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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童恩正 当前章节:129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0:14

陈翔急急忙忙地说:“哦,我有点事。”

在秦小文长长的睫毛下面,调皮的眼光一闪,她这时的表情,倒是陈翔所熟悉的。

“你的事,那一定很严肃的。”

“不,不,”陈翔解释道,“我有两张票……喂,你愿不愿意陪我去看?”

“什么票?看电影还是听音乐?”

陈翔回答说:“是博物馆新出土文物的预展。郑老师给的票。……当然,如果你不感兴趣……”

秦小文笑了:“我很感兴趣,听说展出了不少精致的铜器。”

陈翔看了看表:“那我们就快走,郑老师在等我们呢。”

博物馆并不远,两个青年人决定走着去。在路上,陈翔真不知道应该向秦小文讲点什么,所以只是埋着头大步向前走。最后还是秦小文打破了沉默。

“陈翔,你的毕业论文完成了吗?”她似乎是不在意地问。

陈翔放慢了步子:“差不多了。”

“关于康藏高原恐龙灭绝的最后时代,你有什么新看法吗?”她又问。

陈翔诧异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在研究这个问题呢?”

秦小文微笑不语,过了一会才说:“听郑老师讲的。”

如果她自己不去打听,郑老师当然不会把陈翔的毕业论文的内容随便向一个低年级同学去介绍的。不过关于这一点,陈翔并没有多去探究。他只是非常简单扼要地把自己的想法介绍了一番。他也坦白承认,有的思想他并没有写进论文里,因为太缺乏证据了。话题只要转向了科学,陈翔立刻就忘掉了其他的事。他不但完全恢复了自制力,而且语言也流畅起来。

秦小文听完以后,衷心地说:“看样子,你正在一步一步地实现小时候的理想。你这个人,知道树立理想,也知道怎样去实现这个理想。”

陈翔摇摇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离开老师的教育和同学的帮助,我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就说你吧,不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吗?”

秦小文又露出了那种调皮的笑容:“是的,我曾经借过一本《恐龙的故事》给你看。”

回忆起童年时代的情景,陈翔也忍不住笑了:“我不是指的那件事……”

秦小文带着笑意走了一段路,等到再开口的时候,她却转换了一个话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问你。我们从事任何一项科学工作,总是因为我们对这门科学的意义有深刻的认识。你对恐龙的研究那么感兴趣,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陈翔回答说:“关于恐龙灭绝的原因和确切的时代,本来就是一个带世界性的尖端问题,至今缺乏定论,有待我们继续钻研。解决了这个问题,对于地质、古地理、古气候、生物进化等各个方面,都是有重大意义的。”

秦小文说:“这些道理我是知道的。但是除了一般的科学上的原因,你还有其他的想法吗?”

陈翔沉默了一会,最后才说:“我是有一些想法,但是不知道是否能用语言准确地表达出来。在整个中生代的一亿多年岁月中,世界各地都有恐龙繁殖着,它们的踪迹遍及地球的陆地。这是真正的龙的时代!但是恐龙统治世界的本领是什么呢?是它们众多的数量,巨大的体力,以及为了适应自然环境而在身体上生长的奇形怪状的结构。它们虽然是地球的主人,但却是一种愚蠢的主人,一头体重可达几十吨的蜥脚类恐龙,脑子却只有二三百克,这就决定了它们的生活方式必然是落后的、停滞的、保守的。随着外界条件的变化,恐龙终于不能适应了,最终走上了灭亡的道路,而将地球的主人的位置,让给了新生的哺乳类,特别是哺乳类发展的最高阶段——人。今天的人类,虽然没有恐龙那么巨大的身躯,也没有利齿尖爪,锐角长尾,甚至在他发展的早期还崇拜过恐龙,但是靠了自己智慧的劳动,他终于充满自信地站起来了,不但迅速地改变了地球的面貌,而且将自己活动的触角,伸向了遥远的宇宙空间。回顾这一段生物进化的新陈代谢的历史,即使是从社会学的观点来看吧,我以为它的意义也是深长的。”

秦小文点点头:“就凭这一点,你也可以算是一个真正的科学家了。”

陈翔不解地:“为什么?”

秦小文又笑起来:“因为郑老师讲过,任何一个真正的科学家,都应该从自己研究的科学中悟出一定的哲理来!”

“你别开玩笑行不行?”

“你别那么严肃行不行?”

两个青年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秦小文脸上的笑靥是如此的可爱,最终陈翔也不得不噗嗤笑出声来。

博物馆已经到了,一进展览厅,他们就发现郑老师背着手激动地在门内转圈子,脸上显出少见的兴奋的神色。

“呵,陈翔你来了;小闺女,你也来了!真巧!”老教授一手拉住一个他心爱的学生:“快过来看看,这里真有一件奇怪的东西。”

陈翔还来不及开口,就被郑教授拖到了一个陈列橱前,在橱里的玻璃底板上,放着一个刚从金沙江畔出土的青铜□(系统难字:上为三“田”呈品字排列,下为一“缶”字。音同“雷”。)等到陈翔将它的形状看清楚以后,也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是一个铸造得非常精细的□(三“田”+“缶”),颈下有两个立体的羊头,兽耳衔环,肩部饰夔纹,腹部满布云雷纹。在中原地区,这种□是西周时代的产物,但是由于西南地区的青铜文化一般要偏迟一点,所以陈翔推测它可能是春秋时代铸造的。旁边的说明牌上注明用“热释光”方法对这一遗址测定年代的结果,证明他的推测是正确的。

然而最引人注意的,却是这铜□的盖。在盖的顶部,矗立着一个立体的怪兽。它的形状有点象异形的蜥蜴,大头,短颈,头上有骨板状的角,从呲开的嘴中可以看到两排锋利的牙齿。它的前肢短小,后肢却强壮有力,一条长尾巴在盖顶上盘了半圈。

在中国历代的青铜器中,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特的动物纹饰。不过陈翔对于它的形象却是太熟悉了,它就是十万年以前旧石器时代骨板上刻画的动物,是甲骨文“龙”字的本源,也是汉代龙纹的鼻祖。由于它是立体的,造型十分逼真,因此在中国历代的青铜器中,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特的动物纹饰。不过陈翔对于它的形象却是太熟悉了,它就是十万年以前旧石器时代骨板上刻画的动物,是甲骨文“龙”字的本源,也是汉代龙纹的鼻祖。由于它是立体的,造型十分逼真,因此陈翔还可以准确地将它的种类断定出来,这是霸王龙的一种,出现在漫长的恐龙时代的最后一个阶段——白垩纪晚期,它的全长约有二十米,站起来高达八米,体重约十吨,靠肉食为生,是当时陆地上最大和最凶残的动物。

如果说,旧石器时代简单的刻画说服力还不够强的话,这个立体的铜像却令人无可置疑了。要是古代的人们没有亲眼见过这种形象,那么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创造出与化石动物完全一致的怪兽来的。

在春秋时代,青铜□是用来盛酒祭祀祖先的礼器,在这上面铸上了恐龙,就证明当时人们也是崇拜这种生物的,这与旧石器时代的传统一脉相承,而且又开了以后有关龙的神话迷信的先声。总而言之,这个青铜□的出现,已经解决了科学上的一个重要问题,它证明陈翔有关中国崇拜龙的起源以及恐龙的残种曾经在康藏高原与人类共存的假说,全是正确的,无怪郑教授要如此欣喜了。

“我祝贺你!”郑教授紧紧握住了陈翔的手。这位秉公无私,心中只尊重科学真理的老教授,由衷地为自己学生的成就而感到骄傲。

秦小文双颊也出现了红晕,她只有用玩笑来掩饰自己的感情:“陈翔,现在可以说,你真的找到恐龙了。”

陈翔有点手足无措,他不习惯听别人的赞扬,因此严肃地说:“不,不能这样说,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

郑教授问道:“你还有其他的推测么?”

陈翔把他们引到墙边挂着的一幅地图前面,指点着说:“从现在的资料来看,恐龙活动的地区,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自东向西逐渐退缩的。在第三纪开始时,也就是七千万年以前,四川全境都有恐龙活动,其中包括霸王龙,这是有大量化石资料证明的。到十万年以前,所有的恐龙都灭绝了,但是有一支霸王龙残存着,我们在岷江上游的杂谷脑河畔发现了他们的痕迹。到公元前六世纪左右,霸王龙仍然存在,不过退到了金沙江畔。今天,金沙江畔当然没有恐龙了,不过……”

陈翔突然停住了,他为自己设想的大胆感到了震惊。

郑教授用鼓励的眼光看着他:“说下去!”

陈翔嗫嚅着:“我是想,在金沙江以西荒凉的原始森林中,是不是可能还有霸王龙的存在呢?从春秋时代到现在只有两千多年,两千多年,在生物进化史上,只不过是短暂的一瞬呵!”

郑教授思索着往来踱了几圈,最后才点着头说:“哦,这想法不错,有道理!不过要解决这个问题,光坐在书房里是不行的,要进行野外实地调查!”

陈翔说:“郑老师,现在西藏地区正在开展地质普查,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把毕业论文完成以后,准备去参加一支勘探队,摸一摸那边的情况。”

郑教授高兴地说:“好,我支持你!”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秦小文说:“小闺女,你平常不是也很关心陈翔的研究吗?毕业以后也到西藏去锻炼一下吧,帮帮陈翔的忙。”

秦小文装着可怜巴巴的样子说:“他不带我去嘛,他从小就瞧不起我。”

郑教授还是象当年一样地拍拍她的肩膀:“要带的,要带的,你是我的好学生,他会带你的。”

除了傻笑以外,陈翔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着秦小文戏谑的笑容,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调皮鬼!”

参观结束以后,郑教授要留下来开座谈会,陈翔和秦小文先回学校。一路上,两个人中间出现了一种不自然的沉默。陈翔忽然感觉到,在郑教授开过玩笑以后,他与秦小文的关系已经达到了一种新的默契,增添了新的内容。这使他十分幸福,一种无法用言辞表达的幸福。

在图书馆前面,两个人该分手了。陈翔忽然打破了沉默:“小文,我回忆了一下,从小学到现在,今天是我们唯一没有吵架的会面。”

“无论如何,今天是你第一次邀我出去度周末嘛!”秦小文幽默地说,“但不是看电影、听音乐,而是讨论科学,参观博物馆!”

两个骑士并马站在悬崖之上。他们黑色的剪影,清晰地映在高原特有的蔚蓝得近似透明的天空之中。

在他们脚下,浩瀚的湖水一直延伸到远远的雪山脚下,茂密的原始森林从四面环绕着它。从这悬崖的绝顶上往下看,景色可以明显地分成几个层次。中间是墨绿色的湖水,波光粼粼,反射出万道金光。湖畔有一条白色的沙滩,好象镶嵌在宝石周围的一条银饰。近湖的低坡上,是一片由青杨、白桦、槭树、八角枫构成的杂木林,红、黛、黄、绿,色彩斑斓。再往远处,从半山开始,就是整齐的云杉、冷杉构成的针叶林了,它们挺拔的躯干直指苍穹,锯齿形的树梢构成了一片青翠的、波动的地毯,覆盖着陡峭的群山。针叶林以上,白雪皑皑的山峰高矗天际,它那晶莹闪亮的尖顶逐渐变得淡薄,最后好象与蓝天融为一体,显得格外的深邃,格外的庄严。

“度柱措!”益西甲措轻轻地说。

“恶龙湖!”陈翔用汉语重复了一句。

是的,这就是恶龙湖。经过20天艰苦的旅途以后,他们终于到达了这神话似的湖泊的旁边。但是他们却没有想到,这个多少年来在藏族的民间传说中披上了一层神秘外衣、有着这么一个不祥的名字的大湖,却呈现出一种如此美丽的景色。

只要是在南藏山区生活过的人,谁不知道恶龙湖呢?据说在很古老很古老的时候,西藏被一条恶龙所盘踞,由于它堵塞了向东流的雅鲁藏布江,于是江水横溢,西藏全部沦为大海。以后佛祖在喜马拉雅山中开辟了一个孔道,使雅鲁藏布江改向南流,西藏才重新露出水面。为了防止恶龙作祟,佛祖就施展法力,将它囚禁在这个湖中,并且与恶龙商定,近湖30里路以内的人兽,它可以作为食物,但是它的活动范围,却不能越出30里路以外。在订立这个协定以后,佛祖又将协定的内容告诉了降生在孜塘地区的藏人的始祖,希望他的后代不要进入这个禁区,以免受害。

这段传说究竟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它的可靠性又如何,这已经无法探寻了;但是无论如何,它却在藏民中代代相传。多少个世纪以来,放牧的人,不敢让牲畜靠近湖边;赶着牦牛的商队,宁愿多绕几天的路程,也不愿意经过这里。日久天长,垂着藤蔓的森林,深可没膝的野草,深深地将这湖泊包围起来。它曾经迎来过多少朝霞,送走过多少落日,多少个世纪静静地流逝了,可是它还是象形成的那天一样,永远沉睡在这阒无人迹的深山之中,没有人来扰乱它的宁静,没有人能揭示隐蔽在这深深的冰水下的秘密。

近几年来,陈翔一直跟随一支地质勘探队在藏南地区考察。当恶龙湖的传说传到他耳朵里以后,立刻引起了他强烈的兴趣,可是由于勘察的任务很紧张,他没有到这一带来的机会。今年夏天,他终于放弃了回内地休假,邀了他的朋友、地质队的藏族想到益西甲措,一同来到了恶龙湖。

恶龙湖,在地图上看来近在咫尺之间的恶龙湖,要到达它的身旁,对于旅行者来说却充满了难以描述的艰险。他们翻过了海拔五千米的大雪山,攀着溜索滑过了深不可测的激流,最后不得不用斧头在原始森林中硬砍开一条道路,才达到了目的地。尽管陈翔已经习惯了高原的野外生活,但是这趟旅程,仍然是他从事地质生涯以来最艰苦的一次。

即使是处在这样一种赏心悦目的境界之中,陈翔和益西甲措仍然感到了这存在于恶龙湖畔的一种特殊的气氛。是宁静?是荒凉?都不是。这是一种死寂,甚至是一种紧张。林间听不到小鸟的啁啾,树枝上不见松鼠的跳跃,草丛中不见警惕的黄羊,湖里不见游鱼引起的涟漪。就连他们胯下的骏马,不知道是由于长途跋涉或是有什么不祥的预感,也显得特别的胆怯,几次不顾人的驭使,想要退下山去。

陈翔在山顶上摄了几张照片,绘了一张简单的地形图,然后和益西甲措分散开来,寻找化石的标本。没有过多久,他们就在岩顶的一条缝隙中,发现了大量的蚌壳、介形虫和有孔虫的标本,这就再一次证明了这里的高山,在多少年以前确实受过海浪的冲击。

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风越来越劲疾。虽然现在正是夏天,可是这带着冰雪寒意的晚风仍然砭人肌骨。陈翔和益西甲措牵着马,从树丛中慢慢绕下山来,在靠湖不远的阔叶林中布置了营地。

陈翔提着水桶,走到湖边去提水,他的靴子在湖滩上踩得喳喳作响,低头一看,地上凝结着一层由盐分构成的白霜,而湖水也是咸得发苦,原来这恶龙湖竟是一个咸水湖,也就是藏语所谓的“差喀”。这时陈翔忽然想到,如果在中生代有什么古生物残存下来,那么这湖水的成分也和海水近似,与它也应该是适应的。

湖里的水是不能喝了,幸而他们在不远的山谷中发现了一条小溪,这样人畜才找到了饮料。等到两个人围着篝火吃完简单的晚餐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一到晚上,这恶龙湖的景色就完全变了,白天的死寂和紧张,化成了喧嚣的恐怖。黑色的突兀的大山高入天穹,湖水也是漆黑的,被呼啸而过的大风掀起汹涌的波浪,冲击着山石,发出一片轰隆的鸣响。树林摇撼着,喧哗着,藤萝就象无数头怪兽的胡须,迎着夜风在空中飞舞。在营地的近旁,屈曲的枯枝被跳动的篝火照亮,忽红忽黑,忽明忽暗,烟雾缭绕,变幻不定,好象若干攫人而噬的鬼怪的手臂。由于这是第一次在这神话般的湖旁过夜,所以陈翔和益西甲措都提高了警惕。他们没有脱衣解鞋,把冲锋枪放在手边,就裹着一床毯子躺在火边。

“陈翔,你这次不回去看秦小文,真是不对!”益西甲措在暗中说。按照他们平日生活的习惯,两人在入睡以前,总要闲谈几句。

“你怎么又谈这件事了。”陈翔微嗔道。

“我觉得你不对嘛!”益西甲措说,“你自己不回去,又不让秦小文来……这么好的姑娘……要是我呀……”

“要是你怎么办?”

“我一定先回去会会她,以后再到恶龙湖来。”

“我的正事还忙不过来呢。”

“难道跟秦小文会面就不算正事么?”

陈翔没有话讲了,只好说:“好啦,你今天怎么罗嗦起来了?睡吧。”

陈翔为了表示自己想睡了,一下子就用毯子把头盖起来,但是他闭上眼睛以后,却怎么也摆不脱秦小文的音容笑貌。尽管他刚才没有接受益西甲措的意见,但是在内心深处,他却不能肯定自己的处理是否正确。

篝火渐渐地暗下去,夜已经很深了,除了已经听惯了的风声和浪声以外,只有拴在林间空地上的两匹马不时打着响鼻,尥着蹄子。真是奇怪,今天晚上马似乎很不安静。

益西甲措早已睡熟了,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最后,陈翔也有了睡意,他的意识逐渐蒙胧起来。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马嘶划破了黑夜,紧接着就是这动物在临死以前发出的痛苦的号叫,那种叫人汗毛发竖,血液凝固的惨叫。当这叫声的余音还在树林中回响时,陈翔和益西甲措已经如电光火石般的一跃而起,抓起冲锋枪就向林子冲去,等到他们赶到拴马的地方,发现一匹马已经惊得脱了缰,另一匹马则活活地被撕裂了。它的一半身躯已经不翼而飞,另一半残躯血肉模糊地扔在一边。

在来到恶龙湖以前,陈翔和益西甲措是有各种推测和足够的思想准备的,可是在这不可思议的场景之前,他们仍然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因为作为有经验的高原猎手,他们一眼就可以看出这种猛烈的袭击决不是迄今人类所知的任何野兽所能造成的。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结实粗壮、就象生铁铸就似的益西甲措,此刻也由于紧张而喘息了。

“你注意警戒!”

陈翔首先恢复了镇静。他要益西甲措端着冲锋枪监视着周围的树丛,自己拧亮了电筒,仔细地检查了现场。从马血流滴的方向来看,他立刻断定袭击的方向是来自湖岸。这一带很多的树枝都被折断了,在低洼的泥地上留有扇形的带着三个足趾的巨大脚印,每一个脚印长大两米左右,而且一左一右的排列,很明显,这是一种用两足行走的动物的脚印。从树丛到拴马的空地,距离差不多有十五米,而这中间就再也没有脚印了。看来这是一头庞大无比的动物,它从湖边过来以后,先悄悄地隐蔽在树丛里,然后一下跃过十五米的距离,用不可思议的迅猛的动作,一下将马撕裂成两半,然后带着自己的猎获物飞速地逃走了。

看来,这恶龙湖中确实是有怪物的。

“恐龙,凶残的肉食恐龙!”陈翔的头脑里立刻闪过了这个念头。但是,推测并不等于动物本身。陈翔知道,他自己正站在一项重大发现的门槛上,但是这紧闭的门内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神秘,还是需要他付出更大的代价,作出更大的努力的。

再睡觉是不可能了,而且也太危险。他和益西甲措先到林子里找到了惊马,然后回到营地,加大了篝火,带着兴奋和紧张交织的心情,手扣在冲锋枪的扳机上坐了一夜。

不平静的夜晚终于过去了。当黎明来临时,他们又到湖边去考察了一番。在白盐滩上,还可以看到两行模糊的足迹,但是随着一阵阵的风刮过去,它们正在很快消失。现在完全可以断定,这凶猛的怪兽是藏在湖里的。

陈翔将自己的发现详细地写了一份报告,要益西甲措骑上剩下的一匹马赶到离这里只有五天路程的一个牧场去,利用那里的电话向有关科学单位报告。他自己留在湖边,继续监视这怪兽的动态。

有了昨晚的经历以后,益西甲措对于陈翔一个人留下来,是很不放心的。最后,陈翔终于说服了他。他留下了大部分粮食,又亲自在离湖较远的一处隐蔽的山凹里为陈翔安排了新的营地,向陈翔千叮咛、万嘱咐之后,他才骑着马走了。

陈翔知道,这恶龙湖的怪兽已经存在了多少个世纪,这说明大自然不轻易暴露自己的秘密。他自己能不能有进一步的发现,关键就在于他是不是有足够的勇气和耐心。从怪兽的动作和脚印来分析,陈翔判断它平时可能隐蔽在湖里,只有觅食时才上岸来。

整整有九天之久,陈翔都藏身在湖边的一处树丛中,用望远镜监视着湖面。这真是一场严峻的意志的考验,为了避免惊动这种警惕性很高的动物,他蜷曲在草堆里动也不敢动,顾不得肌肉发麻,骨节酸痛。高原特产的一种吸血的牛虻,隔着衣服也能咬人,将他叮得一身红肿。他不愿意开枪打猎(在山坡上面的森林中,野生动物还是很多的),也不能生火,每天就靠一点清水和硬面饼维持体力。但是这一切艰苦,陈翔全都咬紧牙关忍受下来了。

到了第九天的傍晚,陈翔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当夕阳的余辉已经消失,夜幕笼罩着大地的时候,陈翔原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什么发现了,但,他忽然发现悬崖下面有一个比岩石更黑的黑影,一闪就没入了湖中。这是疲劳的眼睛产生的幻象,还是这怪兽又出来了?

第二天早晨,陈翔选择了一个合适的角度,仔细观察悬崖下面的地形,结果他断定那里确实有一个岩洞。它的一半没在水下,另一半又被从岩石上垂下的藤萝所掩盖,如果不是依靠高倍率的望远镜,任何人也难以发现这个黑黝黝的洞口。

看来,这可能就是怪兽藏身的巢穴了。如果要彻底了解怪兽的情况,只有进入洞里才有可能。这种怪兽凶猛的情况,从第一天晚上它猎马的动作就可以推测出来。如果孤身一人,在这黑暗的洞穴里遇上了它,那危险真是不可思议的。陈翔生平第一次犹豫了。

但是陈翔接着想到,为了解决这种世界罕见的科学之谜,最后总得有人进洞去探个水落石出的。危险,这是客观存在。与其让其他同志去冒险,不如自己先去试试。成功了,固然好;失败了,也可以为后人总结一点教训。

于是陈翔下定了决心。他回到营地,给益西甲措写了一封信,告诉他自己的发现和进洞探险的措施。如果益西甲措看到这封信时他还没有回来,那么益西甲措就应该拿着他的信立即返回去,等到今后大规模的考察队来到后,再研究一个稳妥的进洞办法。此外,他又留了一封信给秦小文,那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小文,我是爱你的。”

他将信放在登山包上面,用石头压好,然后将剩下的粮食饱饱吃了一餐,只带上绳索、电筒、冲锋枪和照相机,就出发了。

两个钟头以后,陈翔到达了悬崖顶上。从这里攀着藤萝吊下去,就是洞口了。根据两次观察到这怪兽的活动时间进行分析,它显然是白天休息,晚上出来觅食的,所以陈翔最大的希望,就是它现在正在睡觉。如果陈翔的动作十分谨慎,那么就有可能悄悄对它进行观察,而不被它发现。但是如果这真是一头恐龙的话,它的一切习性,它的感觉器官,恐怕也是与一切人类熟知的现存的动物两样。想到这里,陈翔对于自己的行动,又感到十分没有把握了。

陈翔从小就不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他不顾自己的内心深处是如何的紧张,仍然沉着地检查了自己的装备,然后谨慎地沿着悬崖边缘的杂树藤萝爬下去。从远处看,这块石壁虽然是直的,可是岩石表面由于多少个世纪以来的日曝霜裂,风化现象十分厉害,罅缝很多,所以他不太困难就爬到了洞口之上。在这里,他用绳索系在树根上,自己慢慢吊下去,终于在洞口侧面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站住了脚。

陈翔察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他发现这个洞口露出水面的部分虽然不大,但埋在水下的却似乎还很深,完全够一个巨大的动物出入。洞底是向上倾斜的,因此进洞几米以后,就完全干燥了。这个洞十分巨大,它的穹顶离开地面足足有十几米。陈翔沿着洞壁的石缝往里面爬去,不久就到达了露出水面的洞底。

陈翔在这里略为休息了一下,他感到自己心房跳动十分剧烈,额上在泛出冷汗。这时他想起了很多为科学事业献身的科学家的事迹:有的人为了坚持正确的天文学观点,被中世纪的宗教法庭烧死在火刑架上;有的人为了摸索政府疾病的方法,甘愿自己被凶恶的病菌夺去生命。这些伟大的人格迸发出的灿烂的光辉,此刻似乎照亮了这幽暗的地穴。他又想到了从上小学到参加工作这十几年中社会对自己的培养,老师们对自己的教育,同志们对自己的支持。他感到自己并不孤单,无数的友谊之手似乎就在他身后,拥托着他,支援着他。等到陈翔站起来再度前进的时候,除了他的嘴比平时抿得更紧以外,他已经完全恢复冷静和沉着了。

越往里走,光线就越暗淡。四面被水侵蚀得奇形怪状的石灰岩,就象一头头神话中的怪兽,随时使人惊惧停步,折磨着人的神经。进洞三十多米以后,洞拐了一个弯,周围的一切就坠入完全的黑暗之中了。这时陈翔的行动就更加缓慢、小心,他将照相机移到胸前,由于害怕暴露目标,虽然将电筒握在手中,却不敢打开,只是一步一步摸索着前进。他的眼睛虽然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是鼻子了却闻到了一种特殊的腥味,这使他知道自己离怪兽真正的巢穴已经不远了。

一个人如果面临着迫在眉睫的危险,那么他就可能产生一种预感,一种保护自己的强烈愿望,有人称这种预感为“第六感官”。不管怎样,现在恰好是这种第六感官救了陈翔的命,因为尽管他是陷入了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既没有听到轻微的呼吸声,更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景象,他却象触电似的突然站住了,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并不是这寂静的洞里唯一的生物,就在这黑色的帷幕后面,就在这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这是一双残忍的眼睛,它在等待陈翔步入陷阱,它在等待突然袭击的机会……

陈翔站在那里,他的每一条筋肉都绷得紧紧的,这种紧张的气氛就象无形的铅板似的,从四面八方压迫着他,使他难以呼吸。这时候他已经忘记了谨慎,忘记了可能产生的其他后果,仅仅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他不自觉地按亮了电筒,光柱移动着,于是就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种人类只有在梦魇中才能看到的恐怖景象。

就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就象一块矗立的山岩似的,蹲着一头足足有两层楼那么高的巨兽。它的头厚重结实,大小形状都有点象一部推土机。下颚向前突出,如同推土机前面的钢铲。血盆大口张开着,露出上下两排半尺长的獠牙。脖子又粗又短。前肢长着三支镰刀似的利爪,看来是它主要的搏斗武器;后肢强壮有力,弯曲着撑在地上。它的身后拖着一条长尾,全身覆盖着一层湿淋淋的鳞甲。唯一与它庞大的躯体不相称的是它的眼睛,长在额部的两侧,但是很小,闪着一种残忍的绿光。现在,任何人都不能怀疑了,这是一头恐龙,一头真正的、活着的霸王龙。

足足有半分钟之久,这一人一兽互相凝视着,对峙着。恐龙,在一个遥远的历史时代里曾经是地球的主人;而人,却是现在的地球的主人。在他们之间,原来横亘着成亿年的岁月,而现在,这两个历史时代的产物却在这黑暗的山洞里相遇了。

最先动作的是陈翔,他的手机械地摸到了照相机的按钮,轻轻一捺,闪光灯的光芒刺目,装着广角镜的照相机摄下了这一震惊世界的画面。在强光照耀之下,恐龙微微退缩了一下,但是仍然没有其他的反应。

陈翔童年时代的梦想,现在已经实现了;他的科学研究,也得到了证明。他的手指扣到了冲锋枪的扳机上,只要微微一动,50发子弹就可以密集地打在恐龙的头颅上,但是在这关键时刻,陈翔仍然没有开枪。他知道这种珍贵的化石动物现在已经到了灭绝的最后关头,它是科学研究的宝贵对象,是属于全人类的财富。当恐龙没有主动袭击人的时候,陈翔没有权利去打死它。于是他熄灭了电筒,想在黑暗的掩护下退出洞去。事后他才知道,熄灭电筒,这是他犯下的一个致命的错误。

就在洞窟恢复黑暗的一瞬间,恐龙从麻痹的状态中解脱了,它那巨大的身体一跃而起,同时发出了一种震耳欲聋的怒吼声。陈翔机灵地往旁一闪,虽然躲过了利爪的一击,但是恐龙的身字微微一侧,它那又粗又长的尾巴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扫了出来,快得使陈翔无法躲闪,这真是可怕的一击!陈翔65公斤的体重,就象一块小石头一样给扫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他只觉得头部嗡的一声,便瘫痪在地上了。

恐龙回过头来,狂怒地又大吼了一声,然后一跃过来,张开大嘴,准备一口将这送上门来的食物吞下去。陈翔这时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即使他的意志力还在支撑着他,使他不致完全丧失知觉,但是行动的能力,他却是没有了。

“但愿照相机能保存下来……”

这就是闪过他的头脑的最后一个念头。

恐龙的嘴已经伸到了他的前面,他感觉到了从它大嘴里喷出的腥气。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白光划破了黑暗,照亮了庞大的、丑恶的恐龙的头。与此同时,陈翔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多次在他梦里萦回过的声音:

“陈翔!陈翔!”

这是秦小文的声音!

陈翔睁大了眼睛,但是恐龙的头挡住了他的视线。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恐龙奇怪的表现,当强烈的电筒光线射到它那没有眼睑的、象绿玻璃似的小眼睛上时,它虽然仍然张着大嘴,作出一副吓人的姿态,可是就象陈翔初次看见它时那样,完全不再动作,而是静静地停在那里,活象一头神话中的恶龙遭到了魔咒一样。于是多年积累的科学知识,长期培养的逻辑推理的习惯,闪电般地使陈翔得出了一个结论:由于恐龙多少年代都是昼伏夜出,因此感官也相应的发生了变化。它的眼睛可以在黑暗中看到东西,但在强光的刺激下,它不但是盲目的,而且光线的刺激反而影响到它大脑的平衡作用,使之不能有效地指挥身体的动作。这样,只要光线不灭,人们在恐龙面前就是安全的。

“小秦,用电筒射住它的眼睛,千万不要熄灭电筒!”

陈翔用尽最后的力气喊着,他只感到自己的声音低得可怜,从嘴里不停往外呛血。

“秦小文,你别怕,用电筒照住它!”这是益西甲措的声音。接着,陈翔感到自己的朋友大胆地钻到了恐龙的头底下,用有力的双手将自己抱起来,迅速朝洞外退去。陈翔还想嘱咐一下秦小文留心,可是他却昏迷过去了。

等到陈翔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睡在营地的篝火边了。东方朝霞满天,白色的雾气正缓缓从湖面升起,就象一层帷幕正在拉开。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陈翔回过头去,他看见秦小文仍然坐在自己身边。她那又大又黑的眼睛里充满了紧张和悬念,脸色是苍白的,看上去显得有点憔悴。

“小文……你怎么会来的?”他孱弱地问。

秦小文按住了他想支撑起来的身体,微微一笑:“我不是早就讲过吗?我要跟你来找恐龙!”

正坐在火旁准备早餐的益西甲措插嘴了:“她得到你不回内地休假的消息后,马上就动身到西藏来了。等到她到了地质队,我们已经出发,于是她也追了上来。我到牧场时,正遇见她在打听到恶龙湖的路,所以就一块儿转来了。我们一到就看到你留下的信,知道你进洞考察去了,于是她一秒钟也没有耽误,马上拖着我就跑。唉,也幸亏我们没有耽误,好险哪!”

“你们没有伤害那恐龙吧?”

“没有,”秦小文又笑了笑,“我把两支电筒放在岩石上,照着它的眼睛,就悄悄地退出来了,说不定这丑八怪现在还规规矩矩站在那里发呆呢。”

陈翔又问:“科学考察队什么时候能来?”

益西甲措说:“我是和郑教授本人通的电话,他兴奋极了,一再祝贺你的成功。他说只要作好了必要的准备,马上就可以出发。”

好象回答他的话似的,天空中响起了嗡嗡的声音,一架大型直升飞机轻盈地越过雪山,迅速地向湖上飞来了。

“陈翔,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安心回去休养吧。你的伤虽然不重,可也够你睡一阵子了。”秦小文温存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小文,你呢?”陈翔急切地问。

秦小文放低了声音:“陈翔,你留给我的信中的那句话,是当真的吗?”

陈翔深情地说:“小文,那很可能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呵!”

在秦小文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陈翔从未见过的充满了青春和美丽的光泽。她柔声说:“那么,你放心,我一辈子也不会离开你的!”

她低下头去,毫不忸怩地在陈翔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直升飞机已经看到营地的烟火,现在正缓缓地向他们降落下来。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照亮了雪山和森林,空气中洋溢着野花的芳香,小鸟在树上啁啾着。陈翔不知不觉又闭上了眼睛,他怀着一种温馨宁静的感觉,脸上出现幸福的微笑,又进入了梦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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