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归八卦,任越对于汪森垚的状态还是有点担忧。他半刻意半忽略地没跟警察提起他晕血的事,只是晕血的话,听白亦说不至于影响他的食欲。
可如果你认为他是对尸体反应过度,那就太搞笑了。他是法医专业毕业的,李教授的得意弟子。只要不见血,他对尸体跟对活人的态度没啥区别,可能还会更亲近一些。因为那些死去的人不会给他添麻烦。
他了解自己的情况,一向会避开大面积的血液,所以硬要说见血的尸体,这可能还真是汪森垚第一次遇见。
认识的人死在自己面前,还是用那种惨烈的方式,大部分人都会难以接受。所以任越此时的八卦也就是在帮汪森垚转移注意力。
这治标不治本,还是得他自己慢慢调整适应。
任越不再说话,汪森垚盯着桌子上摆的端正的那一小块蛋糕,足足盯了半个小时,那上面的字他都快看得不认识了。
最后他终于决定,还是别装了,掏出手机给盛情楠发了条信息。
“生日快乐。”
还在车里回味小动物柔软触感的盛情楠看到这条信息,心忽然颤了一下。他这才发现自己是在等着什么,可能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祝福,也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不过手机震动让他从这种期待中解脱出来,心情忽然变得很不错。
可惜这种好心情盛情楠不知道该怎么传达,想了一会儿,拿点开手机屏幕,认认真真敲了两个字——“谢谢”。
许是这个回复有点终结聊天,半晌都再没有回音。盛情楠又发了条信息过去:“你什么时候生日?”
汪森垚的生日他有个模糊的印象,似乎是个比较大的月份。他之前拿到了汪森垚的档案,但主要看的都是履历,出生日期什么的,并没有留意。
“还早,冬天呢。”
“适合你。”
什么叫适合我?汪森垚懒得吐槽盛情楠不会聊天,也还好他不会聊天,精神崩溃了一天的汪森垚终于在一片安静中睡了过去,睡梦中混杂着双眼血红的何叆,还有怀抱着他的盛情楠。
这天是个星期五,开学一天第二天就又放假的学期不多见,沙宁萱也难得回了家。她是回来给盛情楠过生日的,话是这么说,但她连蛋糕都是在快打烊的蛋糕店里随便选的,她回来得太晚了,还开着的蛋糕店都不多了。
不管是婚前还是婚后,两人见面的机会都不算多,在这寥寥几次见面中,盛情楠大多是严肃而端庄的,所以他今天打开门时嘴角噙着笑意让沙宁萱感觉新鲜。
“心情不错?”
“还好。”
“案子结了?”能让工作狂盛大队长心情好的事,沙宁萱只能想到这么一件。
“对。跟你说一下,你介绍给垚垚那个姑娘,犯了事儿我们把她抓起来了。”
这些沙宁萱已经知道了。她在的那村小,教学水平可能不高,但八卦的传播速度是一流的。
“是我没看清楚就给他介绍了,下次我会认真调查的。”沙宁萱虽然有点惋惜,她还是很看好孟洺汐这个女孩的,听说她的遭遇之后更是心生同情。但这不妨碍她要给汪森垚介绍下一个的决心。
“你弟弟……”盛情楠话说了一半就收住了。他刚才差点就把汪森垚同学今天当着他的面跳楼导致孩子受刺激的事说出口了,不过他忽然不太想让沙宁萱知道了。出于什么心理呢?不给对方添麻烦?至于这个对方是沙宁萱还是汪森垚,可能两者都是吧。隐瞒这些事能让沙宁萱少操点心,过少的联系让盛情楠总是忘记这位爱管闲事的女士是个孕妇。这也会省去她去找汪森垚问长问短关心一番的流程,他知道汪森垚现在恐怕不想再叙述一遍今天的见闻了。
思及此,他换了个话题:“我想明年让他考我们刑警队,你觉得怎么样?”
沙宁萱正在往蛋糕上插蜡烛的手停了下来,她一手拿着数字蜡烛,定定地站在那,思考得很认真,前前后后有十来分钟,她才说:“挺好的。”
“你真这么觉得?”
“是啊,这个行业不是正义感爆棚,又有很多人崇拜嘛。”
“……”这位对自己的工作有这么大误解吗?
“不过,虽然听你说他学了法医,他的晕血症好了吗?”
想起刚才汪森垚那张惨白的脸,盛情楠没办法撒谎:“还没。”
“那他去了不是给你添麻烦?”
“不至于,他,还挺好的。”
“老实说,我没觉得你们那工作有什么好的。”
盛情楠心下了然,你总算说实话了。
“不过如果是和你一起工作,他就有人照顾了。你不知道,他父母离婚了,这两年他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所有的节日。我父母喊他去家里过节,他总是说忙。你说他一个学生,有什么可忙的。”
盛情楠试图说点什么,还没找到线头,沙宁萱又继续了:“垚垚哪需要什么工作。他父母虽然不能再给他一个完整的家,钱倒是留够了,足够他挥霍着度过下半生。”
“还是个富家子弟。”盛情楠终于找到机会调侃了句。
“盛队……”
“你确定要一直这么叫我吗?”盛情楠不是希望从自己这位贤惠的妻子口中听到什么亲密的称呼,他只是觉得在家还被人叫盛队,好像没下班。
“那我应该叫您什么?”沙宁萱问。她不是没想过喊别的,可不管是夫妻间常喊的老公亲爱的,还是对方的昵称小名,对着盛情楠那张脸她都喊不出口。
这个问题不仅沙宁萱想不出答案,还难住了盛情楠。
“算了,就这样吧。”
沙宁萱已经把蛋糕上面的蜡烛点起,关了房间里的灯。蜡烛微弱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盛情楠想起刚才牺牲的那个蛋糕,看来蛋糕跟人一样,各个命运不同。
“吹蜡烛之前,许个愿吧?”沙宁萱提议。
盛情楠看了沙宁萱一眼,征询她的意见:“你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吗?”
“这是你的生日。”
盛情楠点点头,闭起眼双手合十,许了个跟往年的“希望世界和平”不一样的生日愿望。
第二天很多媒体就争相报道了何叆的自杀,还有的曝出了他死前留下的类似“遗书”的信件。
把这些东西交给记者的是何叆的继母,她接到警方通知,连夜从外地来到清堤市处理继子的死亡。
汪森垚拿着手机大致浏览了几个网页,对何叆的家庭情况有了个大体的了解。两年同学,没想到深入了解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没敢打扰盛情楠,他跟郑梓铭确认了一下,网上的消息大多属实。
何叆的生母很早就去世了,在他小时候他的父亲就跟继母再婚,三个人一起生活。一家三口的日子波澜不惊,继母也没有再生孩子。作为家里唯一的孩子,何叆很听话,学习也认真努力,大概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于内向,不爱理人。
何叆考上大学的那个暑假,父亲出车祸去世了,家里就剩下他跟继母两个人。继母扛起了生活的重担,打工挣钱供他读书。近两年他读了研究生,可以自己打些简单的零工来负担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跟继母的联系就渐渐少了。
电脑屏幕上被点开的是一段视频采访,何叆的母亲坐在会客室里,声音和面容都做了处理,但仍能听出她的悲伤。
虽然何叆成年后跟她日渐疏远,她还是把这个孩子当作自己的心头肉的。现在突然得知孩子没了,还是以自杀这种方式,一时接受不了,还怀疑是不是学校有什么隐瞒,是不是孩子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或者跟人打架了,学校为了息事宁人才说是自杀。
但目击何叆跳楼的人众多,警方出具的尸检报告也告诉她,何叆就是自杀的,而且死前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他没有被人欺负,起码身体上的那种没有。
“他长得不好,小时候就被人欺负,街头巷里都知道我不是他亲生母亲,闲话就更多了。他们不跟大人念叨,却当着小孩子的面闲聊。何叆成了那些小孩攻击的目标,但他从来不说。后来我和他爸知道,还是因为有一天他下班早,突发奇想去接孩子,就在学校门口看见几个孩子对他指指点点,还有的朝他扔石头。我们才知道,他身上那些青紫不是自己摔出来的。”
“听他爸说,在上学前,孩子还是爱说话的。”视频到这里,声音停顿了一阵,这位被绿植挡住大半身形的女士低声啜泣,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就带上了鼻音。
“怪我和他爸发现得晚,再怎么开导孩子他都回不到以前那个开开心心的状态了,我们就只能加倍对他好。应该还是有用的吧。”
屏幕上打出了一封信,是何叆的亲笔。说是遗书又不太恰当,里面更多的是表达了对母亲的感谢,以及对自己的不争气感到懊恼。通篇看下来,都没有提及他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没提到休学的事情。
邮件提示音想起,汪森垚按了暂停键,点开自己的邮箱,正想当垃圾邮件处理的时候,他看到了发件人。
何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