里。
可她还是生气,不止气白嬷嬷,也气庄申。气庄申不信她,气庄申的存在就是证明白嬷嬷所做的正确。
跟庄申撒气?不,只有无理取闹的女人才这样做。她早已立誓要讲理,跟亲近的人讲理。
一股气憋着,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
人一旦讲理就会遇到这种困境。
白慈只好说:“你妈刚发了微信过来,我替你回了。”
庄申没在意,“你没说我在洗澡吧?”
“神经病。”白慈笑了一下,“我说你工作太晚,不想回去吵到他们。学你的语气,连标点符号都用了。”
“贤妻。”
“呸。”
“良妇。”
“呸。”白慈打她一下。“白嬷嬷刚刚是不是哭了?”
“是,眼圈红红的,怪可怜的。”
“哭什么哭,我一个被她蒙在鼓里的人都没哭,她哭个屁。什么白家,什么女国,什么净土,都是神经病,传承断了才好,无端端让人背负那么沉重的过去。死了倒也痛快,无知也好,像现在这样,知道了又不能做什么,算什么啊。还把无辜的人牵连进来,传承传给子女后人就好,关别人什么事,要什么守谜人。根本就是守墓人嘛,道德绑架,情感勒索!”白慈不满,为自己,为忍受这一切,承担原本无需承担的责任,默默无语的白嬷嬷。
摸摸白慈的头发,庄申附和。“你说的对。”
“什么王,什么祖先,管她去死!去死!”
“你说的对!管她去死。”
“白嬷嬷最坏了,一天到晚骗我,什么成人仪式,就是骗我跟别人……跟别人……简直放屁。”
“唔,这一点也没说错,确实是成人仪式啊……”
“嗯?那是因为你占了便宜!万一,万一,是个蠢得要死的人怎么办。”
“好,你说的对。是我占了大便宜,得到无价之宝。”
“你除了这句没有别的话说?”
“我爱你。”
“……你犯规!”
“因为爱你,所以你说的都对。”
“骗子,你明明就不信我,我跟你说小芷是你的娃,你是什么反应?骗子。”
“所以我痛定思痛,痛改前非。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对,你永远是对的。”
被庄申这么一打岔,白慈心情好了许多。可她仍是不满意,张嘴在庄申脖子上狠咬了一口。庄申不吭声,硬生生让她咬了。
“怎么不叫,不讨饶?不疼嘛!”咬完发现自己咬狠了,牙印边上一圈紫红,白慈心疼,替她吹吹。
“不疼……”
这不疼一点没有说服力,泪花闪烁,只是嘴硬。
白慈哪还能忍,直接按住她,狠狠地吻,怨恨交织。
“你要不要看亲子鉴定报告?”亲吻过后,白慈取来床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有意无意地问。
庄申不是不好奇,但机警回答:“不看,我看不懂。”
“你不好奇?”
“好奇。”
“那说什么不要看?”
“大半夜不是应该看人,看什么报告?我要看人。”
终于成功逗笑了白大小姐。“庄小猴,你这人倒是也会花言巧语。”
“假话真说才是花言巧语,你觉得我的话不真?”
“哼。”白慈说她不过。
换作从前,发生这等大事,今夜她必然无心睡眠,以泪洗面,或是与白净识大吵大闹。哪怕知道吵闹无用,总是要吵上一吵。
现在则不然,心上人就在身边,今后无论怎样,这人都会陪她,在她的身边。
她失而复得的心上人。
如果没有白嬷嬷,没有这样好的爱人。
算了算了。
白慈叹气。叹自己心肠太软,待人太好,正应了自己的名字:慈。
庄申不知她心中所想,一晚上脑力激荡,已然困倦。至于那许多的待解之谜?明日再想。
这一晚,只有她们睡得这样好。
庄家父母并不相信自家女儿匆匆而去是因为工作,就算女儿爱她现在的工作,也断然不会在大年初三的夜里急吼吼出门。
自家古怪的女儿有可能爱上一个有孩子的有妇之夫,要做别家小孩后妈。这个念头使庄母头疼。
说出多年来的秘密,白净识如释重负,唯一担心的是白慈。无论后悔与否,她确实伤害了白慈。而她与白慈,比寻常母女情谊更深。如今白慈有稳定的生活,已不再需要她。
她想:实在不行,她便离开罢。至于离开后要去往何处,白净识想了一夜。她从未离开过白慈,正如白慈从未离开过她。
没有父亲,有两个母亲是什么体验?白芷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美滋滋之前绝对是困惑。庄申是另一个母亲,她一直这样想,但想法成真之后,她又觉得难以置信。以她的年纪,已经知道婴儿的诞生需要男女协作,可女女……
能为她解惑的只有毛毛。无所不知的毛毛在听说白芷有两个生理意义上的母亲之后,同样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比起当事人,她显然更加兴奋。渴睡的两个小女孩在大年初三的晚上,叽叽喳喳聊天不止。智商爆表,认字无数的毛毛找出有邰氏公司的广告给白芷看。
“毛毛,我看不懂。”
“不懂没有关系,你只要知道,你是科技发展的产物。”
“我是人造人?”
“不,我们一样,都是由母亲生的。但是原本属于父亲要提供的东西,现在由庄庄提供。小芷小芷,你好厉害。”
受毛毛影响,白芷也觉得自己好厉害。
“不过这事你不要告诉别人。那些大人和小孩子一样,无知又无聊。他们接受不了和他们不一样的人和事。他们会嘲笑你,伤害你。”
“我不告诉别人,这是我们的秘密。毛毛,她们说了那么多话,我只知道庄庄是我妈。”白芷沮丧。母亲生婆婆的气,家里有桩神秘得不得了的大事,偏偏她一点都不明白。如果像毛毛这样,也许婆婆不会那么烦恼。
“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你是小孩子,有事情让他们大人去想就好。你知道的就是关键。诶,你喜欢那个美男子叔叔还是庄庄?”
“当然是庄庄。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比妈妈要好,嘻嘻,现在她也是妈妈了,那我要叫她妈妈么?”要叫妈,白芷觉得有些别扭。
“如果不想叫就不用叫,除非她强迫你。庄庄不会强迫你,要是你叫妈,估计她比你还别扭。”
两个小孩脑补庄申被叫作妈的目瞪口呆窘迫样,不禁笑了起来。
“毛毛,你懂那么多,是不是外星人?”
“很可惜,我不是。”毛毛一本正经地回答。
老的小的生物钟摆在那里,不到八点,梳洗妥当,这已是她们赖床后的时间。两人相对吃完早餐,对看一眼,出门转一圈回来,已是一个半小时过后,白慈房里的人仍没有出来的打算。
白芷偷偷去母亲房里看。“她们睡得可香了,一点没有警觉性。”小女孩老气横秋地说。
本已做好离开打算,白净识这会儿犹豫。那两个人,一点没有为人家长的样子。谁家过年,孩子醒半天,大人还呼呼睡的。瞧这架势估计会睡到中午去。“小芷,要是有一天我走了你可怎么办。”
“那婆婆就不要走。”典型白慈的语气,亲生女儿有样学样。
白净识直摇头。“总有一天……”大过年的,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门一关一合,白慈醒了。久别重逢后的相拥而眠,她总想做点什么。
拿庄申的手机摆摆弄弄,用她的语气发一条图文并茂的朋友圈。
过一会儿想想不妥,又给她删了。
但这时已有不少信息框弹出,各种感叹号、问号和表示震惊的表情包。
白慈吓一跳,忙闭眼装死。
庄申醒来已是一小时之后,一睁眼就见到白大小姐闯大祸后的为难表情。
“怎么了?你把白嬷嬷骂走了?”
白大小姐摇摇头。
没有焦味,可见不是防火烧厨房,庄申揉揉眼睛。“小芷离家出走了?”
“怎么会。有你那么好的妈,打断她的腿她也不会走啊。”
“打断腿了是走不了。”庄申好笑。“怎么啦?做了什么坏事?”
白大小姐心虚地笑。
“我妈打电话来,你告诉她我还在睡觉?”庄申仍不以为意。
“你妈是有电话进来,不过我没接。你的电话,我怎么好随便乱接呢。”
庄申取过手机,白慈按住她的手,“那个,庄申,我做了件对不起你的事情。”
“比如?”
“我乱动你的手机。”
“嘁。”庄申笑她,“我都习惯了。该不会把我的小破手机弄坏了吧?我不用原先那个啊。”
“没弄坏,我怎么会弄坏你的手机呢。”白慈瘪瘪嘴。“那个,其实,我比你醒得早,但是又没完全醒。脑子糊里糊涂,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眼看她要打开手机,白慈闭上眼,豁出去一般地说:“我给你发了条朋友圈,发完之后觉得不好马上又删了,但是来不及,有人已经看到了。”
“你发了啥?”庄申预感不妙。
“那个那个……”白慈支支吾吾。
微信九十九条未读消息,“母命连环call”十几个未接来电。
发来消息的有:亲妈、程琤、玄明、许唯、上柱国杨素门下走狗、法尔蒂丝、章桦、周老师、毛毛……
“你到底……”庄申惊讶地说不出来,总觉得点开那些消息之后会被五雷轰顶。
“我也没有发什么,就发了一张照片,一句话,而且马上就删掉了,都没几分钟。谁晓得那些人大过年的不睡觉不出门光刷手机干嘛……”
“什么照片?”
打开手机相册,庄申差点昏过去。
睡眼惺忪的白大小姐对着仍在酣睡的自己嘟嘴做亲吻状。白大小姐的睡衣敞开半边露出锁骨和呼之欲出,配合凌乱的发丝,陶醉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事后”感觉。睡着的自己只有半张脸,如果不是出现在自己的朋友圈里,谁都不会知道是自己。
这照片的性质完全取决于出现在哪里,朋友圈、qq群、论坛帖子和网站新闻的解读全都不一样。通常出现在后三个地方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还发了什么话?”
“爱你。”白慈勾她的手指,偷偷看她。“我发完就意识到不对,马上删了,最多,最多就几分钟。”看得出来,忐忑懊悔不假。“你们章总没那么保守,不会影响你工作的。你学姐、许警官她们知道我们的事,最多骂你吃回头草,色迷心窍,没事的。那个周老师,是不是当初带队的那个,她倒是有点厉害,不过,应该也会理解你的啦。你父母,你父母……就说我们是宿命的情份,连孩子都有了,你不好不认账。”她越说越轻,越说底气越不足,也算知道会给庄申带来多大的麻烦。
庄申好气又好笑,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白小姐,你这是传播色情图片你知道嘛!”
“哪里色情了。”白慈不服气,“明明是爱情。”
“母命连环call”再一次来电。
这次庄申接起电话,没等对面开口,先一步说道:“妈,我们孩子都有了,我不好不认账。”
白慈笑倒在她大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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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抱歉,来晚了。
然而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