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泽打了个喷嚏。
窗外下起雨,她起身关窗,夜半晚风拂动颈后碎发。
屋里昏暗一片,只有钟表滴答。她赤脚踩过地板,背靠床边,席地而坐。
面前的小茶几上搁着瓶老白干,旁边是个小巧精致的蛋糕,动物奶油上点缀着草莓和卡通小熊。熊头熊脑,圆鼓鼓的脸上,用果酱点着两坨腮红。
蛋糕店琳琅的展柜里,她一眼相中。店员笑着告诉她,最近这款蛋糕特别火,小朋友都很喜欢。
副泽闻言点点头,确实喜欢。
“买给家里的小朋友吗?”
店员一边系缎带一边笑着问。
副泽想了想,又点点头,“嗯,小朋友。”
对,她也只是个成了年的小朋友,没毛病。
此刻,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她冲着虚空举杯,仰头灌了口白酒。
“嘶,”火辣辣的液体由喉入心,感觉身体终于暖和了起来。
风声大作,她忽然想起酱窦曾调侃她喝酒时皱起的眉头,说特别像自己的二舅。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他呢?
不知道此时此刻,酱窦正在干什么。
啧,按照他爱出风头、爱逞强的德行,肯定是在基地里面帮其他小姑娘干活吧。
想到这,她又抬手来了一口。
最近大都秩序在慢慢恢复,经济也逐渐复苏,街头巷尾的人们不再义愤填膺,他们重新回归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一天天地忘记了那场可怕的闹剧,重新在娱乐八卦中寻找生活的乐子。
可是地安局依旧兵荒马乱。
副泽连轴转了半个多月,不分昼夜地调查琢磨,却依旧弄不清壁垒究竟从何而来,又是何人建造,意欲何为。
神秘事件研究所的老所长肉眼可见的又老了一圈。在挖掘现场,他撑着身子,看挖掘机不断向下,壁垒似乎也跟着无限向下生长,没有尽头。
这一桩桩怪事,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她将蜡烛精准地插在小熊天眼的位置,熊头变成独角兽。
距离18月88日,已经没几天了,到那时候,所有真相都会大白于天下吗?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吗?
酱窦在里面会不会已经遭受了危险?他能否等到那一天?
怎么又想到他了,啧。她抬手,接着来了一口。
嚓,副泽按动打火机,点亮蜡烛。
豆大的火苗跳动,于风雨大作的夜晚,在屋内投下一小方微弱的橙黄,将她的剪影投在对面白墙,微微颤动。
双手合十,她默默许下心愿。
希望……
下一秒,门外响起敲门声。
她侧耳倾听,只有沙沙雨声敲打玻璃,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她再次垂首,虔诚许下心愿。
吹熄蜡烛后,黑暗重新将她覆盖,副泽裹着寂寞,呆坐其中。
忽然,又是三下拍门声。
难道愿望实现了?
她迟疑着起身,披上运动外套,反手抓起蛋糕刀藏在身后。
打开门,酱窦脏兮兮的脸。他穿着不合身的破衣服,右手攥着一朵蔫了的花,露出大牙板,灿烂一笑。
“生日快乐。”
副泽呆住。
“看见你买蛋糕了,但是当时街上人很多,我不敢出现,所以一直等到深夜,确定没有行人了,才敢过来。”
“你不是在基地?”副泽变了脸色,“难道你逃了?”
“我想你了,所以来看看你。”
“你——”
“还有我。”门突然被拉大,露出欧阳的脏脸。
“还有我。”门再次突然被拉大,露出阿玛的脏脸。
“我们,”酱窦把花擎到她眼前,笑得谄媚,“都想你了。”
副泽即将挑起的嘴角,向下撇去,啪的一声,甩上了门。
“你给我的礼物,就是让我成为窝藏犯?”
副泽一手叉腰,一手攥刀,依次点过面前三人。
“不死怪物,外星间谍,人类叛徒,”她昂起下巴,“怎么着,诚邀我入狱,想一起吃牢饭,四人在里面组团打麻将吗?”
“不是,我们是想你了,特意来看看你。”
酱窦腆着脸向前,欧阳和阿玛则贴墙站立,大气不敢喘一下。
“少来那一套,依我对你的了解,你就是逃出来没地方去了,思来想去就我还靠得住,然后跑来想让我保护你。”
“诶呀,不是你想的那么无情——”
“是不是?”副泽手里的刀逼近一步,“酱窦我就给你一次机会,是,还是不是?”
“是,但是——”
“行。”她垮下脸,低头点击手环。
“诶?你干嘛?”酱窦慌了,“你不是在报警吧?你真报警啊?”
阿玛伸手抢过手环,举过头顶,结果副泽一个下劈给他踹倒在地,欧阳还没来得及惊呼,手环又回到了副泽手上。
“副泽,你听我解释——”
“你知道我的性格,绝对会公事公办。”
“我们从——”
“我希望你安全,但不希望你知法犯法,你现在真是越来越离谱——”
“我们从壁垒那端来的!”
副泽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她眯起眼,“撒谎。”
“没有,真没有!”酱窦连忙摆手,“我发誓,这是真的!他们,他们两人可以穿过壁垒!”
看见副泽眼神瞟过来,欧阳和阿玛连忙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二人异口同声,“能穿能穿。”
“可是壁垒坚不可摧,我们用武器都没打通。”
“我们是从地下回来的。”
酱窦开始解释三人的行踪。
原来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欧阳忽然想到,既然酱窦能从地道里穿过壁垒,那是否也能从地下再穿回来呢?
于是,他和阿玛算准位置,用碎石和树枝不断挖掘,时间紧迫,怕追兵赶上,所以后来干脆用手,酱窦也在对侧不断刨坑。
副泽这才看清酱窦拿花的十指沾着血污,其他二人的双手,也是伤痕累累。
“你们两边打洞,然后挖通了?”
“没有,挖歪了,”酱窦苦笑,“跑偏了,后来是靠阿玛这张嘴吃通的。”
为了减少运土次数,阿玛一边挖,一边吃,他们在黑暗中听着阿玛的咀嚼声,缓慢痛苦的等待。
最终,成功。
“我们是靠阿玛吃出一条生路。”
“我感觉这一宿吃得我得胖十斤,”阿玛拍拍肚子,“算工伤吗?”
“不对,”副泽摇头,“我们这一周都在挖掘,壁垒明明是无限深的。”
“事实证明,深浅分布不均,我们幸运地找到了薄弱之处,可以出入了。”
“这是好消息,我们不会被困,有救了。”她抬头,却看见他脸上的无奈。
“怎么了?”
“外面的世界,已经化为焦土。”
副泽怔怔望着他。
“我们推断,阿玛的预言没有错,那场战争真的发生过,只是发生在过去。”
“你在说什么?我越来越糊涂了。”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找到许多杂乱的线索,但是还需要时间串联在一起。可是优选计划中心的主任已经盯上我们,他一定会下命令四处追捕我们,我需要时间,需要你的帮助。”
副泽靠着流水台,面无表情。
“有什么在逼近,相信我,请你相信我,我们的敌人不是欧阳,也不是阿玛,甚至不是外星人,而是某种更宏大,更复杂的东西,我现在说不清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靠近。”
“既然如此,更应该找到九大部门负责人,一起——”
“不行,他们不会信我的!”酱窦来回踱步,“我能感觉到真相在靠近,可是,我没有证据,再说之前搅和的那么乱,他们不会再给我机会的!副泽,你要相信我——”
他激动地指着欧阳和阿玛,“这俩人,也许不是人,无所谓了,现在他们什么身份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我能肯定这俩玩意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他们是人类的希望之光!”
“人类的希望之光?”
副泽狐疑地来回打量:欧阳脸红,扭捏地搓着裤缝,旁边的阿玛则打了个响嗝,拍着肚皮冲她傻笑。
一个看上去不太自信,一个看上去不太聪明。
这俩玩意真的能成为人类的护甲吗?
“我回来是存有私心,但不是因为你能保护我,”酱窦上前一步,认真地盯着她,“我来找你,是因为事到如今,只有你肯相信我。”
欧阳搓搓身上鸡皮疙瘩,“咦。”
阿玛搓搓身上鸡皮疙瘩,“咦咦。”
副泽蓝灰色的眸子,一瞬起了波动,翻涌着光,如月色入海。
可下一瞬,她就恢复了平静,语气重新冷漠疏离。
“我不相信你的话。”
她的眸子黯下去,酱窦的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
房间陷入死寂。
“那好吧,”酱窦轻轻将花放在桌上,“看到你平安无事,我也放心了。别嫌弃这花,我眼下没法出入花店,这个是在垃圾箱翻找的,还算新鲜,我翻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你最喜欢的洋桔梗。”
她靠着墙,听着三人窸窸窣窣地挪动,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
死寂重新将她吞噬。
“但我相信你的人品。”
她叭的一声按下开关,房间瞬间被白光照亮。
站在门口的酱窦眯起眼睛,神情困惑。
“还走不走了?”阿玛从门外抻回头来,“给个准话,电梯来了,抓紧哇。”
副泽烦躁地挠挠头,“说好了,你们仨睡客厅地板,还有,脏衣服都扔了,给我从头到脚洗干净再进屋。”
酱窦和欧阳脸上绽开微笑,阿玛依旧不解。
“到底走不走了?”他一摊手,“诶呀,来不及了,电梯先走了。”
“家里不许抽烟,不许讲脏话,不许挑食,不许乱扔东西——”
“放心,”酱窦点点头,“你不喜欢的每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啧,”欧阳摇摇头,“啧。怪不得叫我俩人类之光,原来是大灯泡。”
“可我不知道啊,”阿玛一脸茫然,“酱窦你干嘛不让人家说完?你知道,可是我不知道啊,我怕我不小心踩中雷区。”
“还有,不许跟我装熟,”副泽转身,看着酱窦,“不然,我随时大义灭亲。”
“灭亲?”酱窦微微一笑,“这个亲要怎么理解,是亲人还是亲——”
“走走走,我听不下去了。”欧阳推着阿玛走向浴室,“咱俩搓澡去。”
“别急啊,”阿玛挣扎着返身,“我还想听听,到底是亲人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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