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谚识开完部门会议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润润嗓子,就接到他爸打来的电话。他爸在电话那头心急如焚地说朗月在幼儿园被一个小男生给打了,脸都被挠破相了。
他心口一紧,片刻不敢耽搁,勾起椅背上的西装,走到隔壁助理办公室,语速很快但很清晰地道:“小张,我有点事提前下班,你盯着企划部今天务必把预案做出来然后发我邮箱。”
小张立刻起身:“好的,孙总。”
二十分钟后,孙谚识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幼儿园,在教师办公室看到了眼睛红肿的朗月,她的脖子上多了三道破了皮的抓痕,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脖子,像被猫爪狠狠挠了一下。
毁容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那伤痕殷红狰狞,在朗月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显得特别刺眼。
孙谚识心疼不已地把朗月搂进怀里,温声抚慰:“月月别怕,爸爸来了,爸爸保护你。”
朗月本来还能强忍着,被这么一哄,心底的委屈一下就涌了上来,紧紧地抱着孙谚识低声抽噎,口中喃喃着:“哥哥……”
孙谚识滚了滚发紧的喉结,仿佛那一爪子不是挠在朗月的脖子而是挠在他的心上,他丢下在场的众人,把朗月抱出了这个让她委屈难受的办公室,哄了好一会儿终于将她哄住。他摘掉了朗月的耳蜗外机,在外边扬声叫了他爸一句。
孙建新冷着脸走出来,眉头的褶皱能夹死一只蚊子,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孙谚识打断了他:“爸,你陪着月月,我来处理。”
把朗月交给了孙建新,孙谚识再次走进办公室,这才扫了一眼屋内的其他人——朗月的班主任蒋老师表情拘谨;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焦躁地摆弄着手机,似乎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那个和朗月打架的小男生站在沙发旁,看到他便躲到了男人身后,显然这个男人是他的父亲。
蒋老师立刻走了过来,为双方做介绍,末了歉然道:“实在抱歉,是我们没照顾好小朋友。”
小男孩的父亲魏东终于有了反应:“蒋老师,我理解你们老师忙碌了一天想早点下班,可即便是即将放学地时间,你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小孩打架要及时制止。”
蒋老师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那个将翻未翻的白眼。
“蒋老师,”孙谚识无意于把矛盾指向老师,沉声静气地说,“有监控录像吗,我想先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有监控录像。”蒋老师递上手机,在一旁道明了来龙去脉。
孙谚识紧盯手机,监控画面中朗月和小男孩魏俊哲站在角落,魏俊哲凑到她面前说了一句什么,她突然推了魏俊哲的胸口一下。
魏俊哲也不甘示弱,重重地推了朗月一把,朗月失去平衡,本能地伸手想抓住点什么,结果就挠到了魏俊哲的脖子,她自己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魏俊哲二话不说就扑上去,伸出手挠了朗月的脖子,朗月便委屈地哭了。
蒋老师收回手机,尴尬地说:“事情就是这样,实在是抱歉,我想小孩子都是没有恶意的,只是下手没个轻重。”
孙谚识理解蒋老师想大事化小的想法,并且从监控录像来看,有错在先的是朗月,但他并不想这么轻易地就翻篇。
用大人的道德、法律标准去衡量,这确实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对于小朋友来说,这或许是一件影响他们终身的大事。
于是他道:“蒋老师,您带月月这么久了,应该了解她的脾性,她乖巧听话脾气也好,是不会无缘无故先动手——”
“这话说的,”魏东立刻站起来打断孙谚识,“合着你女儿先动手,错的还是我儿子呗?瞧瞧我儿子这脸。”他说着,便把自己儿子扯到了孙谚识面前,抬起他的下巴,“你看看这挠痕。”
孙谚识瞄了一眼,小孩脸上确实有两道很浅的红痕,但远没有朗月脖子上的伤痕严重。
孙谚识仍旧保持着平和地语气,说道:“魏先生,我想您应该也认为暴力行为是不可取的吧?”
魏东点点头:“是的,但是先动手的是你女儿。”
“没错,确实是这样,”孙谚识点头,“所以我要弄清楚她为什么要动手,然后告诉她哪里做错了,需要改正,需要向您儿子道歉,避免日后发生同样的事情,不是吗?”
魏东被这一招以退为进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孙谚识看向蒋老师,继续方才的话:“蒋老师,不知道您有没有问过,月月和俊哲小朋友为什么突然打架,是不是之前就有了矛盾。”
蒋老师面露难色,支吾道:“还没找着机会问。”她说着,暗暗瞥了魏东一眼。
孙谚识会意。他赶到时,就看到他爸和魏东在办公室里剑拔弩张地对峙。
他爸很疼朗月,毫不夸张的说,朗月手指破点皮他都要送去诊所包扎一下,他都能想象的出看到朗月被挠花了脸时急气攻心的样子。而小男孩的父亲看起来也不是能够平心静气坐下来交流的人。大概之前闹得很不愉快,蒋老师一直在劝解。
“抱歉,”孙谚识点头致歉,“我爸脾气有点急躁。”他得体地道完歉,又正色起来,“但我想他也是和我一样,急于想知道小朋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蒋老师马上点头:“对对,是要弄清楚的。”她半蹲下来,拉住魏俊哲的手,用童稚的语气问,“小俊哲,你告诉老师,是不是之前和月月小朋友吵架了?”
孙谚识也半蹲在小男孩的面前,牵起他的小手,温声问:“小朋友,你告诉叔叔,是不是和月月吵架了?月月推你之前,你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吗?如果她误会了你,我会让她向你道歉,好吗?”
小男孩倏地抽回了手,下巴低到胸前,突然暴躁起来:“我没说什么,就是她故意推了我!”
孙谚识蹙眉,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受到惊吓,魏东开始发作:“还有完没完,小孩子打打闹闹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还要赶着回去处理手头上的事情,就别耽误时间了。”他看向孙谚识,“如果是医药费的事,您直说,想要多少钱?”
孙谚识也不绷着了,冷声道:“多少钱也换不回我女儿受的委屈,今天这件事情没弄清楚,谁也别想走。”
魏东的气焰被冰渣子扑成了灰烬,只得对着儿子撒气:“臭小子,快点老实交代,别耽误我时间。”
魏俊哲突然一个屁股蹲坐在了地上,双腿乱蹬哇哇大哭:“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就是她打我,她打我!”
孙谚识无动于衷地看了一眼只干嚎不流泪的小男孩,对蒋老师道:“麻烦您再找人调取一下其他时间段的监控录像,我去问下月月。”他转身欲出门,一个小团子“哒哒哒”跑进来抱住了他的大腿,他低头一看,是朗月的好朋友圆圆。
“叔叔,”圆圆拉了拉孙谚识的手,指着魏俊哲着急道,“他撒谎,他鼻子长。”
圆圆的奶奶紧随其后跟进来,看到室内的几人,最后将目光定在了孙谚识身上,满脸愧色道:“小丫头说一定有事要和老师说。”
“劳烦您了,”孙谚识蹲在圆圆面前,“圆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圆圆重重地点头,气势汹汹地指着魏俊哲:“魏俊哲撒谎,他上午把月月的娃娃踩脏了,他还给月月取外号,叫她‘三只耳’!”
孙谚识的双手猝然收紧,在外面的孙建新一直听着里面的动静,他抱着朗月进门,从她的包里拿出一个毛线娃娃,气愤地甩了两下:“是不是这个娃娃,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圆圆不住点头,噘着嘴道:“就是这个娃娃,月月很宝贝的呢。”
魏东嘴角抽动,一把提起了魏俊哲:“嚎什么嚎,起来给我说清楚。”
“哇——”魏俊哲这回是真哭了,眼泪簌簌往下落,摇着头道,“她胡说,小胖子胡说。”他嘴上喊着冤枉,殊不知一句“小胖子”已经暴露了他给别人取外号的事实。
圆圆奶奶护着孙女,亦是不满:“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蒋老师抿了抿唇:“我去找保安保安调出上午的监控。”
“等等,”魏东向前一步,“不小心踩了一个破娃娃一脚就可以随便动手打人了?”
“魏先生,”孙谚识微眯起眼睛,“你儿子是否不小心还有待商榷,但你是不是忽略了另一个重点,你儿子给我女儿取外号,你不会不知道‘三只耳’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吧,另外,这不是什么破娃娃——”他陡然提高了声量,一字一顿道,“这是她妈妈的遗物!今天你儿子必须给我女儿道歉!”
魏俊哲被孙谚识冷峻的表情恫吓住,举起双手拼命往爸爸的身上扒,哭嚷着:“爸爸,我没有,她们撒谎,她们骗人。”
魏东年近四十二胎生下这个宝贝疙瘩,从没让儿子受过半分委屈,他自己在生意场上也是春风得意,哪曾这么憋屈过,况且是在比自己小一大轮的小年轻面前。他抱起儿子,像只护雏的老鹰一般挺起胸膛:“我儿子说了,他没有做这些事,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是这小丫头动的手。涉及我儿子的隐私,你们没权限调取监控。”
孙谚识无意和他扯皮,拿出手机:“那行,那咱们报警解决,人民警察有权限调取监控。”
听到“报警”,魏东被彻底激怒,伸出一手直取孙谚识胸口。还未碰到衣料,一只结实的手臂横插进两人之间,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
孙谚识一怔,偏头看去,朗颂紧绷下颌角站在身旁。
魏东吃痛,“嘶”了一声:“你谁啊你!”
“我是朗月的哥哥,”朗颂冷冷地扫他一眼,“能好好说话的时候最好不要动手。”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雷斌喘着粗气冲进来:“月月怎么了!”
孙谚识目瞪口呆地看着雷斌,又看向朗颂,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朗颂轻声道:“叔叔打电话给我。”
孙建新轻咳一声,用眼神回答:人多力量大。
孙谚识明白了,雷斌也是自己亲爹叫来的。
事实证明人多确实力量大,在以众敌寡的震慑下,魏东灭了气焰,揣着手不再吭声。
蒋老师很快拿来了上午的监控录像,从录像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魏俊哲强硬地从朗月的小包里抢走了毛线娃娃,在朗月想要夺回来的时,他把娃娃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还冲朗月叫了两句“三只耳”。
小朋友都在自由活动,朗月抱着娃娃默默走到了角落,低着头不吭声。
雷斌屡次举起握得发白的拳头,又都克制地垂落在裤缝旁,嘴里默念谢霜语同他说的“父母是孩子的一面镜子”那一番话。
有录像为证,魏俊哲无法再狡辩,在自己亲爸的威严下乖巧地向朗月和圆圆道了歉,说以后再也不会淘气,不会给她们取外号了。
原本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可魏东大概是因为丢了面子气不过,突然狠狠地扇了自己儿子两个巴掌,小小的办公室回荡着尖利的嚎哭声。
孙谚识蹙眉,不赞同这种暴力的教育方式,但他没有义务也没有立场去干涉对方家长。他向蒋老师还有圆圆以及圆圆奶奶道了谢,和一行人一起去了社区医院。
在路上,雷斌几次想要抱抱朗月,哄哄她,都被朗月偏头躲过了,她的小手紧紧地攀着朗颂的肩膀,脸颊贴着哥哥的脖子,感受着来自哥哥的安全感。
几个月来,雷斌小心翼翼地接近,朗月早就不怕他了,会甜甜地叫他叔叔。但是对其他人再信任再亲近,她受了委屈之后,想依赖的只有守护着她长大的哥哥。
在社区医院给朗月处理好伤口,几人往蓝楹巷的方向走,雷斌临时跑来,店里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他摸了摸朗月的脸蛋,依依不舍地回了店里。
走到巷口,孙谚识低声问朗颂:“今天还去夜市吗?”
朗颂还没来得及摇头,孙建新背着手走在前面,说道:“一天不开市,饿不死。”顿了顿,回过头补充道,“也别回去了,在这吃晚饭吧,家里还有菜。”
“行,听你的。”孙谚识干脆利落地应下,而后悄悄碰了碰朗颂的腰。
他爸搬回蓝楹巷后不久,他坦诚了自己和朗颂的关系。其实他和他爸早就心照不宣,所以当他戳破这层窗户纸之后,他爸并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反应,甚至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沉默地上了楼。
让他爸一下子就接受这件事,显然是不可能的,庆幸的是,因为朗月的存在,他爸对朗颂说不上和颜悦色,但也并不疾言厉色。
只是朗颂在他爸面前总是一脸接受“审判”的紧张模样,他不希望朗颂不自在,而且朗颂的大排档也很忙,因此平时他都是一个人来他爸这边。
可让他意外的是,今天他爸居然主动打电话给朗颂,他甚至不知道他爸在什么时候存下了朗颂的号码。这让他看出了他爸一点微妙的转变,心里忍不住先涌上了一丝欣喜。
几人回了熟悉的小院,孙建新摆摆手:“你们坐坐,我去弄晚饭。”
朗颂说道:“叔叔,我来弄吧。”因为紧张,他的嗓子发干,声调都变了。
“不用了,你哄着月月吧,”孙建新横了孙谚识一眼,“还坐着干嘛,当大少爷呢。”说着,自己先进了厨房。
孙谚识怕朗颂乱想,低声道:“我爸就这脾气,别放在心上。”
朗颂本就没放在心上,笑着点点头。
孙谚识站在水槽便帮忙洗菜,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了腔:“爸,你对朗颂和气点。”
孙建新有点摸不着头脑,扭头道:“我怎么不和气了?”
孙谚识将生菜放进沥水篮中:“他想帮你做菜是一片好心,你就让他做呗。”
孙建新这才明白过来,他拿起锅铲戳点孙谚识:“你说你羞不羞,人家小孩天天在大排档给人做饭,忙得日夜颠倒,回家伺候你还不够,还得上我来这做饭?”
孙谚识呆若木鸡地杵着,终于明白他爸别扭冷硬的外表下真实的柔软。他大喜过望,以至于忘了替自己伸冤,夸张地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扬声道:“哦——原来你是心疼他。”
朗颂就坐在门口,拿着手机陪朗月看儿童节目,厨房里的说话声音量不大,但都尽收耳中,他绷紧的嘴角不禁向上扬起,心里松了一口气。
吃了晚饭,朗月开心了很多,但仍旧寸步不离地黏着哥哥,爷爷家的公主房也不乐意住了,于是孙谚识和朗颂带着她回新房。
三人在小院和孙建新道别,走出小店,恰巧碰到了一个男人从对门张老太家走出来。
这人三十来岁,长相俊朗,正是当初租下小店的人,名叫杨棋。
孙谚识同他打招呼:“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杨棋动了动僵硬的嘴角,礼貌地回应,“过来看你爸爸?”
孙谚识点头,同杨棋客气地交谈几句后离开。
快走到巷口时,他回了头,看到杨棋又走出店门,进了张老太家。杨棋走得有些缓慢,走路也有些不太自然,因为他的左小腿是一截假肢。
孙谚识收回目光,不禁叹息一声。
不久前的一天,他过来接朗月。店里没人,他无意中看到了柜台上忘记被收起的相框,微微泛黄的相片纸上两人男人并排站立,嘴角的笑容生动鲜活,而照片上的人正是杨棋和张循。
他对张循的事知之甚少,只知道张循出车祸时并非一个人。结合杨棋搬来以后对张老太异乎寻常的贴心照应,他便知晓,杨棋应该正是张循出车祸那晚坐在副驾驶上的人。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片刻便收了回去,而后匆匆离开,像从未看见过一样,此后没有揭穿也没有询问。
对于他来说,那只是一场遗憾的事故,一个令人叹息的故事,对于杨棋来说,那是支离破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