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系青没有因为那天的事就搬回那个小别墅和陆明州同住, 这让陆明州扼腕了好一阵。
裴系青说他一声顺风顺水,应当是没有体验过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所以才会对自己这么热衷上心,陆明州听了后并不气恼, 只是用自己的行动来推翻他的观点。
他托人送去公司里的花和小礼物裴系青再没拒收过, 每次把人约出来的时候对方也是每一次都会答应, 久而久之公司上下的人都知道了那位陆总在追自己老板, 雷打不动且各种关怀备至, 旁人看了都颇觉动容。
就是不知道他们老板怎么想的,花和礼物也收了约会也去了, 但是第二天回来仍然一如既往的笑吟吟的踩着点上班, 好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就这样往复了约摸有两个月, 某一天裴副总上班终于迟到了。
开会的时候众目睽睽,众人分明瞧见他的唇角有破口, 将衬衫袖口挽起来后白皙的小臂上有个牙印, 领子下面大片红色的痕迹, 就跟被□□过了似的,活像个事后的性冷淡, 站在台上用一只手抵着墙侧过身子讲解屏幕上的ppt。
实在很难不让人想歪。
散会后副总自己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睡了半个小时,小助理准时准点去沙发上叫醒他, 在一旁听到他迷迷糊糊的梦呓:“叔叔…别弄了……”
直男小助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一刻就见裴系青瞬间清醒, 一双眼睛因为角度问题而直勾勾盯着他, 让小助理瞬间气弱的倒退两步,“裴副总?”
“没事。”裴系青坐起来扶了扶额头, “你去忙吧。”
“是……是。”这名小助理是新招的实习生,很多事情难免思考不周,同手同脚出去的时候还忘了把办公室门带上, 裴系青伏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洗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出了方才醒那一瞬间在助理面前的表情。
跟即将发疯的江千雪有八成像。
他低头洗着自己的手,额头上的水滴顺着鼻梁落下。那天在陆明州面前旧事重提其实对他不是没有影响的,相当于又把那些事情经历了一遍,没办法忘掉江千雪死前的眼神。
同样是想以爱为名将他栓在身边,陆明州和江千雪有什么不同呢?
他皱皱眉。
叔叔是特别的,他和妈妈当然不一样,他说的爱也和妈妈不一样。
但是有什么不同呢?
头痛,不想去想。
被裴三良带回去的那五年里早已湮灭了他对家人这一词的那点微薄期待,以后他只想他自己一个人,不想要任何以爱为名的枷锁。
江玮给他换了一个精炼能干的助理,做事方便许多,原来的小助理便被调走了。
公司面向高校新招了一批实习生,名单拟好后被送到裴系青桌上给他过目,这份名单裴系青隔天后才看到,并从里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裴嘉骏的工位被安排到办公室最外围,刚来没几天,主管没给他安排太多工作任务,他便坐在椅子上整理着抽屉里上一任留下来的东西。
身后正对着门口,传来几个脚步声,他没在意,反正临近门口的工位总是会有人在旁边出出入入,脚步声从他侧边擦了过去,走出许远后才漫开一股非常浅淡的男士香水味。
裴嘉骏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来得及瞥见一抹背影转进了技术部经理的办公室。
他低头继续收拾着手里乱七八糟落了不少灰的文件,眼皮忽然毫无预兆的跳了一下,猛的抬起头。
小半个钟后那身影才从经理办公室里出来,裴嘉骏看着看着,眼眶忽然热了,嘴唇嚅嗫着吐出了一个没人听见的字眼,讷讷道:“哥……”
裴系青路过的时候似乎这才注意到他,本来向着门口的脚步忽然站定了,朝这边走过来。裴嘉骏一阵心慌的手忙脚乱。
这么些年没见,裴系青似乎长高了点,一米八左右的模样,白色衬衫的下摆牢牢的束进西装裤里,但可能是体质问题,他的身子骨看上去总要比寻常男人要细一点,偏向于纤长羸弱的体态。可那身气质却跟以前不尽相同了,许是这小半年来久居高位的打磨,他瞧起来竟是跟那个叫陆明州的越来越像了。
等裴系青真正走到他面前来,裴嘉骏几乎要抬不起脑袋,那位助理向裴系青介绍,“这位是两天前公司新招进来的运营,裴嘉骏。”
“我知道。”
“小骏,”助理叫他,“这位是裴副总。”
裴嘉骏极小声的艰涩叫了他一下,“裴…副总。”
裴系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叫助理忽然从他们相同的姓氏里觉出一点其它的意味,只听见他对这位实习生道:“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于是裴嘉骏就只能垂着脑袋跟在他和助理后面,一路上了副总办公室。
助理沏了水,出去的时候将门带上,把空间留给这位看起来曾经相识的二人。
裴嘉骏握着纸杯有些局促,连目光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裴系青忽然说话了,“嘉骏,”他缓缓道:“好久不见。”
裴嘉骏觉得鼻头有些酸涩,“好久不见,哥。”
“好巧啊,你实习竟会应聘到我这边,”他笑了一下,背着手道:“你家里现在怎么样?”
其实裴嘉骏的简历不是胡乱投的,他之前有打听过这家公司属于哪个集团旗下,还从一些有背景的同学口中探到了一点消息。
现在看来两人之间的重逢似乎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令人欢喜,他的心头弥漫着一股酸涩,从看到裴系青的那一刻起就难过得不行。
他知道哥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了,现在的裴系青让他觉得陌生,可是哪怕是这样,他依然能清晰的感知到心脏在为此次的重逢而跳动不已。
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压抑?亦或者是少时那些抹不去的悸动在偷偷跑出来作祟?
裴嘉骏觉得自己没救了。
他不自觉的扣着手中的纸杯,慢慢道:“就是……几年前,村里人后来知道了爸他要了你二十万的这件事,妈她不堪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和指指点点,所以跟爸离婚了,我跟了妈,搬出了那个村子。”
裴系青扶额,裴三良的这个下场,算不算是妻离子散了……
“哥,虽然说过很多次,也许现在的二十万对你来说已经不是什么事了,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不用再说了,过去的事也不要多提了,”裴系青看看他,“你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裴嘉骏声音更低,“挺好的,现在我妈她自己找了一份做纺织的工作,做得还算不错。”
“那就好,”裴系青走过来,轻轻拍拍他的肩,“那你以后就好好工作,然后顺利的毕业,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再娶个自己喜欢的姑娘。”
他难得摸了一下裴嘉骏的脑袋,“你现在也长大了。”
这话让裴嘉骏眼眶更热,泪水一下子从眼睛里漫出来,抱住了裴系青的腰,“哥,可我…我好累啊,”他一边哭一边说,“我真的不想长大…”
在他还是一个又皮又犟误入深夜深山里的孩子时,他漫无目的的跌跌撞撞着寻找回家的路,在黑夜恐惧的大山里孤独无依被吓得神经衰弱,可那时候捧着一束光像天神一样降临在他面前,将他带出漆黑大山,带回明亮温暖的山村里,带回众多大人愧疚心疼的怀抱中的人,现在却早就已经离他而去了。
那只不算宽厚温暖的手撑起了少年时期的全部仰慕和依恋,他以为自己能握住一辈子,没想到就是在十八岁生日成年那一天,这只手的主人却是最早离他而去的。
“你始终是会长大的,”现在这只手的主人这样说,“嘉骏,你没有逃避的时候就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已经长大了。
裴嘉骏的眼泪沾到裴系青衬衫上,他闭着眼睛紧紧贴着那件衬衫,有些模糊的想,现在他已经离他越来越远,远到就要看不见了……
……
助理拿了一件新的衬衫过来,瞧了眼裴系青惨不忍睹的上衣,“那孩子…还真挺能哭的……”
他对裴嘉骏两只红红的肿泡眼记忆深刻,顺手送了对方两袋冰袋回工位上敷一敷。
裴系青闻言笑了一下,“很多人的选择当中都会有不得已的地方,我明白的。”
虽然明白,但他依然不会给予任何机会。
在他这里感性的影响始终不会比得过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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