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车背离市区,颠簸前行。越向前,越萧瑟。高楼疏落,街景破败,就连植被也愈发稀少。
走到最后,景色荒凉,人烟罕见。
欧阳脸色惨白,坐在他对面的阿玛体若筛糠。
“你要是后悔了,”他冲着阿玛压低声音,“赶紧联系副泽,现在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酱窦将视线从窗外收回,“马上就到了。”
“你怎么知道?”
“直觉,”酱窦清清嗓子,“正维司王牌的直觉。”说罢,得意一笑。
欧阳嘴边张开又合上,最后低头不语,专心致志地抠指甲。
车里包括守卫在内的其余六人集体陷入沉默,只留酱窦兀自尴尬。
“好吧,”酱窦耸耸肩,“其实我刚才看见指示牌了,估计再有几分钟就到了。”
比死亡更绝望的,是有倒计时的死亡。
欧阳感觉喉头发紧,小腹冰凉坠痛,对面的阿玛紧闭双眼,发出更加粗重的喘息,引得坐他旁边的人也跟着呼吸急促,汗如雨下。
“你怕什么?”守卫推了那人一把,“你是押送员,你又不用再培训。”
“对呀,我跟着怕个什么劲?”那人眨眨眼,“主要这焦灼气氛烘托的太到位了,差点给我也带偏。”他转脸拍拍阿玛,“别怕,又不是上刑场,就当去开拓眼界了,是真男人就勇敢点。”
阿玛抖到说不出句整话,只剩下拼命点头。
“车在减速,”酱窦的脸色也不是很好,“一会儿你俩跟紧我,咱仨千万别分开,合——”
“合则生?”欧阳忽然充满希望。
“合不一定生,”酱窦顿了顿,“但分一定死。”
押送车猛地停下,闪了他们一个趔趄。
车厢里一片寂然,谁都没有动,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以及阿玛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们就这么静静坐着,等待着,磨蹭着,挣扎着,直到司机不耐烦地扭过脸来,透过格栅喊道:“下吧,还等人来请你们吗?”
“事到如今,怕也没用,走吧。”
酱窦说完,守卫这才背起枪,起身打开后羁押仓的单向起闭装置。
另外两名押送员也跟着站起来,一人推着欧阳,一人架着阿玛,“上路吧。”
车外阳光刺目,空气干燥。阿玛抬眼朝前一望,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跟在他后面的欧阳原想扶他,可顺着阿玛手指的方向一看,径直跪在了阿玛旁边。
最后出来的酱窦,扶住车身才算勉强站定。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荒芜戈壁,白色砂石浩瀚无边,偶有一两丛骆驼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活物。
视线尽头是一堵橙红色高墙,高约200米,向两边绵延无际,看不到边界。
它突兀地矗立在地平线,耸峙在炙热荒漠之中,庞大得像是神话中支撑天空的巨柱,顶起头顶的宝蓝色穹宇,让人恍若来到了世界的终点。
前方聚集了数百名来自其他街区的“边缘人”,此刻正缓慢移动,逐渐聚合成一纵长队。巨墙映衬下,攒动的人群渺小若蝼蚁,脆弱得不堪一击。
司机坚持在车上等待,守卫和两名押送人员随着他们三个朝前走去。
再培训基地的外墙高耸入云,固若金汤。橙红围墙上用对冲的蓝绿色印刷着一排醒目大字:
感恩、开朗、豁达、积极、阳光、活泼……
无数象征着正面情绪的词汇,随着围墙向两侧延伸。
每个字都有两人多高,一人多宽。越往前走,字越高,人越小,压迫感排山倒海而来,看得欧阳唉声叹气。
据押送员介绍,这是片被诅咒的土地。贫瘠干瘪,气候恶劣,人类始终无法驯服,农林牧渔的尝试皆以失败收场。
最终优选计划中心物尽其用,在焦土之上建立起再培训基地,将这片顽劣土地打造成重刑犯、零余者与边缘人的“乐园”。
橙色巨墙只是基地的最外层,从大门进去还要走过一段螺旋迷宫。
迷宫高低不平,错综复杂,漩涡一般层层环绕,只在隐秘缝隙处刻上唯有工作人员才知道的暗语路标,普通人就算拿到电子地图也很难走出去。
穿过迷宫才算真正进入基地。
内部漫无边际,广袤得像座城市。基地完全封闭,戒备森严,每隔几步就设有哨岗和瞭望塔,手持射线枪的守卫日夜盯梢把守。
据传里面与外界彻底隔绝,就连穹顶也是人造的,钢筋水凝土浇筑,内壁绘着虚假的蓝天白云,进去的人只得日日望着永不变更的天空,插翅难逃。
“这么多年从没人逃出来过,就两种法子能出来,要么通过考核,要么,”押送员故意停顿,享受着他人的瞩目,“被抬出来。”
说这话时,他脸上半是骄傲,半是恐慌。
“我只想知道这外墙颜色谁选的?”阿玛闭上眼哼唧,“这么高饱和度,太阳一照,刺得我眼疼。”
“他们注重的是功效而非审美,”酱窦抹了把额上的汗,“颜色能对人体产生化学效应,比如蓝色紫色能让人心情平静,提升理性;粉色能抑制愤怒,减慢心率;红色则能让人精神亢奋乃至紧张不安。”
“那这颜色呢?”欧阳把衣服拉过头顶遮挡阳光,“为了不让我们逃跑,直接丑瞎?”
“按理说,暖色系能促进人体血液循环,”酱窦若有所思,“这么大面积的橙红,估计是想最大限度刺激血清素的分泌,让我们快乐起来。”
“快乐?”欧阳面露苦笑,“我在外面都快乐不起来,还想让我进去快乐?”
“之前我略有耳闻,再培训基地对正面情绪有着近乎变态的执着,要是你不肯快乐,”酱窦看着欧阳,“他们会强制你快乐。”
说话间,一行六人已走到墙下。
人群比肩接踵,躁动不安,四处弥漫着汗臭与嗡嗡低语,让头顶的烈日更加难以忍受。
有人抱头蹲地,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哭丧着脸喃喃自语,有人神情木然看不出喜悲。对于他们的到来,大多数人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一眼,随后眼神空洞地调过身去。
众人都在心焦地等待,等待一个没有悬念的悬念。
“放开我,我要回家,我不进去。”
身后炸响哀嚎,一名男子挣脱守卫,疯狂奔向戈壁深处。
欧阳茫然地望着他,就像欣赏一幅看不懂的画。
高温与疲乏让他头晕目眩,他试图调动所有感官来理解眼前的一切。
可他无法理解,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
他只是看着男人的背影上下起伏,看着他后脑的碎发在空中跳跃,看着衬衣左侧挣出腰带,看着……
基地守卫瞄准,射击,没有丝毫迟疑。
叭叭叭叭。
清脆枪响,惊醒欧阳。
男人应声倒地,从一个人变成一件东西,惊呼声在人潮中圈圈荡开,退潮一般,人群向后缩。
男人趴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衬衣后摆皱巴巴地露在外面,碎发也不再跳动。晒了一天的砂石坚硬滚烫,欧阳想象着石头锋利的棱角是如何刺破男人脸上的皮肤,那一定很痛。
基地守卫大步走过去,一人架一条胳膊,往回拖行,就像拖着一袋子土豆般漫不经心。男人两腿着地,脑袋软塌塌地垂向一边。
三人——也许此刻只有两人——侧身,消失在窄门之后。
一切又恢复如常,人潮四散,汗臭与嗡嗡低语,只有沙地上留有两条浅浅的拖痕。
“他死了吗?”欧阳脊背沁出冷汗,“我没看见血,你们说射的是麻药还是子弹?”
“不知道,”酱窦的声音也有些抖,“太远了看不清,眼下我们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核对过身份后,交接工作就算顺利完成。俩押送员一前一后已走出十多米,守卫还杵在原地。
“组长,你在里面——”他顿了顿,“好好学习,争取早点出来。”
“放心,”酱窦拍拍他胳膊,“说不定还能混成个优秀毕业生呢。”
守卫垂着脑袋,闷不作声。
“该回去了,”酱窦眯眼看向远处的押送员,那两人也正手搭凉棚朝这边观望,“大热天的,别让人等你,早点回去,让王组长给批个假,洗个澡,好好歇歇。”
“那你保重,”守卫把枪重新背回肩膀,“保重,千万保重。”他瞅了眼不远处的欧阳和阿玛,附在酱窦耳边小声嘀咕:“小心那两人,特别是那个叫欧阳的。”
“欧阳?”
“嗯,他很不对劲。”
欧阳已经死了……
三十一具尸体DNA都是欧阳……
800年前我们收到欧阳的口信……
杂乱声响在酱窦脑中又开始喧嚣轰鸣。
“具体怎么怪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对头,”守卫皱紧眉头,“千万提防他,一定离他远点。”
说完,挥手转身,大步去追赶停在半路的押送员。
不对劲?
酱窦细品着他的警告,看着手下熟悉的身影被热浪扭曲,看着那三个小黑点渐渐远去,看着熟悉的一切最终消失不见。
欧阳哪里不对劲呢?
正思考着,一回头,发现欧阳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两眼定定地望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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