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不停挣扎,四肢被橡胶带绑住,牢牢固定在椅子上。
他勉强偏过头,瞪着重新启动的电子笔录员。
“嫌疑人欧阳,我们将于两小时后对你进行电子芯片扫描,你的记忆波将被全程公开,请问你是否自愿?”
“我不愿意!”
“收到,我们将启动非自愿模式。”
“我没撒谎,真没有!”
他扭动抬起的肩膀,被一只大手按住。
“那这张照片,到底怎么解释?”
他看着酱组长手里的照片,上面的自己靠着外星人,笑得心满意足。欧阳再次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无法洗清的冤屈。
为什么会有跟外星人的合影,凭谁都无法在10秒内给出个靠谱解释。
“谁给你的,你问谁去。”
他决定用问题击败问题。
“你给的,”酱组长咬碎薄荷糖,“这是在你家书桌夹层里发现的,看来你藏的时候还挺用心。”
沉默。
“你骗我,这肯定是造假,以现在的技术合成张老照片根本不是什么难事,”他死死盯住酱窦,“对,绝对是你们伪造的,我要告你们违反调查正义法。”
酱组长收起照片,也收起了笑容,转身拍拍旁边的电子笔录员:
“连接电源,执行。”
所有人退出执行室,只留欧阳一人被绑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
巨型屏幕从天而降,发出轻微的电流滋啦声。
电子笔录员看上去心情不错,一边摇头晃脑,一边整理着电线,依次插入合适的端口。
他把两根红色的贴在欧阳太阳穴,蓝色的贴在尾椎骨,黄色的夹在指尖,最后拿起最粗的一根透明管,用消毒液反复擦拭尖端。
“祝你体验愉快。”
“不不不——”
没来得及说出第四个不,电线的尖端已刺入后脖颈儿,联入电子芯片。
为降低犯罪率,维持社会和谐稳定,每位市民成年后都将植入电子芯片,类似地球古早年间的身份证。
芯片与大脑相连,除记录身份信息外,还将同步备份大脑中的意识波。就像曾经的地球人会将手机相册和通讯录上传到网盘备份一样,电子芯片也会将记忆强行备份记录,以供相关部门查看。
电子芯片扫描无异于公开处刑。脑中画面将一帧一帧投射于大屏,所有秘密无从隐藏。
该技术常用于贪污受贿、凶杀、婚外情、诈骗等案件的调查,只能由官方出具同意书,查看时须由三人以上在场,若私自查看案件以外的记忆内容,则将受到严重处罚。
欧阳案件由于情况特殊,可查看时间范畴为全部,参与查看的人员,数量达到上百人。
滋啦……滋啦……
零星画面跳跃在大屏,电子笔录员不断调整电线角度,画面逐渐清晰。
“我想起来了!外星人说消灭那谁,对,消灭李才赋!”
单向玻璃后,助手刚要按取消键,被酱组长一把拦住。
“可是他已经说了,消灭李才赋不是?”
“你知道李才赋是谁么?”酱组长挨个口袋摸索薄荷糖,“李才赋是开除他的老板,你觉得这种证词,有几分可信?”
大厅内,欧阳还在垂死挣扎。
“我已经说了,你们快放开我,去抓李才赋!”
可会议室里没人理会他的嘶吼,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等待可供追踪的蛛丝马迹。
第一个出现的场景,是欧阳抱着两个箱子站在人造海的桥上。因为众人眼前浮现出一片橙红色波浪,他们听着欧阳边哭边唱走调的歌。
“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
歇斯底里的歌声回荡在会议室。
有人皱紧眉头,有人嘴角抽搐,助手别过头去,酱组长则心情愉悦地打开一管新的薄荷糖。
“快看,那里!”
眼尖的人发现了云层异常的闪耀。就在欧阳举起纸箱,即将扔下桥的一瞬,硕大的飞船穿越云雾,横亘在他头顶。
会议室所有人都前倾身子,倒吸一口气。
“跟照片一模一样。”
“不,是后面才变得一摸一样。”酱组长示意助手暂定画面,指着外星人刚走出舱门的一瞬,“注意看,这时只是一团模糊的光晕。”
“可能是欧阳记忆出现了偏差。”
“有这种可能,继续。”
欧阳的噩梦再一次重演,只是这次多了上百个围观者。
他们看着飞船飞走,随着欧阳上蹿下跳地对着天空破口大骂,随着他夺命狂奔,被流浪电子狗狼狈地追过两个街区。
“他没有撒谎,是真没听见。”
“嗯,不过照片的谜还没解开,往前翻,接着找线索。”
记忆向前倒推,时间回到了当日清晨。
欧阳在6点31分被闹钟吵醒,画面一黑,这是欧阳又睡了过去,再睁眼,已是7点40分。
他们随着欧阳哀嚎着冲进公司大厅,脚下一滑,将对面的人撞了个人仰马翻。之前老板由于腰伤住院,今日刚刚复工,还特意要求员工们准时到门口列队迎接——只可惜他出院还不到半天,就被欧阳又撞了回去。
随后,远在医院的老板发来紧急通知,以效益不佳为由制定了裁员名单:上面有且只有欧阳一人。
至此没有任何外星人的踪迹。
“再往前倒。”
画面飞速跳转,来到一个星期前的某个夜晚,欧阳独自坐在包间里,守着一大桌的菜。身后的门开了,他转过身去,对着一群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伸出手去,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回握了他的手。
菜上齐了,他看着老板眼色,不断举杯灌自己,借着酒劲装疯卖傻,逗得包间里的人哈哈大笑。
敬最后一杯酒的时候,实在没忍住,一口呕了个满桌,吓得客户纷纷躲避。有同事录下全程,做成了表情包,不想却错发到带他的那个工作群里。欧阳怕同事尴尬,带头打下一连串的“哈哈哈哈”。
会议室响起轻微的叹息。
画面继续,某间民宅盛满呕吐物的马桶映入眼帘,画面随着呕吐声上下耸动,会议室里不少人偷偷闭上了眼。酱组长死盯着大屏,随着欧阳转过身来,瘫坐在卫生间污浊的瓷砖上,看见一个女人倚着门框,眼圈通红,听见她说……
大厅里的欧阳爆发出响亮哀嚎。
“酱组长,要不就先——”
“继续往前。”
时间跳到一个月前的夜晚,画面模糊不清,想必欧阳当时的意识不太清醒。
眼前时不时一黑,这是欧阳在打哈欠。
酱组长随着欧阳看了眼格子间电子屏上的时间,凌晨3点15分,待办工作还有62项。
欧阳起身活动了几下肩膀,画面左右滑动,像是在找什么。随后他穿过狭走道,用待办工作量跟另外一位加班同事换了几个咖啡因贴片。
他把贴片贴在左臂,感受着多巴胺上升所带来的短暂快乐。
等他再看向屏幕时,待办事宜变成了121项,他感觉自己的快乐又在飞速下降。
玻璃另一侧的大厅,欧阳早已停止了挣扎,无声旁观着自己的失败。
过去每天开始的时候,他强迫自己相信一切都会变好。他读了很多励志故事,做了很多人生规划,却从来没有停下脚步,认真思考自己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生。
此刻他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一直以来竟过得如此不堪。
他哭了,其实他并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感到某种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体内另一样名为“希望”的东西,也在跟着离他而去。
酱组长转身对助手说:“继续往前倒,跳过常规重合画面。”
一帧帧,一件件,欧阳看着自己的人生在名为失败的赛道上套圈奔跑。
画面飞速跳转,电脑自动匹配关键词。
忽然,屏幕一片空白,会议室里人声嘈杂。
“掉线了?”
“不,”助手仔细查看系统,“这就是他大脑画面,一年之前,一片空白。”
酱组长走到单向玻璃前往里张望,而此时欧阳也扭过脸,死死盯着他。
他不可能看见自己,欧阳可能只是想照照镜子。
酱组长的理性不断说服自己,可内心深处的直觉却告诉他,欧阳确确实实是在盯着自己看。
“啧,有点麻烦了。”
大厅内,酱组长和欧阳一对一。
他递过糖去,欧阳没有任何反应。在电子芯片扫描后,他没再开口说过一个字,不吃也不喝,只是直愣愣地盯着空白的大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溜走,距离法定的扣押时间还剩下12分钟。
“我们不是敌人,完全可以合作,我帮你找回缺失的记忆,你帮忙回忆外星人的口信。”
欧阳眨了下眼,继续盯着空白。
“你难道不好奇么?自己的记忆去了哪里?到底是谁删除了它们?”酱组长站到欧阳和大屏之间,试图引起欧阳的注意力,“不想知道么?你的父母,你的家庭,你过去的一切。”
欧阳又眨了下眼,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对未来呢?你可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跟外星人对话的,那个未知的口信可能关乎人类的命运。”
欧阳依旧一言不发。
“说句话,就没什么想要的么?”
“我想回家,”欧阳眼眶深陷,双眼布满血丝,“我想回家睡一觉,然后去找一份糊口的工作。”
酱组长低头看队员传来的消息,就像前41条一样,只有简洁的一个字:
无
他们用两天的时间翻遍了整个大都资料库,却找不到任何一条关于欧阳过去的资料。
他的父母,朋友,亲戚,甚至养过的宠物,什么都找不到。
无论是女友还是老板,他们没放过能想到的任何一条线索,可是没有人知道一年前的欧阳在哪,又干了什么。
他仿佛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就像他自己的记忆一样,一片空白。
酱组长看看欧阳,又看看时间,心不甘情不愿地吩咐道:“放人。”
【剧情细纲已全部完成,绝不弃坑,喜欢的朋友麻烦加个书架,给我点鼓励,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