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手术，可能会有点痛，你忍着点……来，帮个忙。”
有人在我的通讯器上操作了几下，我的感知彻底丧失——还是能听见东西的，就是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阿芙拉能有权限对我进行这样的控制，同理，关于她的身体的操作，只有我和罗杰有这样的权限。阿芙拉在我身边的这个猜想，让我感到心安。
“不要动。”那个声音说。
我动了吗？我没有。
呃……好吧，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手术，我看不见，也感觉不到。耳畔总响起机械运作时，机件摩擦的声音。我想起我损坏了的眼睛，大概是它。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只是几个自然分，也可能过去了几个自然日。我的感知慢慢恢复。最先恢复的是手指，那像木头一样笨拙——但我仍感觉到我的手心里有东西。
一截手指。皮肤细腻，指甲修整得圆润光滑，是阿芙拉的手。
我的视线也恢复如初……不，还是模糊的，我眨了眨眼。阿芙拉正歪着脑袋看我，她的脸上有被划开的口子，愈合剂正在进行修复，爬上密密的荧光。
我好像一直在死死地抓着她的手指。她就着我的手抬起来，凑到我的嘴边，她的手背在我的唇边贴了一下，大概是一个简单的吻手礼。我又看向那个给我做手术的人，他一直在嘀嘀咕咕些什么，我没有仔细去听。
“.…..调试一下，差不多能用就行——哦当然，不可能有原装的好用，这是肯定的，我想你们也知道……我这儿的库存，就这些东西。”
那个老头背着我们在擦工具，那把剪线钳上甚至有血。我皱了皱眉头。
“这是哪儿？”
“孔德家族的北部领地，我们又回到了这里。”阿芙拉小声说，“但是不在他的庄园里，我们在外面的一个黑诊所里。”
黑诊所……想也知道，是雅各布的手笔。
他还真是在哪里都吃得开。
我从脏兮兮的皮椅上坐起来，嗅觉恢复以后，我就总感觉那上面还有前面好几个客人的浓重体味——桑塔人就是这样，像野生的怪兽。很难想象我在这种地方躺了这么久。
不过我自己看上去也没有很好，脏兮兮，灰扑扑的，抖一抖还能从皮夹克的缝隙里掉出不少沙子石砾来。得，这才是我熟悉的风格。我在洗手台前清洗自己，墙上挂了一面缺了角的镜子，抬起头来就看得到。我欣赏了一下自己新换的眼睛——这让我感到莫大的悲哀。
我自己的眼睛是最普通不过的琥珀色，而这个老家伙给我换成了翠绿的眼睛——只换了一个，我另一只眼睛还是好的，只是需要定期清洗保养。于是我就成了一个看上去和那些街头飞车党一样的，特立独行往自己脑袋上搞花里胡哨装饰的，大傻逼。
我总说别人变化太大，变得不像我的记忆里的人。但是就连我自己，也在一次次的灾难里，让自己变成另外的样子。
阿芙拉看上去想要和我说一个笑话。她站在我身后，下巴垫在我的肩膀上，右手从我的身侧绕过来，戳了戳我的脸颊，那里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鬓角几乎划到了鼻子，因为太深，愈合剂恢复后，也会留下很深的疤坑。
在镜子里，她又指了指自己左边脸上正在愈合的疤：“你看，我们有对称的伤。”
我苦笑着握住了她乱戳我脸的手。
离开黑诊所，我们走到了大街上，外面阳光灿烂，刺激到我新换的眼睛——这玩意儿真不抗造。我戴上防风目镜，正好，也能省得别人把我认出来，我们可是跨国逃犯。
我这么久都没有这样闲适在路上逛逛的经历了。我还有点不太适应。周围嘈杂，做什么的都有，我还会有意无意地去看两眼，或许我真的很好奇吧：“其他人呢？”
“雅各布·布朗先生已经将大家都安顿好了。”
“在哪里。”
“我们现在正在过去的路上，要是用现在的速度行走，到达那里还需要27.5个自然分。需要叫车吗？”
“随便，就这样也可以。”
于是我们真的开始步行前往目的地。
我对这里并不熟悉，但是有阿芙拉在，她会为我做好一切，所以并不用我来操心什么。她永远是值得我信赖的好伴侣，这也是我会爱上她的原因。她来拉我的手，我放心地把手指放在她的掌心里，被她慢慢揉搓。
“这是人类的爱情。”她似乎提了个问题，但这又是陈述句，后面并没有一个问号来作为结尾的挂件。我没有任何的回应，不知道说什么，好像不用说，也没有关系。
于是她接了下去：“机器人也能有智人类一样的情感，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我臊红了脸。
有她在，不管接下来还会经历什么糟糕的事，我仿佛都能所向披靡一般。
只是希望不要再有什么事发生了。我叹了口气。
“那帮孩子现在在做什么？”
“有不少人受了伤，最近应该就是修养一下，再想想办法。”阿芙拉的语气听上去很轻快，用力过猛，我不知道着是她努力学习的成果，还是在对我掩盖些什么。不过我很快就能看到实际的情况，她也骗不了什么，毕竟我们心意相通。
情况确实如阿芙拉所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我想得要好。这些孩子训练有素，当时事故发生时，因为有所预期，所以及时躲开了。只有两人轻伤，一个断了条胳膊，还有一个撞了脑袋，还在晕着，其他人只有简单的擦伤。
但是让阿芙拉都感觉得到的，是他们士气低迷。
死了的那个孩子是他们当中年纪较大的那个。据他们所说，当时他操控发射器的时候，发射器失控，在数自然秒后不受控这地射击，最后炸开，里面的頔气体将他灼伤，当场死亡。这导致他们对于頔以及相关的武器产生了恐惧。
但更严重的，不仅如此。
“我们还能相信谁？”
这是他们质问我最多的话。
但同样，我对于这个问题也是茫然。说来很好笑，我看上去已经是个成年人，但对于这样的问题，我仍保持着如同少年时期一样的茫然、
我该相信谁？我该去哪里？最简单的，我下一步该做什么？
别说他们，就连我也不知道。
雅各布对于这些是一贯的粗线条，他说我们帕瓦联邦人就爱幻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切实际的东西。换做是他，就只想着搞钱这么一个目标，不管用什么办法，做到就行了。这种有目标之后再走一步看一步的做法确实很值得我们学习。我们喝了他煮的汤，很难想象，我们竟然坐在这里，吃前丰碑老大下厨做的食物。
“小夏洛特这孩子真是挑食，”说这句话的他看上去可一点抱怨都没有，“搞得我需要不断精进我的厨艺，来满足她黑洞一样的胃口。”
“喂！”她发出不满的喊声。
这俩人看着像父女一样。
他们留在孔德家的庄园，为孔德管理頔的生产——家主可不亲自处理所有事。于是，就这样，雅各布成为了我们的内应，他们提前部署在离夕霞港十个迈尔以外的地方，在接到夏洛特的信号后，就带着人来接应我们。
“接下去你们要怎么做？”他穿着围裙坐在我旁边，我觉得辣眼睛，这画面真是太诡异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有目标了就直接闯嘛。现在又来问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问你呢。能不能跟着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就看你呢！”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丧气，所以我压低了嗓音，省得那些孩子们听到。孩子们是最容易被煽动的。我和冯的演说，已经让他们怀疑人生了。
“那我给你指条明路。”雅各布凑近了，也压低声音，“你去找你的父亲，他会很需要这些頔的。毕竟，他当初交给你，不就是为了这些嘛，你可不要忘记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大概以为我们相对来说是自由的，且因为我体内所拥有的初代，所以可以为他生产足够多的頔，更或者是相关的武器——我们就是他身后最后的加工厂！但他大概没料到我们这里会发生这么多事，他一定在等待我们的支援。
尤其是，我现在和冯撕破了脸，他手里还握着拉姆与罗杰他们；托马斯和比尔又被迪伦·威廉姆斯所掌控。我们都是彼此最后的退路，应当汇合了！
我握了握雅各布的手：“多谢你的提点……所以，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有得赚吗？”
“.…..大概。”
在他否定了对我的帮助之后，我问他要在“帮我带孩子”和“帮我打通关系去A去”之间选哪个。当然，他哪个都不想选，以至于最后两个都被迫帮了我。那些孩子，一些打算留在这里，找到机会自谋；还有一些则认为，我还是可以带他们找到未来的方向的，于是选择和我一起走。
我也不逼迫他们，只说距离离开还有一段时间，在正式出发之前，他们还有选择的机会。
那群孩子们茫然地看着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