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松提着自己的那点行李, 看了看昏暗的天色。他只身一人离开,现在只身一人回来,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回来过了。
一切都好像和两年前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回家的路变得有些长, 好像总也走不到尽头似的, 临到家门口, 步上台阶, 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尖锐呐喊,像银瓶炸裂, 混合着抽泣的声音, “那天我确实回来过, 但我没有!我没有做过这种事,你眼里向来只有他, 只有他!哪里有过我们?!”
雪兰将摆在楼梯拐角的花瓶扫到地上, 情绪很激动, “不是我做的,爸, 你还是我爸吗?为什么不信我,我才是你女儿啊……”她的声音少见的放得很尖, 穿透力极强,却难掩里面的哀意“他根本不是你的孩子, 只是你的情人!你把他放在我们家里, 放在我们跟前,养了这么多年, 你眼里有过我们吗?!”
“在你眼里,我和弟弟到底算什么啊……”话至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
雪冬青冷沉的声音响起, 相比于雪兰的斯歇底里,他则更为冷静一些,“你回来过?那你在家里做了什么?又是什么时候离去的,你回来想要做什么?为什么不跟姜姨打一声招呼。”
“爸……”雪冬青审问犯人般毫不留情的字句俨然让她有些绝望,“你为什么就觉得一定是我……”
雪冬青看了她片刻,忽然道:“回家那天你的大衣上沾了很多花粉。”
“雪煜对花粉过敏,所以我从来不让他出门,因为花粉会诱发他的遗传性哮喘,”雪冬青低头,难得叫了她的小名,“小兰,所以你能说一说,为什么你那一天明明没有带花回来,大衣上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花粉吗”
雪兰瞳孔微微一缩,忽然愣住了,“花粉?”
她那天和路冠青在外散步,因为发了一层薄汗所以把大衣脱了交给路冠青拿着,路过花店的时候因为门口的鲜花开得太好,路冠青说想送她几枝花,所以拉她进去逛了逛……
为什么……刚好是那天?
他话题引导,说起家中情况,引得她想起自己已经许多天没有回家看过,一时意动想买两束花回去,可是听雪冬青说过雪煜花粉过敏,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买了些其他的东西想回去看看,没想到雪冬青出差了,姜姨也不在家,那天是雪煜下去给她开的门,把她带进去,还随手替她将大衣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这些实在是太过稀松平常的事情了,若不是一条一条仔细回忆过去,鲜少会发现其中的不对。
雪兰慢慢出了一身冷汗,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动静。
雪松提着行李站在大门口,剃了板寸,皮肤晒得黝黑,“怎么了?”他看向里面的两人,没什么表情的淡淡问道。
“雪…雪松?”雪兰张张嘴,“你回来了?”
“嗯。”雪松提起自己的小包,路过她,又管二楼走廊的雪冬青叫了声爸,然后径直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雪冬青居高临下的看着雪兰,说了一句:“你最好还是仔细想想,想想身边人对你是真心相待,还是别有用心的耍着你玩。”然后也转身离开了。
大厅里徒留雪兰自己一个人。
她浑浑噩噩的离开,漫无目的的在外面逛了一天,但就是不敢回路冠青家里去。
然而再游荡下去天就要黑了,纵使再如何不敢面对,但她已经让自己无处可去了。
路冠青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听到开门的声音眼皮也没抬一下,挑着空才随口问了她一句:“去哪儿了?”
雪兰抿着唇沉默不语,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水喝。
一盘游戏打输了,路冠青眼里染上一抹不耐,扔了手柄从她后面抱上来,一只手不轻不重的按着她弧度细微的小腹:“累不累?”
雪兰嚅嗫,“有点,”她伸出手指给路冠青看,“今天又去做了新的美甲。”
雪兰生得一副好样貌,一双手也细白如玉,十指纤长,缀着美甲漂漂亮亮的,赏心悦目。路冠青把玩了一会儿她的手,想将她推到沙发上,雪兰却忽然显露出几分抗拒,带着惊乱下意识捂住了小腹:“不要。”
路冠青眯眼,“怎么?”
雪兰闻言勉强笑了一下,“有点不舒服,今天不要好不好?上一次有点见红。”
路冠青就看着她不说话,看到雪兰连额头上都渗出一层薄汗,他才噗嗤一笑,温柔替她擦掉额头上的汗,“你紧张什么,好像我要吃了你似的。”目光转而看向雪兰小腹,他低头将脸贴了上去,“阿兰,你真的想要这个孩子吗?”
“……”
“可是我不想这么早当爸爸,我今年才大学毕业,”路冠青的脸蹭了蹭,像一条凉嗖嗖的毒蛇缠在了她的腰上,“孩子可以以后再要,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迎接他,现在的我可能还没有资格去当一个合格的父亲,”他说:“打掉好不好?孩子以后还可以有的,我们目前还没有足够的条件和准备,这个时间段真的太不合适了。好不好,阿兰?”
雪兰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逐渐收紧,力道大得可怕。
她恐惧起来,不停攒着劲儿向后挣开了路冠青的手,远远的挪到沙发另一头,路冠青有些疑惑的支起身子看他:“阿兰”
“你别过来。”
“阿兰,你怎么了?”路冠青站起来走向她。
“别过来!”雪兰的声音变尖。
路冠青一顿,果真站在了原地,脸上的温柔神色淡下去了一些,“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出去一回回来就这样了,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雪兰睁大眼睛看着他,盯着他,情绪肉眼可见的变得激动,“我要问你那天,就是我回去那天,你是不是在我衣服上弄了什么东西?”
路冠青动作一顿,笑了笑:“你在说什么呀?”
“是你对不对?你往我衣服上弄了花粉,还撺掇我回家,害我哥过敏引发哮喘,呼吸衰竭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是你做的,对不对?
路冠青笑着,想将她揽过来,然而雪兰后退一步,让他的动作落了空。
路冠青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阿兰,你到底在说什么,我能在你衣服上动什么手脚,我又怎么知道你哥有哮喘不能接触花粉?”
雪兰没听,直接一把挥开他的手,看清了他眼中隐藏的冷意。她后退一步,原本这位置就是临着门口,然后忽然很快的转身跑了出去。
路冠青急走两步正要追,然而他又想到什么,冷冷看着她的身影奔跑着在视线里远去,反手关上了门,便再也没出去过。
时至深夜,雪兰自己一个人跑出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披一件,在秋意渐浓的晚夜里孤零零的在大街上游荡,眼泪又控制不住的流下来。
所托非人吃了亏后才真正后悔,她没脸去见自己的父亲和弟弟,一个人在外游荡的时候才发现身处无处可去的境地里到底有多悲哀。
雪兰实在走得累了,蹲在路边伏膝,眼泪顺着臂间的缝隙慢慢落在地上,像一尊坐落在路边不会动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好像夜已经很深了,久到她的头已经开始发晕,耳边骤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在这里干什么?”
廖雪芳开着车,雪兰垂着脑袋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是刚刚廖雪芳扔给她的:“擦擦吧。”
一路开车回到家,廖雪芳自己一个人住,进门前她踢掉高跟鞋,顺便拿了一双棉拖出来,“进来。”
她打量着浑身上下形容堪称狼狈的人,抱臂倚在门框上,“跟你男朋友吵架跑出来了?”
雪兰有些局促。
廖雪芳早听说有她怀孕的消息,目光若有若无的掠过雪兰小腹,这让对方有些难堪,微微侧过了身体。
“坐吧。”廖雪芳去厨房烧热水,“回家之前我给路冠青说了,他说过不久就会过来接你。”虽说路上遇见了还把人带回家,但她总归不会留着人在这里过夜。
雪兰闻言却猛的抬头,下意识说了句“不要。”
“不要什么?”廖雪芳刚把水壶灌满。
“不要…叫他……”雪兰的声音越来越小,跟哼哼一样。
廖雪芳的目光又回到她身上,打量许久,忽然道:“你不会是被他赶出来的吧?”
“我…”雪兰攥着衣角,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显然因为顾虑什么而难以启齿。廖雪芳其实不大愿意和像她这样的人打交道。雪兰就像一朵菟丝花,需要依附在别人身上才能生存,温柔,软弱,没有主见,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就差脸上写个“我很好骗”四个大字。
“我不想见他,”雪兰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真的被逼得太紧了,也许是终于看清了某些让人心寒的事物,她忽然冷静下来,即使她的手仍在微颤:“我不想见路冠青了,他想带我去打掉孩子。”
廖雪芳看了她几眼,没说话,过了会儿她从厨房里走出来,朝雪兰弯下腰,靠得很近,“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难道你还对他抱有希望,想把这孩子留下来?”
雪兰的的眼睫颤了颤,听她继续说:“我以为你们处了这么久,再怎么样你也该看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廖雪芳笑起来,“没想到你天真得让我有些意外,还跟他搞出一条人命来。”
雪兰的脸色发白。
廖雪芳直起腰,叹道:“没办法,他现在可能还有半个钟左右就要到了。”
雪兰眼里原本被她带回家时微不可见的希冀暗下去,静静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廖雪芳也懒得过多管她,去厨房里继续烧水,客厅里放着纯音乐,廖雪芳时不时的跟着轻哼两声,脚步轻快,可想而知她平时生活的状态就是这样一个人逍遥自在,而不是必须要依靠着谁才能够得到精神上的满足。
廖雪芳和她是完全不一样的人。雪兰的脸色愈加暗淡,喉咙发苦,她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像一个即将被行刑的人等待着枪声响起那一刻。
最后门口铃声响起的时候,雪兰的手一抖,差点将手中的纸杯倾倒,让热水撒自己一身。
廖雪芳走过去往猫眼看了看,然后打开门,路冠青就站在门口一脸的关切的往里张望,看见雪兰后他正要开口,忽然被廖雪芳毫无预兆的抬手扇了两巴掌。
力道挺重的,啪啪两声巨响。
路冠青懵了。
雪兰也懵了。
“第一,不管你俩怎么样,但你让自己怀孕的女朋友穿着单衣跑到外面无处可去吹着冷风瑟瑟发抖,自己却在家里躺得舒舒服服跟朋友开黑玩游戏,可见你没什么同理心,不值得托付。
第二,你现在大学都还没毕业,却不做任何措施哄着自己女朋友让她怀孕了,结果现在还不想负责让人去把孩子打掉,可见你是个没什么责任心的烂人,不值得信任。
综上,跳过评估步骤你已经是个烂人了,根本不用鉴定,还有第三点,今天让你上门不是为了让你接人的,只要是我以前看你不顺眼很久了而已。”
“对,没错,”廖雪芳唇角牵出一丝冷笑,成功看着路冠青冷下来的表情,脸上不再挂着万年不变的假表情:“我知道你的本质里睚眦必报鬼迷天眼,但我就是看你不爽,所以今天让你上门就是为了这两个巴掌的,现在巴掌吃完了,也没什么事儿了,”她一抬下巴,向楼道里示意:“你可以走了。”
话说完她不待路冠青反应,直接将门往回一摔,路冠青刚想阻止,被她毫不犹豫夹了一下手指,嗖的一下收回手去,在门外攥着手指吸气。
静了片刻,门外知道她真的不会再开门了,于是愤愤的往大门上踹了两脚,良久才离去。
“看到了吗?”廖雪芳道:“哪怕是看出那么一点点,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你戴着那么厚的滤镜在他身边委曲求全那么久。”
“雪兰,”她不留情面的说道:“你是真的脑子不清楚。”
雪兰低头看着被自己攥烂的纸杯,恍惚一阵,忽然点了点头,“嗯。”
“洗洗去吧,”她一抬头就被廖雪芳扔来的睡衣兜了一脑袋,“今天早点睡了,明天送你回你家。”
等第二天廖雪芳真的开车将她送回了雪宅,雪兰看见餐桌主位上的雪冬青,刚刚出院的雪煜,还有坐在一旁沉默吃早餐的雪松。
姜姨看到她便立即给她备上了碗筷,放在她以前最常做的那个位置上。
雪煜朝她招手,“小兰终于回来啦,吃早饭没有?”
雪冬青扫她一眼,语气冷淡依旧,“过来坐吧,有什么事吃了东西再说。”
雪兰眼眶里慢慢涌出一层热气,慢慢走过去坐了下来,低声道:“爸……”她搓着手指,尽管声音依然绵软,但现在却终于带上了一丝坚定,总归是跟以前不一样了:“这孩子我会打掉的,我不要跟路冠青纠缠了。”
瓷勺和碗碰撞的声音很清脆,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雪松忽然问了一句:“什么孩子?”
——————
“嗯,嗯,我知道,”陆明州通着电话还不忘撩拨裴系青的耳朵,将柔软的耳垂捏在指腹间揉搓,“他前两天就回来了,不过我最近两天都没出门,所以没去看看。”
林觅知叽叽喳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好像个终于盼归了丈夫的小媳妇,“就这两天吧,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他落魄的狗样子了,一定很精彩,当了两年兵,铁定身体都被掏空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明州:“……我不是很想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林觅知控诉,“难道我的屁股不够翘吗?”
“……”陆明州看了眼旁边无知无觉抱着绘本的裴系青,低声咬牙道:“你说话能不能嘴上给我把着点关?骚话留着你跟雪松重逢的时候用吧。”
林觅知讪讪,想起林觅知对他男朋友的那股宝贝劲儿,妥协道:“好——吧。”
拖长的尾音十分欠揍,听得陆明州嘴角抽抽。
等他终于把林觅知那个恼人的烦人精电话给挂了,发现裴系青的目光并不在绘本上,而是看着他,“你要去哪儿吗?”
陆明州清咳一声,“雪松这两天回来了,两年没见,最近应该会抽时间去看看他。”
裴系青贴上去,“他,还有刚刚和你打电话的那位,都是从小你带过的孩子吧?”
“对,以前和你说过一些他们的事情,”陆明州理着他的头发,忽然问,“你要一起去看看吗?”
裴系青思考片刻,点点头笑道:“好呀。”
雪松戒了烟戒了酒,剃个以前从未见他留过的板寸,几人见面的时间他正慢慢的往指骨上缠了几圈绷带,雪兰站在一旁,一副做错事的样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觅知出声打破寂静,大喇喇的揽过他的肩,笑道,“兄弟,两年没见,变化挺大的啊。”他见雪松实在晒得一身麦色皮肤,过于利落的发型让他眉眼间都显出几分从前没有的锋利,于是打趣道:“怎么弄成这样,不会是要去打人的吧。”
雪松闻言抬了下眼皮,他扫了一眼雪兰的脸色,忽然跟着笑起来,“是呀。”
见他神色不像作假,林觅知有些尴尬的松开他的肩,笑着掩饰自己刚刚一瞬间的怂气,“要打谁?不会是你姐那个前男友路冠青吧,”
裴系青幻听了一瞬,下意识对陆明州问了一句,“他刚刚说谁?”
陆明州仔细瞧了瞧雪松的通身变化,闻言告诉他,“雪兰的男朋友,叫路冠青,跟你年岁应该差不多,比你大一点儿。”
裴系青眨了一下眼,见他转过头去,自己低声慢慢的咀嚼着这三个字,几不可闻“路…冠…青?”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