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地道里,三人向前蠕动。
不知过了多久,欧阳只觉得两臂僵直,背部酸痛。
“还有多远?”
相隔了几秒,黑暗的另一端才传来阿玛闷昏的回答。
“不知道,看不到尽头。”
“我有点喘不上气,”欧阳试图活动肩膀,两侧逼仄的甬道却卡得他动弹不得,“感觉要得密闭恐惧症了。诶?你们说,我们像不像是在某种巨型动物的肠道里?”
“闭嘴,收起你不合时宜的想象力。”
酱窦鼻子猛嗅,接着一拳捶在阿玛大腿上。
“啧,你也闭好嘴,不准再放屁了!我脸直冲着你,多少给我收敛点!”
“没办法,我一路走,一路吃,”阿玛委屈巴巴,“这地底的泥巴又湿又冷,肚子肯定消化不良。”
紧接着,又是一阵肠胃蠕动的咕噜,让人“闻风丧胆”。
“啧,呸!”酱窦侧开脸,努力避开气流,不想却一头撞在阿玛的屁股上,“怎么忽然停了?”
“地势变了,”阿玛加快了前进速度,“好像开始往上走了,估计出口快到了。”
“会不会出去一看,咱仨还在基地里面呢?”欧阳边爬边念叨,“会不会爬了这么久,咱仨一直在基地下面转圈子?会不会最后一伸头,发现爬到隔壁牢房去了?”
“欧阳,你能不能稍微乐观点——”
酱窦再次撞上阿玛。
“还有你,刹车能不能说一声?夹在你俩中间,我真是——”
“通了。”
“啊?”
“路通了,”阿玛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我们出去了。”
他撑起身子就要朝外爬,不想却被酱窦一把拉住。
“你等等,”酱窦把阿玛拖回洞口,“先观察下环境。”
阿玛像土拨鼠一般,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四下漆黑,只有墨绿色的雾气氤氲,看不真切。
风吹过,沁人心脾的青草气息。
“大片的草,巨大的树,遍地藤蔓,还有——”阿玛眯起眼睛,“还有奇形怪状的玩意。”
“奇形怪状的玩意?”酱窦试图理解阿玛的措辞,“安全吗?有人吗?”
“死人算么?”
酱窦和欧阳一僵,“死人?”
“玩笑,嘿嘿嘿,逗你们玩,”阿玛窸窣向外爬去,“没有,什么都——”
他忽然停住。
风拨开天上浮云,雾气四散,碎裂的天光散落。借着皎洁月色,参差黑影逐渐显露真身。
“唔,应该没有了。”
“什么叫应该没有了?”
酱窦跟着探出身子,接着就明白了阿玛的话意味着什么。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世界已沦为一片废墟。
建筑损毁,街道塌陷,天桥断裂,飞车停靠在路边,玻璃破碎,锈迹斑斑。
昔日繁华如今被墨黑色枝叶覆盖,眼前的城市只剩支离破碎的遗体,文明的残骸。
断壁残垣,焦土一片,空无一人。
“我们究竟被关了多久?”欧阳诧异,“难道里面一日,世上千年?”
“不可能,昨天咱不还刚见过计划中心的主任吗?”酱窦向前面走去,“你看他多悠闲,能去视察我们,肯定是外面收尾工作做得差不多了,绝不可能在这段时间又发生了什么巨大变故。”
“我一直有个疑惑,”欧阳用脚踢开一块碎石,“阿玛曾经做出过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
“对啊,不然我俩也不会去羁押室里跟你团聚。”
酱窦蹲在报废车前,抹去上面浮土,细细观察。
“那他在预言时,用的什么语气?”
欧阳感觉大脑中某个受到封锁的幽密区域正卸下枷锁,真相即将短暂地浮出水面。
他知道自己在靠近那个答案。
可怕的答案让他毛骨悚然。
酱窦皱起眉,困惑不已。不远处,阿玛正背对他们,仰望天空。
“预言时,”欧阳又问了一次,“他用的什么语气?”
“就平时的语气——”
酱窦忽然住口,瞪大双眼。
从他的表情欧阳就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言外之意。
“你还记得曾经那些预言吗?”欧阳望着他外星小伙伴遥远的背影,“阿玛右脑做出的那些个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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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人,你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风起时,你会想起一切
“你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了吗?”欧阳将视线转回酱窦,目光灼灼,像黎明前天边的暗星。
“不可能,我不接受这个解释。”
酱窦,也许我们失去的不是未来,是过去
欧阳摇摇头,强吞下涌到嘴边的话。
阿玛仍背对他们,坐在一堵倾颓的断壁上,梗着脖子,不知在寻找什么。
欧阳放缓语速,像是怕惊扰一场即将苏醒的梦境。
“你还记得我当初是怎么抱怨的吗?我说他右脑意识从来不好好说话,老是文绉绉的。”
他再次放轻音量,“你明白我在说什么,我们都明白的,当时阿玛看到的并不是右脑呈现出的未来,而是左脑,是负责记忆的左脑。”
“你的意思是,他看到的那些末日场景不是未来,而是过去?”
酱窦反应了几秒,“你是说,那些进攻早就已经发生过了?可是为什么没有记载?为什么我们都不记得?还有天文台里那本笔记本,上面写的也是5221年,就是今年。还有这辆车,你看——”
酱窦指着破旧的飞车,脸色有些难看。
“这车是最新款,今年的新款,说不通,你那个猜测说不通的。”
“你别慌,我这也是瞎猜。目前我们只是看到了零星碎片,还没有拼凑起来,我们甚至还没找到拼图的边框,根本不知道这个迷局有多大,还要再找多少片,才能看到一个完整的真相。”
欧阳抬头,碧天无尽,一轮象牙白的圆盘倚靠在古树巨大的枝丫间,流淌着冰莹清光。
“那是月亮吗?”他看得有些出神,身影同月色融为一体,“是真的月亮,还是全息投影?”
“这鬼地方谁给你搞投影。”
酱窦闻声,跟着仰起脖子,目光触及的那刻,神情变得柔和下来。
月色如水,茫茫清虚,漂浮晃荡,轻轻流淌过他的面颊。
“是真的月亮,存在了上千年的月亮。没想到居然能在这儿看到。”
二人沐浴在月色之中,一时间忘记了刚才的争执。
夜色闪着微光,青雾浮动,万物宛如笼着轻纱般朦胧,只有身后城市残骸投下参差斑驳的黑影。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月亮。”欧阳喃喃,“跟想象中的不一样,更大,更冷。”
“我也是第一次见,”酱窦站在他旁边,“它就在眼前,可我却觉得不真实。
“你会有那种瞬间吗?莫名怀疑自己的生活是不是一出戏,或者一场梦?忽然质疑起一切的真实性,好像整个世界合起来骗你。”
欧阳用力吮吸夜色,没有吭声。
“如果美好的一切都是梦,你还愿意醒来吗?”
酱窦盯着脚下的杂草,像是自言自语。
“我经常会问自己,残忍的现实和甜美的梦境,我究竟会选择哪一个?
“是带着真实的疼痛生存,还是任凭自己沉沦在虚妄圆满的幻觉之中,二者究竟要如何选择,才不会后悔?”
“我——”
“我们在外面,”阿玛的话打断了欧阳。
他急匆匆跑回来,冲着二人疾呼。
“我们在罩子的外面!你们看那边,有条清晰的分界线!”
他抬起一只手,指着前方。
在他们视线尽头,灯火斑斓,大都的夜色在天边妖冶璀璨。
“我们在外面?”欧阳震惊,“我们居然……居然来到了壁垒外面?”
“对,我们在壁垒之外。”
“可是……可是副泽不是说壁垒牢不可摧,深不见底吗?我们是怎么出来的?”
“不知道,也许我们意外找到了逃出去的路。”
“那些都不重要了,”欧阳环顾四周,“目前看来,只有壁垒内部的世界存活了下来,也许它的存在不是困住我们,而是保护。不管怎么,找到出口都是好消息。”
欧阳朝着灯火迈步,“我们得赶紧回去,告诉他们这个喜讯。”
他刚要往前走,却被谁一把拉住。
回头看,身后的酱窦站在明暗之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神情怪异,语气冷淡。
“如果壁垒里的世界只是一场梦,你还会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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