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酱窦顺着他的手朝外看去,“哪儿呢?”
窗外什么都没有。
原本悬着人脸的地方,此刻空空荡荡。
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只能看到远方苍翠连绵的人造山峦,偶有一只仿真岩鸽振翅飞过。
“刚才明明在这儿,”欧阳整个人贴在玻璃上朝外张望,“明明就——”
忽然,一张苍老悲伤的脸一闪而过。
欧阳撒腿就跑,一转身却正撞在阿玛抬起的胳膊肘上,捂着鼻梁,疼得直跺脚。
“诶?”阿玛呆呆地看着飘在窗外的人,然后拍拍欧阳,“你看,这不是那个老头吗?”
“哪个?”欧阳继续捂着鼻子哼唧,“我不认识什么会飞的老头。”
“就是昨天摔倒,撒汤那个。”阿玛提起欧阳后脖领,强行拉起他的头,“是谁把他挂在这么高的地方的,太危险了。”
欧阳这才看清,老人不是飘在窗外,而是被两根麻绳挂在窗外。
老人坐在秋千似的窄小木板上,腰间挂着只沉甸甸的奶白色水桶,里面满是脏污废水。血管凸起,关节粗大的手中捏着条破抹布,徒劳地伸够玻璃外侧的污渍。
除了那根从楼顶悬下来的麻绳外,再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一阵风吹过,麻绳原地打转,老人也跟着一圈圈旋转。
麻绳摩擦,咯吱作响,老人脸色苍白,紧闭双眼,两条悬空的腿晃晃悠悠。他只顾着死死攥住绳子,手中抹布从高空坠落。
“欧阳,还有1分钟。”酱窦提醒道。
欧阳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却又控制不住回了头:老人正颤巍巍地保持平衡,试图用污秽外衣擦拭玻璃上的灰尘,一下,一下。
“他会掉下去的。”
“还有45秒,”酱窦听着头顶的倒计时,“40秒,39秒……”
“你们先去。”欧阳挽起袖子,朝老人走去。
“你要干嘛?”酱窦惊呼,“30秒内集合,已经没时间了!”
“我擦个玻璃,”欧阳转身往回跑,“你俩先去,我马上就到。”
“还有20秒!”酱窦冲着他背影大喊,“来不及了!你回来!”
“我也去帮忙,”阿玛跟着跑过去,“两人一起干速度能快些。”
“连你也跟着发疯!”酱窦深吸一口气,“我真希望眼下能有块薄荷糖给我压压火气!”
说罢摇摇头,也追了上去。
“你不能再这么任性了。”
酱窦眯眼盯着欧阳,手哆嗦个不停,勺子里的汤撒了一桌。
“因为迟到,我们一下午的活白干,再这么下去,自身难保。”
说这话时,三人正坐在食堂角落吃晚饭。
整个下午,他们的任务就是呆在科技果园里给人造草莓安装种子。
一粒粒小籽,芝麻大小,要他们用镊子一颗颗安上去。既费眼又费力,几个小时下来,手抖眼花。
而晚饭之后,他们还要赶去给人造火龙果装籽。
同样的小颗粒,同样的纯手工,在夜间果园昏暗的灯光下,估计是双倍的手抖眼花。
欧阳第三次试图稳住自己的手,可筷子有了自己的想法,总是变着花样逃跑。
“这不是见不得老头遭罪嘛,”他颤抖的左手握住颤抖的右手,“老头明明有恐高症,还给安排这种高空作业,直接把人挂天上去,简直造孽。”
“可你上去的时候,抖得比他还厉害,我们一半时间都浪费在救你下来了。”
阿玛原想偷着吃把土,结果手抖得好几次都没塞进口袋。“唉,原来还想借机跟这老大爷套点小道消息的,可他吓得愣是一句话都不敢跟我们说。”
“估计他经历过什么,对陌生人的害怕与警惕已经成了本能。”
欧阳环顾四周,衣着整齐的人列队走进食堂,错身时彼此点头微笑,但并不多说一句。
“你们发现没,这儿的人只有表面的和谐,彼此间并没有深层联结。他们按照基地给出的标准重塑自我,真正的情感,真实的喜怒哀乐一天天消失,变成面目一致的面具人。”
“那个老人我打听过了,”酱窦说,“他也是自由组的,年纪最大,因为态度很谦卑,自愿做些脏活、累活、危险的活,所以一直没有被淘汰。”
“但他太老了,体力和反应力肯定大不如前,”阿玛叹口气,“被报销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
“所以我们得帮——”
“基地里到处都是可怜人,单凭我们三个人,能帮得了几个?又能帮得了几回?”酱窦冲着欧阳压低嗓门,“而且别忘了,我们才是被针对的那几个,优选计划中心指不定还有什么幺蛾子在等我们呢。”
听到优选计划中心这几个字,欧阳心里咯噔一下。
进来还没几天,已经觉得恍如隔世,如今酱窦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来自己还背着一屁股的未解之谜。
别的不说,为何会有31具自己的尸体,单是这一条他就解释不清。
“现在距离18月88日只剩9天,无论如何你也得给我咬住牙,查明真相才是首要任务,”酱窦看着欧阳,“请你培养下钝感力,暂时收起你的善良,只要有了线索,我们脱身出去后,再把这些消息公布——”
欧阳低着头,瞪着盘里的鸡腿发愣。
“你在听我说话吗?”
欧阳伸头看看酱窦的餐盘,又转脸看看阿玛的。
“喂,跟你说话呢——”
“我们有2条鸡腿,”欧阳抻长脖子看向餐厅里的其他人,“按规定1人只能有1条。”
酱窦低头,确实如此,只有他们仨盘子里是双份的肉。
“是不是打饭的人手抖了?”阿玛问。
欧阳摇头,“不可能,这里一切都是经过详细计算的,甚至连一顿饭多少粒米都是固定好的,这肯定是谁故意放的。”
他扭头,端着肉食大盆的老人正蹒跚着向前,一桌一桌的分发鸡腿。
老人察觉到了欧阳的凝视,微微转过脸来与他对视了几秒,继而迅速别过头去。
多出的鸡腿,无声的致谢
也许这次失误会害他一天活计白干,经验丰富的老人想必深知这一点,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小心”犯了这个错误。
“看来,”酱窦夹起鸡腿,语气和缓了许多,“我们在这儿交到新朋友了。”
“谢谢他的好意,”阿玛撇撇嘴,“可我宁愿他给我放的是块石头。”
欧阳盯着餐盘里的鸡腿,肉质干瘪,色泽不怎么新鲜,烤的时候火候掌控得也不好,根部有些焦黑。
可这是一次小小的反抗,这也是一场巨大的胜利。
并不是所有人都已麻木,在某些人的心底,仍有属于个人的情感在涌动。
在守卫看不到的地方,在电子音命令不了的区域,在规则之下,在监视之外,仍有真实的善意在默默传递。
还没有输。
欧阳握住鸡腿,大口咀嚼,几天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里的人还没有完全输给恐惧。
故事的结局,还有希望。
【即使身处泥潭,也要记得仰望星空。明天8点,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