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玛跟着朝前走,领先他一步在前面引路的,是位穿着猴服全副武装的工作人员。
他看着那个乳白色的背影,猜不出性别,就像猜不出他们的意图。
这是他到这里的第二天。身上多了三个创口,隐隐作痛。
昨天他们对他进行了全面检查,没有病毒,没有辐射,可大多数人仍不愿脱下猴服,他们惧怕未知的风险,一种无法用仪器检测出的威胁——来自外星人的恶意。
他们试图植入电子芯片以便查看阿玛的意识活动,可三次植入均以失败告终。
电子芯片一旦植入就会被肌体腐蚀,有人因此推测,皮肤和肌肉是阿玛的消化器官。
这里的人对他不算好,但也说不上坏,事实是根本没有人跟他多说一句。
也许是出于恐惧,也许是出于厌恶,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无疑都导向同一个结果:阿玛的发问得不到任何回应,只能在脑海中自言自语,自己跟自己解闷。
大楼内部跟建筑外部一样,大面积的白。
白色大理石瓷砖,白色墙壁,白色屋顶,白色楼梯,白色窗框,白色全钢中央实验台,优质冷轧钢板制造,表面喷涂着环氧树脂。奶白色液相色谱仪前,戴护目镜的女孩正在检查溶剂托盘上的溶剂是否足量,是否没过输液管过滤头五厘米以上。象牙白的质谱联用仪前,带口罩的男孩正打开ups和氮气发生器开关,等待氮气压力表稳定。
阿玛想不通为何人们喜欢用白色象征神圣、纯洁,赋予它清纯、无害的引申义,在他看来,这铺天盖地的白让他冷得牙齿打颤,只能想到冻毙于雪地之中的可怜人,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
当然,也不是除了白色空无一物。
银灰色原子抽气罩,云母灰的全自动生化分析仪,闪光银的通风柜,乌黑的激光扫描共聚焦显微镜,冰川银的DNA定量分析仪,鲸鱼灰的全自动酶免工作站……
这些冷色同样无法带给他一丝一毫的温暖。
为什么不能漆成红黄蓝绿色呢?比如明黄色的墙壁,粉色的试验台,翠绿的手术床,为什么科研就一定要冷淡呢?
“进去。”
男性的声音,听上去年纪不大。他蓦然停住脚步,阿玛差点撞上。
自动门打开,他满怀期待地希望看到某种生动的颜色,涌入眼帘的仍是白,毫无生命迹象的凶兆白。
二人走过漫长的白色粘尘垫,就像走过一片无声雪原。
阿玛低头看着自己留下的脚印,越来越浅的灰色。
白色人影停在前面,不住地敲打开门键,等阿玛一同步入风淋间。
热烘烘的干燥强风从旋转喷嘴射出,四面八方的攻击,尘埃与记忆纷纷落地。
阿玛眯缝着眼,忽然很想知道此时此刻的欧阳在干些什么。
滴的一声,热风停止,阿玛顺从地跟着走出去,临出门回望了一眼,满地的过去。
“换上。”
工作人员递过一套衣服。
阿玛接过,发现仍是冷淡的蓝色两色条纹。
他指着灭菌厨里一沓整齐折放的绿衣服,“我想要那个,颜色鲜艳的。”
“那是给医生准备的,”工作人员误会了他的意思,“手术过程中视野内都是鲜红,时间长了医生会产生视力疲劳,绿色是血液的对比色,能够消除人眼的视觉互补效应,”他顿了顿,“而且,绿衣服溅上血会变成黑色,不会让人感到血淋淋的恐怖。”
“哦,原来——等等,”阿玛摸了摸脖子后的创口,“为什么要手术?我为什么又要做手术?”
工作人员没回答,丢给他一个对话到此结束的眼神。自动门恰好打开,他做了个请的姿势。
阿玛独自迈进去,门在身后关闭。
“嘿,”他拍打着金属门,触感冷硬,“要干嘛呀?都不介绍一下吗?”
意料之中的寂静,只有房间里的机器发出低低的轰鸣。
60平米的房间空荡整洁,只中央放着一张手术台,上面是无影灯,其他器具都贴墙存放。
阿玛走来走去,摸摸这个,碰碰那个,强迫自己不去考虑即将面对什么。
门外响起隐约的对话声,他赶紧坐回床边,摆上平静神情,手指在腿上不安搅动。
自动门再度打开,进来个弓着腰的小老头。
白大褂,圆眼镜,灰白头发蓬乱,老得像颗成精的核桃,半永久的笑容倒是亲切——老年人独有的平和慈祥。
一颗快乐的核桃精。
这是阿玛对他的第一印象。
“还习惯吗?”核桃老人拉过实验椅,一屁股坐在对面,声音意外的硬朗。
“还——”阿玛看了眼他身后两个荷枪实弹的高大护卫,“不太习惯。”
老人冲身后摆摆手,“行啦,你们就送到这里吧,回去回去。”
皮肤稍黑些的护卫向前一步,肩上挎着电休克枪,眼睛锁住阿玛,“我们奉命保护您安全。”
“谢谢你们,我是成年人啦,知道怎么自理。我保证不乱碰电源,也不会把脑袋插进水缸里,不胡乱吃颜色鲜艳的药片,不用你们费心,去外面歇歇,自己找点乐子吧。”
“可是我们奉副局长指示,代表地安局——”
“这里是神秘事件研究所,大概门口牌子不够显眼,让你们产生误会,回头我让他们把这几个大字印在墙上,”老人依旧乐呵呵,“小伙子们,重申一遍,这里不是地球安全守卫局,是神秘事件研究所,我是所长,我说的算。”
“如果他忽然暴走,您一个人很危险。”
“他为什么会暴走?”老人忽然拍拍阿玛胳膊,吓得他一哆嗦,“看面相明明是个善良的小伙子嘛,”他转向阿玛,“你会打我这个老头子吗?”
阿玛飞速摇头。
“你看,他说不会。”
“所长,您不能掉以轻心,毕竟——”护卫飞速扫了眼阿玛,“他不是同类。”
“如果我真出了意外,那也算为科学献身了。到时候请多给我老伴点赔偿,给这个可怜的老婆子雇个精壮小伙做护工,让她度过幸福晚年。好啦,接下来是朋友间的亲密谈话,”他冲着护卫挤挤眼,“出去。”
阿玛看着他半推半撵地把护卫轰出去,房间重新回归安静,只剩机器轰鸣。
“抱歉,可能最近发生的一切都让你不舒服,我们只是太害怕了。对于未知的东西,有人好奇,有人恐惧,有人抬起胳膊是为了握手,而有人则是为了开枪。”老人摇摇头,“虽然统称地球人,但真要细分起来,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可能比太阳和跳蚤还大。”
阿玛摩挲着手环。为了沟通顺畅,他们并未强制没收,在确认检查过没有杀伤性之后,又重新还给了他。
“那你呢?会握手还是拔枪?”阿玛小心地试探,“我猜你会握手?”
“不,我二者都不会。”
房间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
“我会观察,然后记录。”
“记录什么?”
“真理的碎片,宇宙的规则。”
“呃——”阿玛努力延续话题,“呃——”
“别看我老成这样,可内心还是个孩子,宇宙的孩子。”
“这个心态很好,很好,不服老嘛,”阿玛赶紧点头,“挺显年轻的。”
“你听过宇宙日历这个概念吗?”
阿玛茫然摇头。
“如果将宇宙的已知发展史浓缩到一年之内,在这种维度上讲,大概每个地球月代表10亿年,每个地球天代表4千万年,你猜会发生什么?”
“我猜不着。”
“1月1号,宇宙大爆炸;1月10号,宇宙中第一颗恒星发出光芒;到3月15日,银河系诞生;8月31日,太阳出现;9月21日,地球上最初的生命诞生;12月17日,海洋生物第一次登上陆地;12月31日6点24分,小行星撞击地球,恐龙灭绝;12月31日最后一小时,人类祖先才出现。”
“人类历史这么短?”
“对,人类文明所有发展历程,都从12月31号23点59分46秒开始,狩猎,农耕,火,绘画,祭祀,雕塑,哲学,诗歌,物理,化学,医学,蒸汽机,电,通信工程,航天技术等等,所有物质与精神文明的总和,不过短短的14秒钟。”
阿玛震撼点头。
老人接着说:“对地球人而言,生命太短暂了,短到来不及看清世界真正的模样。在我看来,不同的物种都是真理的碎片。
“有的会飞,有的能游,有的动作敏捷,有的反应迟缓,有的需要阳光,有的偏爱阴暗,有的代谢飞快,有的常年不吃不喝也能存活,通过研究他们,我试图找到世界或者说宇宙的规则。”
阿玛想要起立鼓掌,被老人一把摁住。
“可宇宙无垠,真理无穷,我年纪太大了,在闭眼之前,只想多了解一点世界的真相,奉献生命,以求存进。”
“奉献生命,以求存进,”阿玛热泪盈眶,激动地语无伦次,“老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快问吧,别耽误了,你时间本来就不多了,赶紧问!”
“看来我们的沟通开了个好头,先从名字开始吧,你叫?”
“熊宝力道巴·图布林乌力吉·巴雅尔萨·人敖登·恩和阿莱夫,翻译成地球话——”
“熊宝力道巴·图布林乌力吉·巴雅尔萨·人敖登·恩和阿莱夫,”老人点头,“特别的名字。”
“你记得住?”阿玛惊叹,“你是第一个记得住我名字的地球人!”
“我可是学者,靠脑子吃饭的,”老人得意地敲敲脑壳,“我姓老,名所长,你就叫我老所长吧。”
“嗯?你叫所长?然后也确确实实是这里的所长?”
“对,也不知道我父母怎么想的,给婴儿取这么个老气横秋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我从小被其他小孩嘲笑,那时我就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外加长寿,好在,现在终于名副其实了。”
老人按下按钮,自动门开,三四个助理鱼贯而入,启动设备。
“好了,热身结束,让我们一起开始今天的探索之旅吧,熊宝力道巴·图布林乌力吉·巴雅尔萨·人敖登·恩和阿莱夫,请躺在手术台上,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阿玛躺下,忽然又弹起。
“你是所长,那你一定见过那只猫啦?它在哪?也穿上手术服了么?”
“你放心,可爱的小家伙现在很好,比你想象得还要好,甚至比你好,起码没人想对着它开枪。”
助理帮阿玛戴上一个轻便的头盔,其他人或理顺电线,或打开电脑准备记录。
“晚点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老人对着屏幕专注操作,“有信号了,先让我们来看看你这外星人脑袋里——”
谈话戛然而止,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惊叫出声。
“怎么了?”阿玛不安扭动,“你们看见什么了?我脑子长什么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
“你们倒是说句话啊,到底看见什么了?别吓我,”阿玛挣扎坐起,“老所长?”
老人应声转过脸来,“你脑子里——”
“嗯?”
“到底装了些什么啊?”
【明天8点,我们一起看看阿玛脑子里到底是什么玩意。记得关注与投票,感恩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