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什么了?”
酱窦别开头,躲避欧阳视线,“没什么。”
欧阳上前一步,挤到他眼前,“是不是也让你提防我?”
“也?”酱窦一愣,“他还跟谁说过?”
“每个人!他跟每个人都这么说!”欧阳上下搓着耳朵,“怪不得我耳朵热,这小子肯定又背后骂我了,小心眼,死记仇,我不就是——”
“全员集合——”
墙上的喇叭忽然震响。
“排成一队,往前走——”
“回头再解释吧,”欧阳转过身去,“反正他的话别信。”
手下让提防欧阳,欧阳说别信手下。酱窦站在中间,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破案无数,自诩直觉敏锐的他终于遭遇了滑铁卢,这宗案子让他无从下手,深陷其中,越来越丧失信心。
此刻他只是低头不语,随队伍蠕动前行。
头顶火伞高张,焦金烁石,几十名荷枪实弹的守卫从大门鱼贯而出,个个全副武装,神情肃穆,人墙般分列两侧,将队伍夹在中间。
无精打采的基地工作人员推着电缆卷盘缓步走来,几名守卫快步过来帮忙布线。其中最壮硕的两人合抱着电缆朝队尾跑去,另外几人则把卷盘牢牢固定在队首。
手腕粗细的电缆似一条闪着磷光的巨蟒,沿着队伍无声滑动。
“手,”工作人员依旧懒洋洋,“手给我。”
排在第一的男人茫然抬起胳膊,咔哒一声,电子环锁住他双手。
“凭什么绑我?我又不是犯人!”
话音刚落,一旁的守卫一枪托捣在他下巴,男人跪在地上痛苦呜咽。
“起来,别给自己找麻烦。”
男人愤恨抬头,却望见守卫怀里的枪,居高临下,在烈日照耀下泛着寒光。
他啐了口血唾沫,默然起身,任凭工作人员将电子环连在电缆之上。
咔嗒,咔嗒。
工作人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将形形色色的人拷在电缆之上。
有了前车之鉴,后面的人都不再多言,全部顺从地递上双手。
工作人员走到跟前,欧阳抬手,咔嗒,电子环自动扣在他两手手腕。
他感觉手环在迅速收缩,死死勒进肉里,金属触感,冷硬沉重。
工作人员将另一端扣环接通电缆上,瞬间欧阳的身份信息浮现在头顶:
欧阳,男,27,反社会杀人犯
“呃,个人信息能修改吗?”欧阳小心发问,“我觉得对我的描述不是很精准。”
工作人员头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地朝后走去。
“我有点疼,”身后传来阿玛的声音,“能松一点吗?我骨架大。”
回应他的,只有接连不断的咔嗒声。
很快,所有“新人”都被固定在电缆之上,头顶悬着各自的“罪名”。
漫长的队伍看不到尽头,所有人拴成一长串,远远看去活像圣诞节彩灯。
这时,另外几个工作人员推着小车过来,上面放着一排排墨镜。
欧阳想起以前跟女友去看电影的情景,进门前服务员总会人手发一副。
“一会要看电影吗?”
没人搭理他的发问。
“有大点的墨镜吗?”身后仍是阿玛的声音,“我头大,这眼镜卡的头疼。”
当然,也没人理他。
欧阳很快意识到这副墨镜不对劲:戴上之后眼前一片漆黑,即使直视太阳也看不见一丝光亮,仿佛所有光线都被吞噬。
这厚重浓烈的黑暗让他很不舒服,不安充斥全身。
“我瞎了吗?”阿玛继续发问,“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啊?”
欧阳在前所未有的黑漆中等待,暗忖墙的后面会藏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有了窸窣声响,一阵阴风扑面而来,随后队伍开始缓慢移动,欧阳被双手带着踉跄前行。
像是迈过一条分界线,他突然间感觉寒意刺骨,刚才还被炎阳烤得红肿滚烫的皮肤迅速散热,冰凉潮湿的空气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知道,大门已开,守卫正押着他们正式进入基地。
紧张,局促,他听着无数脚步声在四壁回荡。
“我们是不是一直在兜圈子?”欧阳问。
“不会让我们来当驴拉磨吧?”阿玛问。
“蚊香迷宫。”酱窦的声音。
“什么?”欧阳又问,“什么迷香?”
“我起的名字,像蚊香盘一样的迷宫,一圈圈绕,螺旋前进,为了让人彻底丧失空间判断力,”酱窦压低嗓音,“更何况我们又蒙着眼,看不见任何标记,啧,为防止逃跑他们也算费心了。”
“我想吐,”阿玛声音听上去很难受,“这么绕啊绕的,我头晕,想吐——”
“你给我憋回去!”欧阳低声警告,“我站你前面呢,你给我憋住!”
他们走走退退,向左又向右,一会斜着向上,一会小步跑下坡,欧阳已经完全搞不清方向,就连酱窦也默默放弃了背诵路线。
阿玛则全程咬牙不吐在欧阳身上。
他们一直走,漫长的道路似乎没有尽头。
忽然,队伍停住,看来已到达目的地。
欧阳眼前仍是一片乌黑。不过鼻腔里充斥着草木清新,看来这监狱的绿化做得倒是不错。
耳边再次响起喇叭的声响,只是声音过于宏大立体,他无法判断来源。
“此次基地新到323人,实际到达321人。手环解除,为了人身安全,请原地保持不动,听从口令。”
欧阳手上一松,束缚感消失,他轻轻活动着手腕。
“五秒后准许摘下墨镜,五,四——”
他深吸一口气,打定主意:不管一会看见什么,都不能表现地惊慌失措惹人笑话。
“三,二——”
是的,无论面对怎样的艰难困苦,他都会接受。
“一。”
倒计时结束,欧阳摘下眼镜,微微昂头适应光线。
等看清眼前的一切,他目瞪口呆。
旁边是同样目瞪口呆的酱窦。
阿玛没空目瞪口呆,他正弯腰忙着呕吐。
“这里……”酱窦瞪大双眼。
“简直是……”阿玛张大嘴巴,“呕……”
“天堂。”欧阳喃喃自语。
他曾在脑中做过无数种假设,但从没想过再培训基地内部会是这样。
绿草如茵,繁花似锦,起伏丘陵间坐落着色彩缤纷的建筑,远处则是曲折绵延的人造海岸线。洁白细软的沙滩,立体交叉游泳池,阳伞,躺椅,感官影院,快餐店,椰树,仙人掌,龙血树,石生花……
来往行人身穿色泽鲜艳的度假服,个个身材紧致,笑脸盈盈。
“欢迎,兄弟。”
“欢迎,朋友。”
“欢迎你成为我的家人。”
欢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人们拍着他的背,握紧他的手,还有老太太像哄孙子般亲昵地摸摸他的头。
“我这辈子没这么受欢迎过,”欧阳念叨,“我为什么没早点进来,这儿简直是顶级VIP疗养院。”
“总算知道为什么没人逃出去了,”阿玛环顾四周,“为什么要逃?”
二人欢呼,只有酱窦低头不语。
“你怎么了?”欧阳问,“怎么不高兴?”
“不对。”
“是不是跟你想象的人间炼狱不一样?”欧阳嘿嘿一笑,“我之前也以为——”
“抬头往上看,你看见什么了?”
欧阳眯起双眼,仔细观瞧。
“嗯,人造太阳,温度适宜,光线柔和,一点也不刺眼。”
“然后,你再低头瞧瞧,想想哪里不对劲。”
脚下的沙地光洁一片。
“什么都没有啊。”
“对,什么都没有。”
“你到底要说什么?”欧阳不解,“你在害怕什么?”
“你没有影子。”
欧阳眨眨眼,低头,又眨眨眼。
一只人造蝴蝶绕着他的脚踝飞舞,除此之外,一片光洁。
“我怎么——”
酱窦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
“别叫,你仔细看,不只是你,我也没影子,阿玛的影子也消失了。”
如他所言,尽管头顶阳光明媚,三人身后却空空荡荡。
酱窦指着周围笑嘻嘻的人群,声音颤抖:
“这里所有人,都没有影子。”
【感谢大家的陪伴,第二赛段顺利结束~明天起,我们将一同踏上第三赛段的征程,而三人组也将以新的身份,迎接全新的挑战~8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