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眠仓蜂鸣几声,停止运转。
舱盖滑开,欧阳的脸露了出来。
眼球在眼皮下快速滑动,几秒种后,嘴巴长舒一口气,他逐渐苏醒。
大脑依旧迷糊,他感觉刚刚经历的这一天无比漫长,做了许许多多奇怪的噩梦。
欧阳搓搓眼睛,缓慢起身,眨动眼睛,打量四周。
地下室的空气变得晦暗厚重,粘稠滞缓,从未有过的死气沉沉,暗含着警告与威胁。
有什么不太对头,可是欧阳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他迈出休眠仓,一个趔趄,赶紧扶住舱盖,勉强撑起身体。
这肌肉萎缩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明明只过去一天,自己怎么会虚弱成这个样子?
他深呼吸,舒展四肢。
意识清醒之后,第一个感觉是强烈的饥饿。
他感到自己的胃在折叠旋转,猛烈抽痛,像是几十年没吃过东西般,对高油高热的食物充满浓烈渴慕。
“m—”
他张嘴,第一次竟没发出任何声音。
破碎的音节消失在空气之中,又是一个暗示。
“妈,我饿了。”
这次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老屋缺少润滑的门页,咯吱作响。
“妈?”他微微昂头,“妈,你在家吗?”
脚步声缺席,他臆想中的母亲没有出现。
欧阳捂着肚子,缓慢前行,一步步爬上梯子。
他发现梯子踏板的某些地方已经生锈,真是奇怪,明明只过了一天而已。
爬到顶端的时候,欧阳看见地板上的暗门被自己从里面反锁,难怪母亲没有回应。
他转动插在锁眼儿的钥匙,有些吃力,锁舌内部似乎锈死。
等他从地下室爬出的时候,卧室地板上细小的浮尘飞扬,呛得他咳个不停。
地上是母亲的围裙,再旁边是她昨晚穿的衣服,右脚拖鞋甩在墙角,左脚的则落在门外。
怎么回事?
欧阳抓着衣服茫然环顾,地板上厚厚一层灰尘,墙面剥落,青苔在缝隙蔓延。
“薛定谔?”他试图呼唤,“妈?薛定谔?你们在哪儿了?”
没有任何回应。
可能又去参加什么聚会了吧。
欧阳记得昨天下午的时候,母亲曾跟他提过今天的日程安排,只是他当时根本没有注意去听。
肚子又传来咕噜声响,眼前一黑,冷汗直冒。
他半挪半爬地挪到客厅,刚打开冰箱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冲得他跪地呕吐。
里面的瓜果蔬菜已经全部腐烂化水。
他捂住口鼻,抓住桌角撑起身体。
哆嗦着从食品柜拿出泡面,却发现家里没有了热水。他拼命按动饮水机的热水键,可是愣是没有反应。
欧阳低头细看,这才发现指示灯全灭了,饮水机不知何时早已烧坏。
他靠在流水台,撕开包装生啃面饼,刚咬了一口,忍不住直接吐出。
面饼口感非常诡异。他看了眼生产日期,明明是一周前出产,保质期还有半年,怎么会变质呢?
他打开水龙头漱口,等了十多秒钟,才有黄色水柱稀稀拉拉滴落。
怎么回事?
惊慌让他肾上腺素飙升,大脑飞速运转,已经顾不得饥饿与疼痛。
欧阳走到窗边,朝外张望。
天空蔚蓝,浮云游走,阳光明媚耀眼,草木茂盛,一派悠闲的夏日气息。
要硬说哪里不对的话,就是草木茂盛得有点过了头。
他记得邻居是个有强迫症的勤劳退休老头,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着大剪子在花园里修修剪剪。
如今他家砖缝里的荒草都快齐腰了,大爷怎么对此视而不见呢?
等等,一天的时间,这草怎么长得这么高的?
他打开电视,没有信号,只剩滋滋啦啦的水波纹。
欧阳疯狂换频道,依然没有图像。
不可能全世界的电视台都在同一天发了疯,那……那一定是电视出了问题。
他大力拍打了几下,仍没有好转,水波纹和黑白雪花交替出现。
欧阳在客厅打转,找不到任何头绪,于是锁上家门,打算去街头寻找答案。
熟悉的街头,寂静无声。
也不是全然死寂。
有风声,有鸟鸣,偶尔还有一两只不知是什么的动物窜过。
只是没有人,也没有车。
事实上并非没有车,街头随处胡乱停靠着一辆又一辆报废的僵尸车,但没有看到开动的车,更没有坐在车里的人。
四处都是一堆又一堆破烂褪色的布料。欧阳提起来一串,发现是一条破碎的连衣裙,现在他终于明白眼前一坨坨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人的衣服。
可是,衣服又怎么会在这儿呢?
谁会在大街中央脱衣服?
而且,这些衣服看上去,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了。
“咪咪,”他试图呼唤猫咪,“咪咪。”
这条街有不少来去自如的野猫。它们机敏,灵活,通人性,跟欧阳是跨越物种的好朋友,见到他总是颠着小脚迎过来。平时这个时间,它们总是团在屋顶睡懒觉,或者在街道上化成一滩一滩地晒太阳。
可如今,一只猫的影子也见不到。
整座城市都在腐烂,往日繁荣化作尘土,只有花草愈发蓬勃。
欧阳顶着烈日,跌跌撞撞地走到正维司,刚到门口,他已经觉出邪门与诡异。
他看见二楼临街的玻璃破碎,梧桐树巴掌似的枝叶从大窟窿中伸出。
他手搭凉棚眯眼观瞧,认出那位置是酱窦的办公室。
曾经是。
欧阳冲进大厅,当然无人阻拦。
如今的传达室杂草丛生,几只麻雀在窗棂上蹦跶,好奇地望着他,黑眼睛直愣愣的。
他努力不去联想画面背后的意义。
刚进大厅,欧阳就感到一阵阴冷,皮肤起了片鸡皮疙瘩。
墙体开裂,四处都是粉尘和垃圾,恶臭扑鼻。
道路狭窄难行,他的肩膀擦过墙壁,细碎剥落石膏墙皮,蹭在他左边衣袖。
鼻腔里灌满木头腐烂发霉的气味,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
“有人吗?”
他抓着扶手走上二楼,拐进那间无比熟悉的办公室——以前每次他搞出什么新发明,总是跑来这里找酱窦炫耀。
等眼睛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他看见曾经属于酱窦的那张桌子,如今腐朽不堪,落满灰尘。
凳子上,是几片制服碎片,同样落满尘土。
滴滴滴滴滴滴滴——
他思考了足足10秒才意识到听见的不是自己的耳鸣。
欧阳顺着微弱声响,冲进隔壁审讯室。
幽暗房间空无一人,只有一抹有气无力的蓝光,投射在对面的灰墙上。
是电子笔录员。
他记得当时酱窦如何意气风发地向他吹嘘,这个机器人的引入将会大大降低人力成本,提高办案效率。如今负责笔录的机器人被坍塌的天花板压住,动弹不得,只有蓝色屏幕不断闪烁。
欧阳忽然想起被捕兽夹钳住后腿的小兽,血肉模糊,垂死挣扎。
当然,机器人不会流血。它只是屏幕破损,一遍又一遍地死机,重启,死机,再重启。
欧阳走过去,轻轻拔掉了电源,给予它安宁。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有人吗?”
他放声大吼,声音传了很远很远,在空荡荡的正维司一次次传递。
他耐心等待。
没有回答。
欧阳惊恐麻木地穿过大街小巷。
蒙尘的招牌,失控的霓虹,恶臭的饭店,荒废的商场。
水果店任凭名贵水果在果篮中干瘪,宠物店的笼子空空荡荡,见不到任何一只宠物,或者宠物的皮毛。
街边小贩扔下摊子不管,不知人在何方,破破烂烂的遮阳伞,在明晃晃的地面上投下同样破碎的阴影,恰似一抹残忍微笑。
欧阳脚步虚浮地走过废品回收站,那个爱看书的老人也不知去向,他曾说来大都是为了找孙子的,难道如今他已经如愿,返回家乡了吗?
欧阳逛了一下午,没遇见一个人影。
他怏怏返回家中,发现门前花园中的绣球已经枯死,那是母亲最得意的园艺作品,不会任由它死去。
到底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敞开的大门。
母亲没有回来,薛定谔也是。
往常这个时间,母亲总是围着围裙,在厨房里煮汤,而薛定谔也一定会围着她,喵喵叫唤,试图用撒娇换来一条鱼。
也许是因为那句“我不需要伴”的气话,母亲开展了报复性的恶作剧。
是的,一定是。
最近《瞧你那损色儿》节目越玩越大,一定是母亲为了给他长个教训,联合大家一起整蛊他,一定是。
也许他们趁他睡着,偷偷把他搬到了影棚里。
对,这里可能是仿真的城镇,只是摄影棚,外面都是置景,现在摄像机肯定在暗处,准备拍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想到这里,欧阳微微安了心,重新坐回凳子。
他随手拿起《欧阳钢柱想不通》,然而此刻一个字都看不下去,无论是福宝还是钢柱,曾经让他痴迷的故事,如今引不起他的任何兴趣。
他把书反扣在桌上,来回踱步。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想了。
他知道母亲气不过一天。
他希望天黑的时候,能看到母亲抱着薛定谔,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花园。
他希望再次吃到母亲做的饭菜,他一定会不余遗力地赞美,一次又一次告诉她有多么美味。
他静静地等待,等待时光流逝,等待太阳下山。
这非常艰难。
因为此时他不困也不饿,没有任何游玩的兴趣,他无所事事,只能干等。
就像等待宣判的囚犯。
他等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蠕动。
天地慈悲,终于让暮色降临。
夕阳沿着地平线缓缓下坠,又到了万家灯火的时刻。
欧阳惊恐地发现,邻居家的灯没有亮起。
往常那个患有强迫症的老人,总是卡着分秒,打开客厅的灯。母亲曾打趣说他就是他们家的人形钟表。
欧阳冲上街道,发现路灯也没有亮起。
柏油马路的颜色越来越深,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登上高处,风在耳边呼啸。
除了他的窗子,整座城市漆黑一片。
夜幕彻底降临,黑暗将他吞噬。
那一夜,没有一盏灯再亮起。