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站在人造海前,看着水面在真空式造浪机的作用下,逼真模拟着千万年前海洋的模样。他两手各抱一个纸箱,左边是老板扔出来的办公用品,右边是女友扔出来的生活用品。
三小时内同时遭受失业与失恋,他觉得人生已经跌至谷底,不可能更倒霉了——那时他还不知道,下一秒即将经历什么。
就在他把纸箱举过头顶的时候,巨大的飞船凭空出现,阴影笼罩整座城市。随之而来的,是长达27秒的绝对静寂。
时间停滞,声响消失,牛顿三大定律失效。
躁动的世界在一瞬定格,呆滞得像一张相簿里的老照片。
婴孩眼泪挂在睫毛,蒲公英停在风中,掉落的松子悬在半空,女孩抬头直视太阳,行刑队枪口冒出的青烟凝固,被第一颗子弹射中的死囚与地面45度倾斜,咖啡师没有抬起手冲壶,任凭堪比金价的萃取液从壶口流出,拉成一条琥珀色的线——5221年,天然咖啡豆几近消失,一小盅咖啡的价格足以支付普通上班族一整月的胶囊房租。
9400亿的人被按下暂停键,唯有欧阳是个例外。
飞船舱门打开,一个模糊身影沿着舷梯下落,他后撤两步,纸箱仍举在头顶。
身影渐渐清晰,是个女性,有张类似亚洲人的面孔,身上穿的不是宇航服,而是一件松垮T恤,外加一条在地球被称为围裙的玩意。
欧阳眨眨眼,确实是围裙。
她看见他举起的双手一愣,也跟着把手举过头顶,嘴巴快速张合,不时左顾右盼,焦躁得像个正给孩子辅导作业的母亲。
至于她说了什么,欧阳一句都没听见:他戴着植入式耳机,最大音量无限循环地球古早流行曲《爱情买卖》。
等他摸到暂停键,外星人偏也在同一刻闭上了嘴。
“呃?”
“就这样,”蹩脚的普通话,外星人扭头大步往回走,双手仍举在头顶,“带他一起走,带不走也无所谓。”
“啊?”
外星人没有回头,闪身消失在舱门之后。舷梯收回,飞船微微颤动。
“您好?”欧阳提高音量,“麻烦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
飞船直冲天空,带着奇异的光晕,隐没在云层之后。
地球又恢复了寻常傍晚应有的样子,喧嚣琐碎地转个不停。
嚎啕炸响,婴儿嘴巴大张,泪珠滚落肉嘟嘟的腮帮,松子快速下坠,两只仿真松鼠飞身抢夺,草地上的女孩眯起眼睛,伸手捉住飘来的蒲公英,一口气送向远方,行刑队第二颗子弹“咻”地射出,犯人怦然倒地,汩汩鲜血从弹洞涌出,咖啡师惊呼着抬起手冲壶,餐厅里的客人也重新开始呼吸,毫无察觉地继续刚才停滞的话题。
地球上总有些敏感的人,他们本能地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感觉像是经历了漫长的停止,可看看全息时钟,明明只过了一秒,不由得笑着摇头,感叹自己日益严重的疑神疑鬼。
时间流动,声响轰鸣,牛顿第三定律重新找回地位。
世界按照自然规律继续稳步前进,人人都回到了规则之内,只有欧阳是个意外。
“什么?什么就这样?就哪样?”
欧阳扔下纸箱,对着空荡荡的天空上窜下跳。
“带谁走?走哪去?你回来说清楚!”
回应他的,只有小巷尽头的流浪电子狗,电量不足的鸣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