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窦和阿玛二人一路往前走。
房间面积比想象得还要大,影影绰绰,堆满杂物。阿玛刚走了两步,就被什么绊了一下。
“诶唷,”他揉着脚踝,“有灯就好了。”
“要是有灯那还叫荒宅吗,那不是——”
啪,阿玛按动开关,灯亮了。
“你这人怎么老是搞突袭。”酱窦赶紧眯起眼睛,他已经不习惯明亮环境,尽管灯泡昏黄,双眼还是感觉刺痛,“小心点,万一凶手也在呢。”
“不可能,除非他是鬼。”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酱窦环视房间才明白阿玛为什么如此笃定:房间地板落着一层厚厚灰尘,除了他俩,再没有其他脚印。
这里像是一间卧室,一间久无人居的卧室。
墙纸皲裂,露出里面的砖头。屋顶生着点点霉斑。五斗橱,衣架,台灯罩子,皮沙发,到处都是灰尘,他们落入灰尘的海洋,稍微一动,就呛得咳嗽。地毯和床褥早就烂透了,酱窦一掀,老鼠和爬虫四处乱窜。
刚才绊阿玛的是一架梯子,如今生着铁锈,腐朽不堪,有几阶已然断裂,吊在上面。
看来地下实验室也很久没人去过了。
酱窦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是白天还是夜晚。
他小心靠近窗户,窗帘布已经酥了,一碰就碎。轻轻一拉,窗帘顺带着上面的罗马杆一起断裂,嘣的一声砸在地上,掀起一股小小的尘埃旋风。
玻璃破碎,窗户从外面被石头封死,缝隙间生着墨绿色青苔。
滴!
突然炸响的提示音吓了两人一跳。
声音正来自酱窦身上。
“您好,这里是正义秩序维护司,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
熟悉的电子音,正维司的报警信息录入系统。
“有信号,”酱窦欣喜若狂,“我们有救了!”
他很快跟总部取得联系,说明情况,接线员让他保持信号通畅,救援人员将按照定位尽快赶来。
“我们快去接欧阳——”
“嘘,”酱窦忽然捂住阿玛的嘴,“好像有人说话,你仔细听。”
果然,隔壁房间传来隐隐约约的对话声。
酱窦递给阿玛一个眼神,两人悄声摸过去,透过断裂的门板向外窥视。
起居室里,电视兀自开着,播放着好莱坞老电影。
男女主角依偎在一起你侬我侬,屏幕猛地一亮,出现红色水波纹,两人的面庞也跟着扭曲,女主银铃般得笑声被拉扯的忽高忽低,阴森刺耳。
沙发上窝着一条毯子,感觉人刚走不久。
酱窦悄声上前,用手摸了摸,有些温热,可上面明明落着一层灰尘。
“我觉得,”阿玛倒吸一口气,“这布局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酱窦没明白他的暗示,两步走到电视柜前,抓起上面反扣的相框。
只看了一眼,冷汗就下来了。
“欧阳!”他把照片塞进阿玛怀里,转身就跑,“快去找欧阳!”
欧阳靠着墙,手里攥着手电筒,那是酱窦临走前硬塞给他防身用的。
当时酱窦说得一脸认真,“射线枪我给跑丢了,你拿着这个,一样用。”
“怎么能一样?谁会怕手电筒!”
“遇见坏人,先照他眼,”酱窦比划了一下,“趁他短暂失明,揍趴他。”
说完,他上下打量着欧阳的小体格,改口道:“趁他短暂失明,赶紧跑。”
此时此刻,距离那俩人离开已经有段时间了,也不知道眼下情况如何,他们是否安全。
“阿玛?酱窦?”
欧阳跳着脚朝上观望。
“你们那边情况怎样?找到出口了吗?”
房间里悄无声息,只有断断续续的水滴声。
他听着头顶的滴答声,重新窝回角落。疲劳与外伤让他发起低烧,眼眶干涩,浑身酸痛。
现在是几号几点了?
我们在地下滞留了多久?
距离地安局的最后通牒还有多少时间?
他不知道,他对着灰绿色砖墙想了好久也没算出个结果,只得承认自己已经完全丧失了时间观念。
曾经上班的日子恍如隔世。就在一星期前,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甲方抓着他改方案,现如今他蹲在这满是人体脏器的地下室,躲着变态杀人犯,考虑着自己究竟将死于饥饿,还是伤口感染。
他想起67号傍晚站在海边的自己,那时候他居然以为失业和失恋已经是人生的谷底。
原来人生是可以不断下坠的。
地球人,你的旅程刚刚开始
阿玛右边脑袋的预言让他不寒而栗。
什么旅程?
地狱之旅吗?
短短几天,他经历了拷问,追杀,枪毙,逃难,最后还莫名其妙背上人类叛徒的罪名。
以前老板骂他是老鼠屎的时候,他已经觉得很受伤了,可没想到,原来他人对自己的憎恶也会不断升级。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做个普通人,生在正常家庭,有份差不多的工作,谈场平凡恋爱,在子孙簇拥下像一般人那样咽气,安安静静地过完一生。
自己怎么就沦落至此?要在这地下几十米的下水道陪变态杀人魔玩抓人游戏?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会不会自己已经死了?也许早在地下刑场时候自己就死了,眼下都是彼岸世界的幻象?
会不会他已经疯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脑子里的假象,在现实世界中,此刻他正穿着约束衣,用脑袋撞着精神病院隔离室里的圆角家具?
要是真那样的话,他只希望主治医生能赶紧冲过来给他一针镇静,让他沉入无梦睡眠。
他很久都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太多的梦境碎片让他无法喘息。
冷风吹在后颈,欧阳打了个寒颤,起了层鸡皮疙瘩。
等等,他靠墙坐着,哪来的风?
谁的呼吸,正喷在他脖子上。
凶手就在暗处,随时可能回来
他攥紧手电,忽然回想起酱窦的警告。
呼,吸,呼,吸。
微弱热气隔着衬衣传来,近到能听见彼此起伏的心跳。
欧阳绷紧身子,捕捉着身后的细微响动。窸窸窣窣,有什么在慢慢靠近,有什么正滑向他的脖子。
他闭眼,看见自己的头泡在瓶子中,纤细的发丝拂过苍白的面颊……
也许,这就是命定的结局。
不,不对。
欧阳握紧手电,他会死去,但绝不是今天,绝不在这里。
管他什么狗屁预知梦,什么变态杀人魔,这次他绝不会乖乖地束手就擒。他已经窝囊温顺了一辈子,不想连毙命也悄无声息。
他还不知道外星人要他传达的口信,不知道18月88日究竟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是谁以他的名义向宇宙发射电磁波,那些逝者——他想起瓶子里上下浮动的尸块——不能白白死去,他们还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与歉意,他们还没有得到生者的眼泪与鲜花。
他会死去,但绝不在这里,他要活着出去,他要看着罪犯付出代价。
他要反击,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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