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打造的龙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楚晏额前垂坠的十二流珠,遮挡了他黝黑的双眸。
指尖抚上龙首,楚晏站在高台,倏然转身,“既然阁老需朕做决断,那朕……,就不推辞了。”
罗成这可是你自己说得,满朝文武大臣可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可不要后悔哦。
楚晏神情讳莫如深,阳光在他头顶打着光圈,看似圣洁不可高攀。
可整个人的气场,却令众臣心头一寒。
今日的陛下,好像是换了个人。
“朕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自然,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危害我大晟社稷之人。”
楚晏端坐于龙椅,群臣跪拜。
“陛下圣明,经大理寺上下比对,那卷宗对李尚书的指控,句句属实。”
朝中蛀虫太多,也该涤清了。
国法大于天,就算陛下有心包庇,他也定会以死相谏。
“既是属实,按我大晟律法,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朕,绝不徇私。”
低沉有力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砸在众臣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一时间,大殿寂静如斯,文武两列,谁都不敢出头。
他们,猜不出这殿上之人的用意。
“陛下有此魄力,实乃大晟之福,不过科举在即,这吏部尚书之职可空缺不得,不如……”
还未等罗成说完,就被吉道年打断。
“不如再继续换上你的门生?”
罗成在朝中已成气候,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再这样下去,帝势衰微,恐生动荡。
敢在朝中当面怼罗成的人,也只有吉道年了。
此人出身寒门,自来瞧不上世袭贵族,再加上破案神速,深得民心,稳坐大理寺一把手。
神仙打架,小鬼退避,诸臣噤声,他们可不想成为炮灰。
见罗成脸色不虞,吉道年怼得更起劲了。
“然后再继续卖官鬻爵?”吉道年声音一转,抬头直视着他,“话说首辅您的门生贪污受贿,您就一点风声不知?”
魏显崇浓眉一挑,不愧是大理寺卿,这战斗力可以啊,不枉费他大半夜的折腾。
“阁老向来高风亮节,朕自然是信他的,不过至于阁老的门生嘛,还是约束些为好。”
楚晏话说得很明白,无论这事与你罗成有没有关系,但吏部尚书的位置,想都别想。
瞥了眼罗成黑如锅底的脸色,楚晏又加了句,“毕竟这事闹出来,还是阁老脸上无光。”
怼人嘛,不寒碜,他憋很久了。
这事能这么顺利,多亏了这卷宗。朝廷都查不出的罪证,竟能出现在万花楼。
怎么有种想招揽天机阁的冲动?
思及此,楚晏又想起雨夜中在碑前伫立的萧彻,那孤绝背影,当真令他心疼。
顺了好久的气,罗成脸色才好些,这小皇帝不是向来最听自己的话吗?
今日是吃错什么药了?难道是因为发现了什么?
罗成的心思一来二转,看来这李斯年是留不得了,但自己绝不能搭进去。
“此事是老臣疏忽,但李斯年贪污受贿一事,老臣确实不知。”
李斯年是谁?不认识,勿cue。
楚晏早就料到罗成能来这出,仅仅扳倒一个吏部尚书,还不足以撼动罗成。
“朕自然知晓阁老忠心。”
楚晏说得虚伪。
“既然诸位爱卿对李斯年之事再无异议,那就按国法处置——
斩立决!”
群臣:不敢吱声,您说是啥就是啥吧。
李斯年只是一个开始,他虽不喜欢当皇帝,但大晟江山绝不能落在外姓人手中。
“科举乃我朝盛事,今年科举除殿试外,盛京会试朕也会亲自监督。”
有他在,今年科举会很热闹吧。
早朝完美落幕,离开金銮殿的楚晏嘴角弯起,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可真是期待下一次的见面呢。
会试场外,扮做书童模样的阿岚不停地张望,这主考官真是的,这么久还不放人。
正午艳阳高照,丝毫不见昨日夜雨疏漏。
楚晏出行并未大张旗鼓,但只需一点风声,那些想动小心思的人,就得细细掂量了。
礼部尚书董存瑞端坐桌前,挥墨点卷,动作若流云,自成文人风骨。
“你的策论写得不错,但通篇读来,吾有一问。”
满篇仁义道德,空洞乏味,但笔力深厚,是下了苦功夫的,所以董存瑞想再给他一个机会。
“大人请问。”
李立耐着性子,明明这策论是别人写好的,没有问题,怎么还来这出?
“何为德?”
“初为品德,中为功德,上为阴德,极为道德。”
幸亏他昨晚看了眼老子的书,否则还真答不上来,这人可真是烦。
“背得不错。”
董存瑞点头,话音一转,脸色发沉,“你出局了。”
“大、大人,这是为何?”
李立人都傻了,这策论不是会试包过吗?
“为何?你还有脸问为何?这篇策论论述得是儒家仁德,而你回答的是道家,这策论,恐怕你都没有细看吧。”
董存瑞直接将宣纸扔到地上,脸色黑如墨水,可见气得不轻。
“不是,我都交钱了,大人你差不多得了,要不我再添点钱?”
李立说得轻巧,那无所谓的语气直接让董存瑞摔了砚台。
“文章乃经国大事,岂由此等竖子玷污!”
指着李立,董存瑞气得脸色发红,身子微颤。
被人指着鼻子骂,李立还从未受过这份委屈。
“家父跟你同为正三品,怎地就你这老儿不懂变通?”
“所以,他才会出现在断头台啊。”
楚晏挥着折扇,姗姗来迟。
李立背对着他,自然不知道来人是谁,当即回怼,“胡说!我爹可是吏部尚书,谁敢砍他的头!”
有子如此,李斯年在黄泉路都得哭死。
楚晏步态悠然,行至主位,折扇收起,在场之人悉数跪拜。
“陛、陛下……,方、方才,那都是误会……”
皇帝他虽不认识,可明晃晃的龙袍,差点闪瞎他的双眼。
“一并拖到断头台吧,朕看着闹心。”
那模样,真是丑哭他了。
李立一把鼻涕一把泪,刚要近楚晏的身,却被魏显崇一脚踹飞。
魏显崇:没错,他还兼职皇帝的私人保镖。
扶起董存瑞,楚晏的视线定格在那抹白衣上,果真是他。
“都起身吧,主考官还是董老,朕只是旁听。”
萧彻离得远,并未看清内室的情况,可总有种被人盯住的感觉。
“下一位,凉州华容道,萧彻。”
书童念着用朱砂圈出的名字,声音嘹亮。
白衣似雪,立如芝兰玉树,步态从容安稳,端得是个风光霁月。
“先生,请问。”
拱手一礼,萧彻敛眉。
“你这后生倒是有趣,别人都唤我大人,怎地到你这就成先生了?”
这篇策论是他迄今为止见过最好的,自然对萧彻青睐几分。
“先生之心不在功名利禄,唤大人,是折辱您了。”
董存瑞为官清廉,居庙堂之高,忧天下黎民,出淤泥不染,当得起他一礼。
这话说到他心里了,可介于陛下在帘后,董存瑞的喜悦也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吾见你策论与方才那位立意相同,故,还是同一问,何为德?”
董存瑞正色,他很期待这位少年的回答。
垂眸思索片刻,萧彻给出了答案,
“临阵能致胜,不使将士枉死是德;治国能安民,不使百姓受冻馁之苦是德。”
在场诸子或照搬先贤,或引经据典,鲜少有人能设身处地,将自己的想法与德仁相结合。
“那在你看来,仁,可有大小?”
董存瑞声音颤抖,眸中涌动着对贤才的渴望。
“有。仁之小者,在保护一二无辜;仁之大者,在匡救天下。学生以为,仁,不分大小,皆是善念。”
萧彻说得一板一眼,可要论真实想法,他与仁德,可向来不沾边!
摸着花白胡须,董存瑞露出满意的笑容,少年英才,若是收为关门弟子,岂不美哉?
此时从后面递来张纸条,董存瑞一看便知是圣上笔迹,连带着眉毛都抖了抖。
陛下要亲自考题!
“吾还有一问。”
董存瑞看了眼纸条,眉毛抖得更凶了。
按说这一轮最多两问,怎么还有加试?萧彻神色不动,垂眸聆听。
“先生请问。”
“若杀一无辜之人可救万人,这人,是杀还是不杀?”
这不是难为人嘛,哪有这样的考题,董存瑞瞥了眼帘后,视线又转向面前不动声色的男子。
其实他也挺想知道,萧彻会如何作答。
自然要杀,以一人换万人,不亏,但答题嘛,肯定不能这么答。
捕捉到董存瑞的小动作,萧彻扬眉,这陛下可真会玩。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若真有一日面临这般抉择,陛下首先该问问自己为何会出现这种境况。”
杀或不杀都不对,索性,就避开这两个答案。
董存瑞额间冒出冷汗,到底是年少轻狂,也敢冒犯天颜质问陛下。
猜到萧彻会避重就轻,可楚晏没想到,他竟祸水东引,直接将问题抛回自己身上。
越看越满意,看来这帝师人选,有着落了。
珠帘起,诸子回避,楚晏步履生风,眉尾扬起,难得的好心情。
作者有话要说:
临阵能致胜,不使将士枉死是德;治国能安民,不使百姓受冻馁之苦是德。——摘自电视剧《司马懿之军师联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摘自老子《道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