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他们把你抓去医务室,”酱窦端着饭碗,边吃边问,“然后呢?”
“然后给我注射了十多针。”
“注射?”
“对,就这块,”欧阳指指眉头,“说我总是蹙着眉,看上去不开心,就注射了肉毒。现在我眉毛这块肌无力,想皱都皱不起来。”
此刻三人正在食堂吃饭。
与昨日接风宴的浮华大厅不同,平时吃饭的食堂简朴空旷。四壁洁白,落地窗户。
每次他们听从电子音指挥进入食堂的时候,一排排长条桌上,总是早已放置好套餐。
每顿饭摄入的能量和数量都是定额:想多吃,不行;吃不下,也不行。
在这里没有选择和挑剔的权利,发出异议的人都会被守卫带走。回来之后,个个脸色苍白地大口吃饭,对发生过什么,绝口不提。
这可苦了阿玛。
他顿顿味同嚼蜡,特殊的消化器官根本无法从地球饭菜中吸收任何营养,只能趁清晨跑圈的机会,去外面抓把沙子,勉强垫垫肚子。
基地的食堂还有个怪异的地方,那就是无处可坐。
本该是凳子的地方,放着一个个圆锥。顶端的尖被磨成一个窄小的平面,如此一来,吃饭的人只能暂时倚靠,可时间一长,屁股就会疼痛难忍。
酱窦推测基地是想以此加快他们的吃饭速度,变相促使他们狼吞虎咽,早吃完早回去干活。
天花板悬着巨型时钟,倒计时的滴答清晰可闻。
四处都是扬声器,所有人随时等待服从电子音的指示。
尽管如此,食堂里氛围融洽,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微笑。
“为什么要这样?”阿玛不解,“这里的人都不是真开心,假装有意义吗?”
“他们坚信表情能反作用于情绪,”酱窦帮阿玛吃光他盘里的饭,“举个例子,人开心时会笑,而他们认为,只要牵动面部肌肉,做出笑的动作,大脑就会接受到‘我很快乐’的暗示,负责处理情绪的部分会本能地做出反应,人的情绪也就跟着昂扬了。”
“我们星球也崇尚快乐,但跟这里不一样,我们并不排斥悲伤、沮丧等负面情绪,因为喜怒哀乐都是生命必经的旅程。”阿玛看着欧阳,“我说的不对吗?你瞪我干嘛?”
“我?”欧阳诧异地停住咀嚼,“我没有哇。”
“你就是在瞪我,”阿玛转向酱窦,“你来看,他是不是一脸质疑地在瞪我。”
酱窦放下筷子仔细观瞧:此刻的欧阳眉毛高挑,双眼圆睁。
“唔,好像是有点不服气。”
“我自己怎么没感觉啊,” 欧阳按着眉头叹气,“怎么办,打完针后表情根本不受控制。”
“过几天会好一些,等你肌肉慢慢适应下,”酱窦看着欧阳那俩大眼珠子,忍不住笑出声,“这样也挺好的,看起来一点都不丧,反倒是对世界充满了好奇。”
阿玛趁守卫不注意,偷着往嘴里塞了把土,“对了,你们评级结果出了么?”
每个到达基地的人都要接受系统检测,到时候会根据综合条件进行打分评级。
相同分数段的人员,会被分配到同一组别。
不同组别将享受不同待遇,从事不同工种,其难易程度不同,工作所得分数也各有高低。
总共有期待组,查看组和自由组三个等级。
自由组听上去好听,实际上就是废弃组。被分进这个组别的人大多自生自灭,享受最低等级的睡眠与食物,从事的劳动却是最为复杂枯燥。
当然,月末淘汰的人数也最多。
“他们让我自我介绍,”酱窦把吃不下的饭菜分给欧阳,“我说我是正维司王牌,来这体验生活的。”
“然后他们对你肃然起敬?”
“然后,”酱窦憋红了脸,“他们说我妄想严重,精神有问题,给我分到自由组去了。”
“咱俩在一组,”阿玛高兴地拍拍他,“他们扫描我大脑,发现一片空白,但好在我情绪积极健康,所以对我的评语是‘不是坏人,只是全无用处’。
“对我的唯一要求,就是管好自己,不要影响其他人进步。”
“你呢?”酱窦问欧阳,“什么等级?”
“评级员问我特长是什么,我说幽默,”欧阳依然瞪着眼,“然后他让我现编一个既恐怖又搞笑的故事,说要有悬念,要有骨肉分离,听完还要让人莞尔一笑。”
“然后?”
“我说不行,段子虽小,但也是艺术创作,需要灵感,我得要时间思考。”欧阳骄傲地昂起头,“你们知道,像我们这些语言艺术家,都是有脾气的。”
“那评级员被你说服了?”
“他点点头,表示理解,并且告诉我:‘你编不编,不编直接零分’。我当时一听可就火了,直接提高音量告诉他,”欧阳顿了顿,“谁说我不编,这就来了。”
他清清嗓子,开始复述:
“我说有一天,小向日葵跟妈妈走过一个瓜子摊,妈妈停在那半天不挪步,只是边看边哭。小向日葵问道:‘妈妈,你在看什么呀?’”
“看什么呢?”
“重点来了,当时评级员也是怎么问的,”欧阳兴奋地一拍大腿,“我说,向日葵妈妈对着一盆炒瓜子,哭着说,‘看你爹呢。’”
饭桌陷入沉默。
“你……你就对着评级员说了这个故事?”酱窦愣住,“他坐在对面看你讲,然后你就笑着跟他说,你看你爹呢?”
“对啊,”欧阳点点头,“只是他听完好像不太开心,直接给我分到自由组去了。想不通,我觉得这个故事完全符合他的要求,哎哟,甲方的心思真是太难揣摩了。”
“欧阳,你待在这真是一点不屈。”酱窦摇头,“咱仨分到一组,真是我的——”
“荣幸,”阿玛抢先说完,“三生有幸,这个成语我听过。”
“盘子——”
忽然有谁扯扯欧阳衣摆。
那人抱着个蓝色塑料大桶,里面是一摞脏污的餐盘。
“盘子,”他指指桶,对着欧阳又说了一遍,眼神涣散,脸上挂着茫然的微笑。
“你没死?”欧阳定睛一看,惊喜道:“太好了,你还活着。”
向他要盘子的,正是报道当天逃跑的那个人。
他被击中拖走后再无消息,欧阳原以为这人已经不在人世,没想到居然被分派到食堂打扫卫生。
“他们没为难你吧?”欧阳低声询问,“没受伤吧?”
可那人并没回应,只是嗤嗤发笑。
“盘子,”他指指手里的桶,又指指桌上的餐盘,“盘子。”
“他是不是傻了?”阿玛往后缩,“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就餐时间将于3分钟后结束,请吃光盘中食物,迅速返回工作地点。违规者后果自负。”
扬声器传出电子音,语气平缓,语调没有任何波动。
众人却都听出了其中的威胁意味。食堂里的谈话声瞬间停止,四下迅速响起疯狂吞咽的声音。
“快走吧,”酱窦伸手夺过欧阳的盘子,扔进蓝色塑料桶,“没时间给你们琢磨了,赶紧离开这儿。”
那人还立在原地,抱着桶,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对三人的离开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他慢慢转身,缓缓走向旁边的餐桌,轻声说:“盘子。”
三人冲出食堂,气喘吁吁地往车间赶。
“这儿的人对看不见摸不着的电子音无条件服从,也不知道他们在畏惧什么,”酱窦拖着他俩加快脚步,“但一定是恐怖的东西,我们最好不要挑战。”
“昨晚你们注意了吗?睡眠时间开启后,有个人起身去厕所,然后就被拖走了。”阿玛边跑边说,“今早上床铺也是空的,一夜没回来。”
“每天定点测量健康指数,强制运动,强制睡眠,强制劳作,强制洗脑。”
酱窦继续愤懑不平,“再不行就吃药、打针、做手术,强制改变激素水准,强制分泌内啡肽、多巴胺和血清素。我真不明白优选计划中心的主任到底怎么想的,建这么个再培训基地究竟有什么意义?”
欧阳突然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窗外。
“怎么停了?”酱窦伸手去拉他,“难道你也想去收盘子?”
“咱们在12楼,对吧?”
欧阳眨眨眼,语气迟疑。
“可你们看,窗外是不是有张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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