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夫人生病了。
黑色素瘤, 这是去体检的时候进行皮肤病理检查查出来的。
好在这个病发现得早,及早进行检查治疗。她的年纪比江玮要大上几岁,如今已经年有六十七八, 但因保养的当, 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但这依然遮掩不了她已经很老了的事实。
人一旦老了总是特别容易感性, 江夫人尤其更甚。裴系青去医院里陪过她几次, 那时她刚刚做完手术切除小臂上的病灶, 自己一个人待在床上的时候总有几分瑟瑟失神之感,只有门外有人推门进来的动静她才强打精神堆起勉强的笑同他们寒暄。
她见他来的时候似乎总想摸摸他的头, 然而摸到之前他一旦有抬头的迹象她又会像被针扎一般嗖的一些缩回去, 有那么点儿欲盖弥彰的意味。
裴系青将江夫人好像精神不太好的状态告诉了江玮, 江玮便抽时间去医院陪了她好几次,不过他们说话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外, 一墙之隔, 里面两个人都没注意到。
“怎么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 ”这是江玮的声音,窸窸窣窣一阵响, 他约摸是坐在了病床上,“在想什么呢, 总是在出神的样子?”
江夫人顿了顿,声音低低的, “没什么, 就是…唉,算了。”
“嗯?”江玮温声说话, 握住了她的手,“小橙花,你刚刚想说什么?”
“……这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 不要再叫我这个小名了。”江夫人摸了摸脸,有点害臊。
两人温存好一会儿,看得出来这些年感情是真的很好,裴系青靠在门边,没什么表情的听着里面的谈话。
江夫人喟叹,说:“可能我是真的太感性了,但是我最近总觉得压抑,心口堵着什么东西一样。”
“是因为什么?”
江夫人看了看自己术后包扎的小臂,笑道:“我天生性格就是这样,你也不是不知道,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做事总是瞻前顾后的,总是依赖你来哄我,但是有时候我也知道,关于系青的事……”
“你说感情这种事强求不来,系青的性子…确实跟我们不怎么亲……”
江玮道:“他是个聪明孩子,什么事都学得很快。”
“我知道,我知道,”江夫人喃喃,“可我总觉得,他有时候…特别像千雪……”
她说话一段一段的,仿佛迟疑又心疼,难得主动提起了往事:“我是后来才查出来,千雪在家中自.杀那年他才十六岁。”
“听说血流了一地,他自己一个人跟千雪的尸体待了整整一天一夜,说实话我真的挺怕的……”说起以前的孩子,她抹了抹眼睛,“我也不知道他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可是想想他自己一个孩子在那儿,最后还沦落到福利院,我就……就很难过……”她看起来是真的很难过,说着说着掩面细声的哭起来,“这些事情我很想去问问他,可我踌躇这么久还是不敢。”
她对裴系青很上心,所以相处久了总能发现他在生活细节里的一些异常。这些异常她也不敢直接去询问当事人,便只能偷偷私底下去询问其它医生,然而结合以前的经历,无法对当事人进行评定,便只能得出一个模糊的大致结果。
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轻度或中度抑郁,问题不小。
可是裴系青伪装得很好,他们都看不出来。
江玮听后只能拍拍她的背,安慰道:“他现在过得很好。”
“不,我不确定他现在是不是真的过得很好,他想要什么,或者想做什么……江玮,我们都老了,”江夫人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臂,忍不住轻抚了一下绷带表面:“再过几年我们就帮不了他什么了,到时候我们一走,留下的还是他孤零零一个人。”
江玮轻轻叹了一声,“没办法,我们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太晚了。”
“这是我们唯一的亲人了,江玮,”江夫人眼眶微红,“我们将他带回来,是希望他过得好好的,有足够富足的资本和底气不必再过那种寄人篱下的生活,可是我觉得他其实并不怎么开心。
“你说,是不是因为我们把江家捆在了他身上,亦或者是舒望?毕竟以前我们对舒望这么好,那个时间段里他只能在外面吃苦,现在客厅的墙面里还有舒望留下来的模型,你说他看到的时候会不会也很难过……觉得我们的感情都是因为舒望走了才转移到他身上。”
江玮搂住了她的上半身,不知道该怎么劝她生病期间不要胡思乱想。
江夫人便在这时忽然道:“我们离开这儿吧,江玮。”
“我们带系青去国外好了,远离这里,我们一家人去国外重新开始,最好能让系青忘掉这里的所有事情。”
再怎么样逝去的人始终比不过还活着的人,她知道如果离开的话实在对自己已经逝去的一对子女很残忍,可是继续留在这儿的话却对裴系青更残忍。
裴系青不多话,总是一个人待着,他一般不刷手机,没有事情的时候能拿着一个小物件把玩很久,缄默不语的时候就像跟这个世界隔了厚厚的一层屏障,游离于他们所有人之外。
但是平时生活里别人叫他的时候,和他交谈的时候,他又会笑,其中内敛的,平淡的,掺着点温柔和煦的意味,低眉浅笑,给人的感觉很舒心,像阵轻柔的风,吹过的时候恰到好处。
想必他在公司里处理人际关系时的游刃有余也是基于这种态度。
可是同住了这么久,她分明隐秘的看见他眼角弯起时瞳孔深处雾蒙蒙的一片,里面什么也没有,就像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洞,他们所有人给去的那些迟来的关心和眷存都掉进那个大洞里,变得尸骨无存。她便终于晃觉他的异常,因为他对周围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态度。
系青他…是不是也像千雪那样……
江夫人不敢往下想,只能想出一个带他离开这里,然后重新开始的想法。
这里对他们来说永远都是一个伤心地,充斥着让人不愿再去回想的悲痛回忆。
“可是系青不是有一位追求者吗?”江玮忽然说:“要是那位陆总能打动他的话——”
“没用的,”江夫人打断他,“已经两个多月了,你看清系青的态度了吗?”
江玮再次叹气:“小檀他也……”
病房里的两人沉默片刻,“那样也好,”江玮握着江夫人的手,安慰她:“那就听你的,以前我也有过将公司重心转移的想法,现在是正正巧就碰上了,”他温声说:“那我们就——”
裴系青在门外没有继续听下去,转身离开了。
他很冷静,哪儿也没去,也没去找陆明州,在权衡过所有利弊之后,那天他作下了决定。
这件事情是江玮过了好几天等江夫人出了院后以才试探性给他提的,江夫人要出国去外面进行后继治疗,两个老人端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询问他的意见。
他们本来以为他会问为什么,可是没想到裴系青似乎没有过多思索,将身上外套脱下来,很平淡的点一点头:“可以啊。”
江玮二人都愣住了。
“你——”
“怎么了?”裴系青笑了笑,“忽然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
江夫人讪讪道:“倒也没有,就是我们本来以为,你会问一问原因什么的……”
“姥姥你们决定就好,我听从你们的安排。”
江玮清咳一声,“系青啊,这次我们迁到国外,会转移公司重心和面向的市场,很多东西都要转型并重新整合了,公司里的很多东西和政策肯定都会受到影响,而且这次离开,我们很可能就不再回来这里了,你真的想好了吗?”
裴系青仍然是那句话,唇角挂着笑,同他们重复道:“我听你们的安排。”
江玮点头,“那就好。”江夫人看了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姥姥,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江夫人一怔,望着他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耳垂,笑道:“挺好的,也没什么不适,我自己觉得恢复得还挺好。”
“那就好,但您看起来好像有些忧心的样子?”
“有吗?”江夫人摸摸脸,有些动容,叹道:“可能是最近有点累吧。”
“姥姥您刚出院,”裴系青对她轻声道:“好好休息。”
江夫人用帕子轻轻擦了下眼角,点点头:“好。”
江玮早在国外物色好了一座依山傍湖的半山别墅,江夫人会先被接过去休养,裴系青和江玮在这里还需处理诸多事宜。
关于这个消息,陆明州算是最晚知道的那一批。
他找上门的时候裴系青还在加班。
公司里人不多,裴系青办公室的灯尤其长亮,陆明州干脆就坐在旁边沙发上等,没有打扰他,这一等就等到半夜一两点,他是被裴系青在沙发上轻轻推醒的,“陆总,陆总?”
陆明州在一片昏暗的灯光里惊醒,一把抓住了裴系青的手。
“陆总,”裴系青轻声道,“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陆明州喘息着,就像刚刚做了一个噩梦,到现在还残留这梦里的惊悸,抓着裴系青手的力道很大,直奔主题:“我听说你要走?”
裴系青微微一笑:“您听谁说的?”
陆明州的一双眼睛像狼,盯着他道,“很多人,但是你没有和我说过,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裴系青在他的目光下缓缓点头,“是真的。”
他说:“再过一阵子我就会离开这里,去国外,我的外公说要扩展市场,去外面发展,”他笑笑,“不过这次去了很可能就不回来了。”
陆明州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他,企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说谎的痕迹。然后他并没有找到。
“为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你又要像以前那样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开?裴系青,”他靠得极近,“你说过会给我机会的。”
“叔叔,我想过了,这样的话对你对我都好,”裴系青用指尖摸了一些他的脸,意外在眼尾处摸到了一抹湿迹,他有些不相信的看去,陆明州脸上果然没有眼泪,他便松了一口气,继续道:“要是这样长久的磋磨下去,其实对我们两个人都没有意义,长痛不如短痛,叔叔。”
陆明州没有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被那个松一口气的神色刺得直接大动作翻身将他压在沙发上,“可是这样对我不好,我觉得不好,”他低下头,“你总是想这样一声不吭的走掉,你真的有认真去想过、考虑过我的感受吗,系青,”他吞咽了一下,咬牙道:“还是说你实在觉得我烦了所以想要急于摆脱我,可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死心,需要让你用这样的方法来将我推到钢丝上面战战兢兢的走一步算一步,你就真的……”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你就真的那么冷血吗?!”
冷血?
他是冷血吗?
他疏离,冷漠,对待所有事情都像是置身事外,永远不愿意把另外一个掏心掏肺在外围祈求的人纳入自己的未来里,还冷眼看着自己和对方各种不清不楚的纠缠。他把自己的心束之高阁,却任由别人的感情泛滥成灾,不加制止劝谏,反而用旁观者的角度与上帝视角审视和剖析着别人的心。这是……这好像确实是很冷血,还掺杂着一点恶劣。
原来这是他。一直把某一种“特别”的标签贴在陆明州身上,但其实这种特别对自己来说又算是什么呢?陆明州对他各种尽心尽力,可他仅仅只是用“特别”一词就将陆明州对自己的付出轻轻揭过,给不出任何回应还要与对方藕断丝连,这样对陆明州来说是否真的公平?
到底是长痛不如短痛。
裴系青没有再看他,目光望着天花板放空,他喉头微微动了几下,眉头蹙起几分,最终还是道:“你就当是这样吧。”
这是放弃辩驳的姿态,他承认自己对他没有感情,他就是冷血。
陆明州捏着他的手腕力道发紧,声音忽然变得激烈道:“你就不反驳一句吗?为什么要承认?!要是这样的话我这些年的努力都算作什么,”他掐着他的下巴,手指都在发抖:“难道在你眼里,我这些年的努力就是个笑话吗?!”
也许自己做得太过了,裴系青望着陆明州通红的眼眶,望着他眼中哀求他否认的神色,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低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这一句道歉等同于抹杀了两人之间曾经的所有过往,就像是往回忆里泼了一碰浓硫酸,一切美好和缱绻的东西都在那片呲呲啦啦的焚烧碳化之中化为飞灰。
陆明州的表情凝了一瞬,放开他的衣领往后推开,他从未这么仔细的一寸一寸扫过他的脸,看透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随即推开办公室大门,头也不回的离开。
确实是太过了。
裴系青在空寂的办公室里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恍惚的坐在沙发上,有些迟钝的这样想道。
太过了。
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所有的病理描述和隔空就进行评定这种操作纯纯是我胡诌的哈,大嘎不要当真嘿嘿,下章可能有狗血老梗,也差不多到结局了感谢在2022-04-14 22:33:27~2022-04-15 22:19: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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