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变得热烈, 像一丛温暖流动的水,缓缓从每一个行人身上抚过。
车窗大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 抚过脸颊时很宜人, 很舒服。
裴系青昏昏欲睡的躺了不知多久, 陆明州忽然说:“到了。”
曾有大户人家遗留下来的一片古建筑, 祠堂外面立着高高的牌匾, 白墙青瓦,古香古色, 是对外开放的, 里面还住了人。
这片地位于隔壁临市市郊, 陆明州驱车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现在很多人的生活节奏都很快,几乎腾不出空余的时间和闲心去干别的事情, 所以这种地方通常人都不多, 何况今日也不是节假日, 人就更少了,在汗意勃发的大夏天里给人一种别样的幽凉。
老砖窄巷, 放眼望去两边立着被风吹雨打多年的灰色墙壁,有着厚重的年代感。
裴系青咬着饮料的吸管, 先往里面探了探,结果越走越远。
陆明州摆弄相机回神, 抬眼瞧见他在空巷里远远凝望的侧脸, 手随心动,按下了快门。
细小的咔嚓声过后, 裴系青没听见,也没回头,还在往巷子里走。
陆明州还想叫他稍等一下, 两个人在巷子里拍张照,于是将相机交给管家,让他等一下帮忙拍张照。
管家接过相机不小心误触拍了一张,镜头里的陆明州看着朝裴系青向他的背影走过去,好像被拉长的巷子对面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管家正要删除的手停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删。
等那边陆明州追上了不知道看着什么东西出神越走越远的裴系青,扳过他的肩膀转过来,两人在巷子里转身朝向镜头,裴系青抓着饮料盒下意识看向陆明州,陆明州看着镜头,管家按下快门,画面便定格在那一瞬。
看够了建筑,几人也走累了,偶尔途中碰到寥寥几个人,却也是很快路过。
陆明州带着人原路返回,在车上休息片刻,问裴系青,“带你去商场怎么样?”
裴系青对行程一向没有什么异议,闻言点点头。
管家觉得自己老胳膊老腿实在逛不动了,于是他自己先回去了,陆明州和裴系青二人去商场。
先把车开回本市,管家下了车,自己回去,当陆明州和裴系青抵达商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商场里人声鼎沸,与古巷的寂寥天差地别,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声不绝于耳,相比于古巷更有人气。
两人边看边走,陆明州给裴系青买了一双鞋,买了两件衣服,虽然他可以让管家联系直接定做,奈何这两身裴系青穿上去实在好看,便也愉快的付了款,拎着坐上扶梯上二楼。
二人逛着逛着进了超市,推着小推车,从洗漱用品逛到女性用品,陆明州的目光从“七度空间”“ABC”之类的字样上滑过,随后的好几分钟里都在低头沉思。
裴系青捏着一串钥匙扣上面的小黄鸭,察觉到他的走神:“怎么了?”
“嗯…”陆明州神色不变:“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系青总觉得陆明州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自己下半边身体,语气里带着疑问,“你…平时用得到这些吗,需不需要买一点?”
他的手指向方才路过的地方。
裴系青回想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他刚刚认真端详着“防侧漏,超薄熟睡,天使般的呵护”的广告词字样,忽然语塞。
“叔叔,”他神色复杂的说,“我不用那些的,我也用不上。”
陆明州静静和他对视…
裴系青只好继续道:“以前做过检查,因为器官发育不完整,所以没有那个功能。”
这幅器官除了往他的身体里塞一些无法排解的欲.望,在他体内各种蹦迪制造矛盾,激化激素紊乱的问题,让他失眠,自卑,还有时不时恶作剧般的突然发作。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偏生他幼年时候没办法把这个器官摘除,长此以往,总是备受折磨。
陆明州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要想太多,“走吧,我们继续逛。”
“……”只是裴系青那一瞬间分明在他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可惜。
可惜什么?
不能给他买卫生巾用吗?
裴系青觉得自己不是很想知道这个理由是什么。
商场很大,两人从超市出口出来,打算继续逛,裴系青说自己想上一下卫生间。
两人顺着路标指引来到卫生间,是个挺偏僻的角落,这会儿刚好人不是特别多,陆明州提着所有东西,在外面等他。
旁边橱窗里陈列的假人模特拗着造型,整体暖色调的穿搭让人看着很舒服,陆明州多看了两眼,从玻璃映面里看到裴系青从里面出来。
他正想着从商场离开后要带裴系青去哪里吃晚饭,然而玻璃映面里的裴系青动作忽然顿了一下,有点停住了。
陆明州疑惑的转头去看他,却见他面色一变,忽然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卫生间门口飞奔过来。
陆明州一怔,正想打趣儿他“离开了三分钟就这么想叔叔吗”,话还没说出口,裴系青大步冲过来,到他面前停都没停,陆明州甚至能看到他细软的头发在空中荡出微小的弧度,好像所有动作都被放慢了一般。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被裴系青用力撞开,毫不迟疑的力道让他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视线里出现一把尖刀,还有一只攥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这下时间是真的被放慢了,过得十分漫长。
他看到来不及躲闪的裴系青被凶手将错就错,那把刀擦过他的侧颈,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线,然后一寸一寸的没入他的后背。
空中滞出一串细密的血珠,像一排残差不齐的红玉珠子。
时间忽然恢复正常了,血珠砸在地上,连同落地的还有裴系青的身体,与地面一碰撞,发出沉沉的闷响。
陆明州一脚踢开歹徒的手腕,几乎是三下五除二便将对方摁倒在地,刚从卫生间门口出来的另一个人被吓到了,帮忙报了警。
“帮我按着。”他沉沉叫了一声,有听到动静过来查看的好心路人上前帮忙将凶手按住。
陆明州忙去看裴系青。
刀子陷进去了将近一半,血透过他后背的衣服渗出来,裴系青面朝下,动弹不得,闭着眼睛小口小口的喘着气,疼得狠了。
“没事的,没事,”陆明州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他没有贸然的去动地上的人,沉声道:“别动,我叫救护车。”
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指纹解锁了三次才发现自己拿倒了手机,他滑开锁屏,左滑右滑找不到通话,好不容易找到了,点进去了。
112,不对,
122,不对,
1220,不对,
手指不停使唤,直到路人朝他道,“我已经打120了,应该很快就来,你别急。”
陆明州把手机随手搁地上,十指交叉攥紧深深吐出一口气,手仍是抖得不成样子。
不急当然是不可能的,他的反应已经出卖了他。
被按着的人狂笑出声,遮着脑袋的卫衣兜帽落下来,露出了一张陆明州曾经熟悉的脸。他的脑子乱糟糟的,许久才从记忆里挖出这么一个人来。
“魏珂?”
这是曾经跟过他的一个小明星。
“原来陆总还认得出我?”魏珂仍在笑,“我以为您贵人多忘事,早就记不起我来了。”
陆明州不敢动裴系青,却按捺不住自己,委身过去一把掐住了魏珂的下巴,用力到几乎要让对方的下巴脱臼,“为什么?”
魏珂满脸痛苦,眼里神色却是快意的,艰难道:“你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他以前脸长得不错,性格特别听话乖巧,看着挺安分的,不惹事,只是后来因为离开了陆明州而分不到好的资源,慢慢的便沉寂了。
现在的魏珂双颊凹陷,双目无神,眼底下有青黑的眼袋,一看便知过得不好,除却刚开始执刀伤人的一股冲劲儿,现在却只能软绵绵的被人按到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由此可见身体也并不强壮。
陆明州用力往他脸上揍了一拳,声音极冷,然后更加用力的攥紧他的衣领,逼迫魏珂抬起一颗萎靡无力的脑袋:“为什么?!”他的语气又急又重,“我自认为没有对不起过你的地方——”
两人在一起过一段时间,然而很快便和平分开,至多也只是炮友的关系,他给魏珂资源,给他房子,给了他一笔不少的分手费,结果这个人却在多年以后在商场里举着一把刀要杀他?
陆明州很清楚,如若裴系青方才不将他推开,那把刀将是对着他的脖子捅过去的。
不论魏珂的理由是什么,他都不可能放过这个人。
底下的人却嗬嗬笑起来,沙哑的破锣嗓子像个运作的风箱,脸上的表情十足的招人恨,“当然没有为什么,我只是看不惯你跟你的小男友出现在我面前罢了。”
他三四年前也曾小火过一段时间,也正是跟着陆明州的那时候,原来以为靠自己在娱乐圈里打拼的会是一条漫漫长路,结果没过多久他就被陆明州看上并带在身边,一飞冲天。
他不知道原来赚钱还可以这样容易。
然而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过惯了陆明州带他过的那种生活,总认为资源可以自己源源不断的找上门来,早已失了本心和自我认知的能力。最重要的是,陆明州的无时无刻的温柔体贴总让他分不出这是真情还是逢场作戏,生出了错觉来,以为自己让这个风流在外的浪子为他收了心,敛了性,于是就真的起了这种关系中不该有的念头。
当人一旦沉醉在自我臆想当中,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想当然起来,让自己越走越偏。
魏珂便是如此。
他当真以为自己能跟陆明州一辈子,然而忽然有一天陆明州猝不及防跟他提了分手,不,这甚至连分手都算不上,只是结束了两人的交易关系。
魏珂受不了。
两人能断得这么干净全因魏珂还没反应过来,所以才给陆明州留下个乖巧听话的印象。
分手后他不再享有那些资源,接触不到那个圈子里的人,他空有一张脸,一无所长,身上也没有能让大众记得住的特质,单单只凭靠自己的能力,很快便泯然众人。
然而便是这时候,有人告诉他,陆明州身边又有了新的小男友。小男友漂亮,乖张,行事张扬,性子和他完全相反,可陆明州仍是待其他情人一样对他那样好,好到最大限度的纵容,好到细微入致,好到好像他已经爱上他了一样。
他这时候才惊觉陆明州真正的行事风格,而自己,还有陆明州这位即将钻套的新男友,无疑都只是他闲时的消遣而已。
他的温柔体贴不要钱,这么多任男友炮友一个一个换下来,他两眼空空,能把谁真正的看进眼中去?
可今天这个大抵是不一样的,因为陆明州看他的眼神和他们时都不一样。
这种差别让今日在商场偶然撞见他们的魏珂异常愤怒。
陆明州若是对待所有情人都一个样,那他还尚且可以宽慰自己这个人是没有心的,无论谁在他眼里都一样。可是现在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这无疑让他心头产生了一股别样的邪火。
他当年离开陆明州后因为能力不足且性格不够圆滑,在娱乐圈里越来越待不下去。可他不甘,拼了命的证明自己,却只是把事情越搞越咂,反而因为甩冷脸和不会说话的原因得罪了不少人,找不到庇护,只好彻底退出娱乐圈。
因为不甘放下身段在外打工,却也一时找不到别的出路,他把陆明州给的钱花完了,房子也卖了,没有收入来源,现在只能蜗居在一个小出租屋里,过着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今日来商场本只是想应聘当个收银员,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碰到这么多年都没办法再见一面的人。
他跟了他们一路,眼见陆明州曾经对自己的一面现在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再次上演,他没办法接受,于是去超市里买了一把水果刀揣在身上,伺机下手。
朝陆明州挥刀的那一刻,魏珂是真的满怀恨意,“你毁了我。”
用你假意的好毁了我。
陆明州居高临下的盯着他削瘦扭曲的脸,目光黑沉沉的。
简直不可理喻。
他嘴唇微张,似乎要开口说什么。魏珂那一刻在极度的嫉恨中竟诡异的生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希冀和期待。
骂我吧,或者继续打我也好。
你依然是个高高在上,随意玩弄别人感情的冷血胡子手,你不会对任何人特别。
然后下一刻不知谁喊了一声:“120来了!”
听到那句话后陆明州的手立马一松,随即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奔向了裴系青所在的位置。
魏珂眼里的光暗淡下去,被推攘着站了起来,交到随之赶来的警察手里。
…………
醒来之后眼前模模糊糊的,他定了好一会儿神,才发现自己趴在一张很柔软的床上,背部传来阵阵的疼痛让他微微皱起眉。
“你醒了?”
裴系青很慢的转过头来,看见守在床边的陆明州,他的眼里有明显的红血丝,大概在旁边守了不短的时间,伸出手去摸摸裴系青的脸:“感觉怎么样?”
裴系青似乎想动,然而稍微动一下便被背上刺痛的伤口给劝止了,嘴唇有点发白,“疼。”
“那么深的伤口,”陆明州似乎回想了一下,有点后怕,“能不疼么……”
裴系青眨眨眼:“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下意识的本能。
“魏珂那时候是下了死手的,你可真是……”陆明州看着他,“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你失血过多昏迷了一段时间,刚好做完手术,现在需要修养。”
裴系青静静和他对视。
“为了避免压迫伤口,所以在没得到医生的准话之前,你休养期间都要尽量趴着睡了。”
“嗯。”
“这段时间叔叔都在旁边陪你,好吗?”
“好。”
“你…”陆明州按了按自己的手指,“你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裴系青状似思索了一会儿:“我想喝水。”
陆明州几不可见的稍稍一顿,他以为对方至少会询问一下关于这起故意伤害的原因或由头,以及为什么他会和那个持刀伤人的加害者认识,然而裴系青什么都没有问。
他收起脑中的杂念,对裴系青道:“你现在术后有一段时间了,可以喝一点点水,我拿吸管给你,但是千万不要呛到了,咳嗽会引起伤口崩裂,要小口的喝知道吗。”
“好。”裴系青喝水的时候也照他的吩咐喝得很慢很认真,等陆明州拿走吸管,裴系青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叔叔…”
他说了上句没下句,用小指轻轻刮着陆明州的手腕内侧。
陆明州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重新蹲下去,整个人的气息都笼罩在裴系青上方,伸出手臂抱住了他的肩头,好像整个人终于从紧绷的状态里渐渐松懈下来,嘴唇贴着他的额角说话,“当时冲得这么快,知道这次有多危险吗?”陆明州的手不停揉他的头发,揉他的脑袋,“你这次可真是,吓着叔叔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叔叔他就是一个对人无差别而且有点坏心眼的中央空调,他是真的很“狗”
晚安,各位舞法天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