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就地一滚冲向对面,起身抬起手电猛照。
可身后并没有人,只有布满青苔的砖墙,映射着湿润白光。
唰,一道黑影从他背后闪过,顺着门边狭长缝隙滑了出去。
悄无声息,只留下一阵风。
门什么时候开的?
欧阳明明记得进屋时,走在最后的阿玛关上了门。
他记得那时的阿玛一边关门,一边说着小心为上。
欧阳记得清清楚楚,阿玛一共关了两次,直到门与墙壁卡得严丝合缝。当时站在一旁的酱窦还打趣说他这是要自断后路。
而此刻,本应紧闭的门被滑到一旁,与墙壁隔着条大大的缝隙。
“出来!”
他万分确信,那人正躲在门后。
“有种滚出来,我们光明正大打一场!”
没有回应,欧阳的声音在地下室中回荡,越来越弱,直至被远处的水声淹没。
他贴着墙朝门口挪动,手慢慢靠近,靠近,靠近——
忽然,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虎头虎脑的蓝猫蹲坐在外面,仰头冲他打了个哈欠,露出尖细的小白牙。
“喵呜。”
它拉长前肢伸了个懒腰,粉色鼻子翕动,径直向欧阳走过来。
我知道这猫吃什么了
耳畔再次想起酱窦的推测。欧阳连蹦带跳,惊恐地向后躲闪。
猫蹭了个空,蹲在地上歪着脑袋不解地看着他,眉头蹙在一起。
“你别那么看我,”欧阳继续后退,“我害怕你。”
胖敦敦的猫笨拙地颠着脚向前,欧阳提着气手忙脚乱地后撤。
一个一路追,一个一路躲,一人一猫在屋里兜着圈子。
“别过来,”欧阳抬起手电吓唬,“你过来我真照你了!”
金色眼睛蓄着泪,眉头蹙得更紧。
欧阳忽然想起家中的全息投影猫。每次在他上班出门之前,小猫也是如此乖巧地蹲在门口,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不由得软下心来。
也许酱窦推测的不对呢?
可能这猫进入了某种状态,可以不吃不喝呢?
对啊,这么可爱的猫,怎么可能吃人呢?
欧阳停下脚步,招招手,“咪咪,来。”
胖猫乐颠颠地跑过去,哼哼唧唧,使劲蹭他的腿,用头顶他手掌。
“你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吗?”
欧阳慢慢蹲下,挠挠它下巴。猫梗起脖子,享受地眯着眼。
“你呆在这鬼地方多久了?只有自己吗?”
猫并没回答,只是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呼噜声。
“很久没人陪你了吧?我也有只猫,不过是全息投影,你知道什么是全息投影吗?”
猫就地一滚,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欧阳知道,这个动作是表明信赖与喜爱。他买全息投影猫咪时,说明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他从来没摸过真猫。食指轻轻触碰,比想象中更加柔软、温暖,他感受着小猫真实有力的心跳,心中的恐惧与疲惫渐渐舒缓下来。
“刚才说到哪了?对,你知道全息投影吗?就是看上去是真的,其实是假的。现在科技水平精进,全息投影可以做到完美呈现每个细节,有些失独老人会定制自己孩子的形象投放在家中,假装他们依旧活着。
“还有些忙于工作无法旅行的白领,可以在家中投放海浪,沙滩,或者原始森林的信息幻象,假装自己在度假。不得不说,全息投影确实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他席地而坐,猫一跃窝在他腿上,半眯着眼,尾巴尖轻轻甩动。
“但也有坏处,比如不能触碰。投影没有温度,没有实体,一旦靠的太近就会发现全是幻影,梦境破碎,你知道什么是梦吗?”
他点点猫咪的脑袋。
“大概你的梦里都是吃不完的大鱼吧。而且投影还有个坏处,就是非常容易上瘾,无法关闭,因为一旦关闭,孤独和寂寞会加倍反扑,压得人喘不过气,你知道什么是孤独——”
他环顾了眼空荡荡的房间,叹口气。
“你当然知道什么是孤独,”他轻轻拂过猫咪的背部,感受着怀中生命的微弱起伏,“你比我更清楚什么是孤独。”
腿上沉甸甸的重量,猫散发出的热量向上蔓延,欧阳觉得身上也没有刚才那样冷了。
“我有时候在想,会不会我所处的世界也是假的呢?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记忆假的,感情假的,经历假的,只有痛苦是真的,因为我不敢面对真相,所以懦夫一样躲在自己营造的幻觉里。”
他抱起猫,两手夹住猫的咯吱窝,将猫转向自己。
蓝猫看着他,两只大胖爪子撑在他脸上,温暖,真实。
“你希望我带你出去吗?可能世界上已经没有你的同类。不过没关系,我会跟你作伴,我家有只投影猫,它跟你长得很像,名叫薛定谔。”
猫耳朵一动。
欧阳一愣,“薛定谔?”
猫看着他,缓缓眨动眼睛。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那我也叫你——”
咕噜,欧阳的肚子盖过声音。
猫歪了下头,从他膝间一跃而下,消失在门后。
没一会儿颠颠跑回来,嘴里叼着什么。它昂头,往欧阳面前用力一甩,黑乎乎的东西落地——半只干瘪发臭的大老鼠。
“你平时就吃这个?”欧阳退了两步,“谢谢,我不饿。”
猫又转身离开,这次消失了更长时间。就在欧阳以为它不会回来的时候,它重新跑回房间,吐出只爬虫。
爬虫挣扎扭动,被猫一爪子按住,它抬头看着欧阳,“喵呜。”
“对不起,”欧阳捂嘴,“我真没食欲,你吃吧。”
猫见他并无动作,起身朝门口跑了几步,回头冲着他叫,“喵呜”。
“你要给我带路吗?”欧阳摇摇头,“不行,我不能离开这间屋。”
猫用头顶他小腿,喵呜喵呜叫个不停,欧阳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门,依旧黑洞洞,静悄悄。“行吧,我跟你走,但是别走太远,我得赶紧回来。”
猫在前面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像是看欧阳有没有跟上。走到解剖室门前,它一侧身钻了进去,欧阳一咬牙,也跟着走进去。
没有什么变化,物件依旧保持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但自打知道那些瓶子里泡的是什么后,欧阳一进屋就本能地发抖,一阵阵反胃。
他尽量远离凝着陈年血迹的解剖台,也不敢扭头去看放标本的架子,生怕一不小心瞥见自己的脑袋。
猫钻进墙边的小铁橱,向后拖出个破纸盒。发霉潮湿的褥子,半截昆虫,光秃秃的逗猫棒,临时猫窝中装满了它的宝贝。
“你要把这些给我么?谢谢,可我不需要。”
猫在窝里疯狂地抛,欧阳看见垫子底下有几张散乱的纸,像是笔记本的前半部分。
盒子一角,还有条褪色变形的项圈。
欧阳拾起,断裂的项圈底下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浅浅的字——没等他看清,身后响起急匆匆的脚步。
“你在这,吓死我们了,”阿玛抓着门框,气喘吁吁,“我还以为你……还以为你装瓶了!”
酱窦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看到两人平安归来欧阳很高兴,尽管他们脸色不怎么好看,当然,想必自己脸色也很差。不过话说回来,在这鬼地方能容光焕发才怪。
“你对这里,还有别的印象吗?”
欧阳被酱窦问得莫名其妙。
“没有,怎么了?”
酱窦抬眼看看他,欲言又止。
“有事直接说啊,急死我了,到底怎么了?”
“两个消息,”酱窦提气,“一个是好消息,上面很安全,而且有信号,我们已经联系上正维司,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营救我们。”
“这是好事啊,你怎么愁眉苦脸——”
“还有一个消息,”酱窦泄了气,求助似的望向阿玛,“不知道是好是坏。”
“我们知道她是谁了,”阿玛接着往下说,“其其格变身成的神秘女人,那个跟你合影的女人,我们大概知道她身份了。”
“真的?太棒了,我们弄清楚就不用被地安局通缉了!”
阿玛没说话,只是递过一个相框。
欧阳借着手电看清楚,破损的玻璃后是张褪色的老照片,一张全家福。
那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笑容慈爱,怀里抱着猫,正是地下室里的这一只。因为欧阳看见它脖子上的项圈,那时的项圈还没有断裂变形,完整无缺,亮眼的明黄色。
沙发后面趴着一个少年,他——
欧阳瞳孔瞬间放大。
“这个男孩,长得好像我。”
“是,而且上面跟你家布局也很像,可以说一模一样,”酱窦又掏出一沓相册,“我们在其他屋子搜索了一遍,发现了不少你的照片,从小到大都有,推断——”
“推断这里是我家?这个地下室属于我?”
欧阳语气出奇得平静。
“所以你们推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是我?”
“你冷静,只是基于现在的证据推断,并不代表最终结论。”
几秒种后,欧阳终于意识到这个推断意味着什么,也终于明白自己的失忆是想掩盖什么。
恐惧席卷全身,他从未如此厌恶自己。
那个杀人取乐的冷血混蛋,原来就是自己。
他想要绳之以法的杀人魔,原来就是自己。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一边同情着实验室动物,一边向活人举起手术刀的?
不对,不是这样,肯定有什么误会。
欧阳忽然想起什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起手电,哆哆嗦嗦地照向项圈。
光线因为他的抖动而上下起伏,像是跟他一样害怕知道真相。
项圈上的圆形小铁片泛着光,欧阳最终还是看清了那三个字:
薛定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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