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纹镶金檀木桌上摆满了奏章,夜色上行,殿内昏暗。
楚晏两脚搭在御桌上,半枕玉罗,食指抵在太阳穴,模样与白日大不相同。
月光从窗外倾泻,流落桌角边,楚晏半边脸接受着月光洗礼,如圣洁之谪仙。
可另一半隐匿于黑暗,阴鸷狠厉,周身涌动着燥郁。
这成堆奏章,经了罗成的手,不如不看。
科举在即,吏部尚书贪财的小心思又蠢蠢欲动,他虽知,却苦于没有证据。
罗成党羽密布朝野,他若想重新夺权,只得在朝中插入自己的心腹。
所以这次科举,他必定要有所动作。
“小顺子啊,朕批了一日奏章,乏了。”
使了个眼色给他,楚晏伸了个懒腰移步内室。
殿里伺候的都是自己人,倒是殿外嘛,就不好说了。
小顺子心领神会,立即布置下去,安神香燃起,雁鱼灯熄灭,整座大殿静悄悄的。
只不过,这正主嘛,早就顺着密道溜了出去。
夜色下,与寂静宫中不同,朱雀大街繁闹如许,烟火人间。
不知何时,街角巷多出位红衣少年郎,折扇一挥,芝兰玉树。
“楚公子还真是体恤下属,上巳节还要执行公务。”
跟在身后的黑衣男子满脸不开心。
折扇尖抵在魏显崇心口,楚晏歪着脑袋,“你可是有心仪女子了?”
“那倒没有。”
他半生都在边疆浪荡,哪敢将心拴在女子上。
“所以说,这上巳节跟你有什么关系?”
楚晏睁着无辜双眼,丝毫不觉得愧疚。
上巳节,那是情人过得节日,与他们俩何干?
情情爱爱的,能有搞事业来得香?
拾起小贩叫卖的面具戴在脸上,楚晏头也不回,伸臂喊道,“那位黑衣公子付钱。”
魏显崇咬牙,若不是自家老爷子叮嘱要好生照看少帝,他早就撂挑子走人了。
繁华盛京也抵不过大漠边疆来得自由。
到底还是怕他出事,魏显崇追了上去,“公子此次出行可是有什么要事?”
难不成只是单纯来玩的?看着挑花眼的楚晏,魏显崇嘴角微抽。
他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你瞧瞧这莲花刻得多生动。”
楚晏喜莲,尤其是白莲,因此宫中饰器多以莲花雕之。
“买!”
魏显崇掏钱掏得爽快。
只要他在宫外不惹事,只是买买买,让他把整条朱雀大街买下来都成。
“公子真是好眼光,这玉石啊,最宜赠佳人。”
小贩收了银子喜笑颜开,又夸道,
“这玉石自带异香,可助人安眠,更奇的是,把它放在耳畔,都能听到清晰的雨声。”
楚晏来了兴趣,果真,能够听到雨滴的哗啦声。
这街逛完了,东西买了,景也看了,也该干点正事了。
绕至一处偏僻之地,魏显崇生出不祥预感。
楚晏这厮,要作妖。
这处宅子,他越看越熟悉,直到楚晏将门一脚踹开,魏显崇才想起来。
这尼玛是吏部尚书的私宅啊!
楚晏不会是找不到李斯年贪污的罪证,所以直接想来杀了他吧。
怪不得还穿着一袭红衣招摇,带着副獠牙面具,敢情是为了方便杀人啊。
事实证明,每一次魏显崇的预感都没错。
不过他好像忘记提醒楚晏,这四周有十几位高手隐藏着,实力都不低。
宅子里的刀光剑影都化解于楚晏的青玉折扇,身形翩若游龙,游走于十几位高手之间。
可双拳难敌四脚,没过多会儿,楚晏就落了下风。
刀尖凛着寒光,直指楚晏心口,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玉箫抵在刀前。
“诸位以多欺少,可并非江湖正风。”
来人一袭白衣,端得是个纤尘不染的君子风范。
这哪儿来的美人,生得这般合他胃口。
楚晏盯着萧彻后背的美人骨,眼珠子转了转。
要不要把他拐回宫里呢,在线等,挺急的。
萧彻掌心发力,那柄刀顺着刀尖碎了个七零八落。
此人内力深厚,又以白纱蒙面,说不准是江湖隐士,不可恋战。
黑衣人相互对视,今日李大人不在宅院,他们也没必要为此付出性命。
转瞬间,十几道黑影消失在小院里。
“来寻仇的?”
理了理褶皱衣袍,萧彻声音淡漠。
“等你有实力了再来吧,否则只会白白送了性命。”
萧彻不再多言,若不是看他同自己一样,也不会出手相救。
说完,萧彻收起玉箫别在腰间,轻纱曳地扬起,风卷落花。
这哪来的美人儿,敢只身救他这英雄。
“哎,美……,大侠,还不知道你名字呢,有机会一起喝个酒啊。”
见他离去,楚晏追去,那模样像极了小迷弟。
“不了。”
萧彻下巴微沉,凤眸瞥了眼楚晏,飞身离开,“江湖之大,有缘自会相见。”
不过是顺手而已,倒也没有再相见的必要,他还要尽快回到天机阁总部。
置办假身份所需的东西,阿岚都已替他备好。
他终究还是踏上了大晟这片土地。
虽说这美人被白纱包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可就是方才那回眸一瞥,却勾在楚晏心头。
门外的魏显崇倒不担心那个疯批,只不过听到喝酒,他顿时就来了精神。
“公子可是要跟属下把酒畅谈?”
魏显崇眼睛亮了亮,谁不知道宫里佳酿无数,馋煞他这老酒鬼了。
“谁要跟你喝酒了,要喝也是陪美人喝,至于你嘛……”
楚晏话音顿转,“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他还要去追他的美人呢,带着这壮汉,确实不太方便。
到嘴的美酒丢了,魏显崇表示不想跟这个疯批玩了。
楚晏似是想到什么,猛地转身,
“本公子方才像是去寻仇?”
那清冷美人可不像大善人,许是因为同病相怜才出手的?
魏显崇眼皮一掀,点头,
“上去就踹人家院门,难不成是上门送温暖的?”
摩挲着下巴,楚晏出神。
江湖人士来盛京寻仇呐,楚晏嘴角缓缓勾起,这盛京又要热闹起来了啊。
魏显崇最见不得他笑,笑意总是不达眼底,冷飕飕阴狠狠的,他可欣赏不来。
“走,喝酒去。”
楚晏大掌一挥,折扇绽开。
他就知道,陛下还是体恤下属的,魏显崇满脑子都是美酒佳酿,忙不迭地跟上。
两人驻足在万花楼门前,胭脂粉气浓郁得几欲令魏显崇作呕。
强忍着烦躁,魏显崇出声,
“不是说好喝酒吗?”
“花酒不是酒?”
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楚晏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想一出是一出,这楚晏能在皇位上坐这么多年,还真是多亏他老子生得少。
魏显崇暗自磨牙,可最终还是跟着进去了。
不过像楚晏这种人自带煞气,楼里的姑娘们还是更喜欢他身后的黑衣男人,瞧这身板多结实,一看就有安全感。
魏显崇在边疆呆惯了,哪里抵得住这些莺莺燕燕的攻势。
动手吧又抹不开面子,只得任她们纠缠,但那手那眼倒是十分规矩。
可没过一会儿,那抹红色身影就消失在自己眼前,魏显崇也急了。
小皇帝逛花楼逛失踪了,这责任可是他镇北将军府的。
斜倚朱红栏杆,阿岚饶有兴趣地盯着到处找人的魏显崇。
来花楼不为喝花酒,不为找姑娘,此人有些奇怪。
今日阁主归来,可不能生变,她得试探试探。
“公子来花楼可是要寻奴家?”
莲步挪至魏显荣跟前,阿岚翠红蔻丹抵在他阔肩,朱唇扬起,那眸子潋滟勾人。
“不、不是,故、姑娘认错人了。”
魏显崇磕巴着,他一个糙汉子哪见过这般美艳娇俏的女子。
连耳根都红了,阿岚团扇捂嘴轻笑,这么纯情啊,那她可得好好逗逗他了。
阿岚哭腔起,泫然欲泣,
“奴家怎会认错公子,奴家在花楼日日盼着公子替奴家赎身,公子说过,要八抬大轿以主母之位迎奴家过府。”
见他楞在原地,古铜色的脸僵硬着,阿岚哭得更起劲儿了,掩面惹人怜,“公子可是忘了奴家另有新欢?也是,奴家出身低微,怎配得上公子。”
那眼眸欲拒还迎,写满怨怼。
“做妓的还想攀高枝,还在白日做梦呢。”富家公子哄堂大笑。
那模样可真是令人讨厌啊,阿岚藏在袖间的食指微动,刚要出手,腰间却被揽住。
“本将军就是她的高枝,你,有意见?”
虽说是这姑娘认错人了,可他就是见不得她受欺负。
“镇、镇北将军……”
饶是他酒喝得再多,那块金牌也足以让他酒醒。
镇北将军,戍守边疆十余载,茹毛饮血,从未让敌寇踏入大晟疆土半步。
“还不滚!”看他抖如糠筛的身子,魏显崇吼道。
他平生最厌恶靠祖上荫蔽的富家子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看客散去,阿岚感觉腰间那大掌异常火热,蹙眉,“公子还不松手吗?”
见这姑娘还在自己怀中,魏显崇忙拉开距离,拱手施礼,“方才冒犯姑娘了。”
来花楼谈冒犯两字,这人可真有意思。
阿岚抬眼瞥见天字一号间换了绿牌子,是阁主回来了。
“多谢公子解围。”
说罢,步态绰约离开了魏显崇的视线。
直到身旁又被围了圈姑娘,魏显崇才回神儿,他不是要去找小皇帝的吗?
美色误人,古人诚不欺我。
不过那姑娘,确实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遇到萧彻前:情情爱爱,哪有搞事业来得香。
遇到萧彻后:唉呀嘛,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